第106章 特殊情況
最後一天考試日,上午的科目結束,醫院打來電話通知增強尚利軍的ct結果出來了,醫生說的挺專業的,癌變三分之二,門脈發現癌栓,淋巴有轉移,少量腹水,最關鍵的是腫瘤在靠近大血管位置,不好動手術,建議進行介入治療,嘗試靶向藥。
尚楚也沒聽明白什麽意思,就抓了幾個關鍵詞,大概說的是肝癌晚期沒救了,手術也沒效果,現階段就拖呗,能活多久是多久,有錢就活的長點兒,錢不夠就死的快。
他“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又問還能活多久。
醫院那邊似乎已經默認了尚楚是個不孝子,見他反應冷淡倒也沒多吃驚,實事求是地說半年已經是比較理想的生存期。
“半年是吧?”尚楚點點頭,“那行,知道了。”
“要告訴病人嗎?”護士說,“一般我們都是先告知家屬,由家屬決定是否通知病人實情。”
“随便吧。”尚楚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沒點上只叼着過幹瘾。
“你不在我們怕控制不住病人情緒。”護士被上回尚利軍發飙大鬧病房搞怕了,委婉地表示,“畢竟你爸他......脾氣比較暴躁。”
“哦那就先不說,等我去了再說。”尚楚說道。
“你什麽時候過來?”護士松了一口氣,問他。
“晚上吧,”尚楚嘬了一口煙屁股,沒滋沒味的,于是一口吐了出來,“我下午還考試。”
小護士在那頭細聲細語地吐槽了一句,大概是說他考個試連親爹都不要了,真是白眼狼。
尚楚也沒放心上,他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誰都知道肝癌一發現就是晚期,活不久的。
尚楚心裏好像壓了一塊石頭,他反複開解自己說他已經盡力了,為了尚利軍拉下面子到處借錢,他做得夠好了,但每說一次,那塊石頭就變得更沉一分,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堵得他喘氣都困難。
他握拳敲了敲額頭,把手機關機,躺倒在床上合上眼,強行清除掉關于剛剛那通電話的記憶。
下午最後一門考警務常識,知識點比牛毛還多,賊煩人。
最多活半年?死就死吧,活着也是煩人。
他在腦袋裏過了一遍知識框架,又掂了掂考完的前幾門,他自認是盡全力了,各科都發揮的不錯,至于拿不拿第一,聽天由命吧。
也有肝癌治愈的案例吧?難道就一點希望都沒了?算了,就讓尚利軍也聽天由命去算了。
都說白艾澤是天才,他之前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比不過白艾澤,但普通人怎麽能和天才比呢?
介入治療是什麽意思?能有用嗎?要多少錢?還有什麽靶向藥又是什麽?他用得起嗎?
......
“考試”和“肝癌”兩個關鍵詞反複在腦子裏出現,像是電視新聞底下的滾動字幕交替出現,然後“滋”的一聲,電視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尚楚突然覺得呼吸困難,用力捶了捶心口,像離了水的魚那樣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下午,尚楚到了考場,座位是按照上回考試成績排的,白艾澤坐第一排第一個位子,尚楚在他後頭,再往後是宋堯。
兩點開考,宋堯在一點五十七分踩着點匆匆進了教室,書包往講臺上一甩,趴桌上喘氣。
前面的位置還空着,監考官開始拆密封袋準備發卷了,首警對考試紀律抓得很嚴,一旦發卷就不允許再有人進出考場,遲到一律算作零分,取消該場考試資格。
尚楚皺眉,轉身小聲問宋堯:“白艾澤呢?”
“他發高燒了,”宋堯說,“我出門的時候他正穿鞋呢,讓我先來順道幫他帶瓶水,估計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發燒?
中午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燒了?
尚楚心裏隐約有了一個猜測,但還是忍不住擔心白艾澤,是不是前些日子照顧他媽被傳染了,他平時看着挺強壯一人,病了會不會扛不住?
“還有人沒到?”監考官發現了有個位置空着,蹙眉看了看表,“再等一分鐘,要是還不來就算了。”
“老師,”宋堯見白艾澤還不來,着急地舉手,“我舍友病了晚點來,能不能等等他啊?”
“紀律就是紀律,”考官嚴肅道,“不能因為任何一個人破例。”
“可是......”
“再不保持安靜就出去!”考官拍了下桌子。
宋堯不情不願地噤聲了。
尚楚心急如焚,筆尖一下下地敲着桌面,敲到第六十二下,監考官在白艾澤的答題卡上畫了一個碩大的“X”,說道:“發卷,一人一張往後傳。”
一疊卷子“啪”地丢在他桌面上,尚楚心頭一沉。
兩個半小時的考試,尚楚兩小時不到就交了卷,拎起書包拔腿就跑。
一口氣到了寝室樓,這個點都考試去了,整棟樓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也聽不着,尚楚上了三樓,到了白艾澤寝室門口,着急地一把推開門——
“阿楚?”白艾澤聽見聲音回頭一看,頓時怔了幾秒,“你怎麽?”
尚楚一個寒噤,也愣在了門口。
房間裏溫度很低,空調開到了17度,白艾澤光着上身正在舉啞鈴,小腹肌肉流暢緊實,細密的汗珠挂在皮膚上,配合着窗外的金色斜陽,畫面看起來怪美的。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沒有發燒,他是為了讓我順利拿到第一。
“我、我聽說你發燒了,我就來看看,”尚楚手指微微蜷曲,靠在門邊笑了笑,“你沒事就行,我瞎操心了,那我先上樓了啊,拜拜。”
“等等!”
尚楚才剛轉身,白艾澤大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進房間裏,反手帶上了門。
“我不是......”
白艾澤想說什麽卻不知如何辯解,他沒想到尚楚會回來的這麽早,他算準了警務考試主觀題分值大,要求的得分點多且細,通常只有答題時間不夠的情況,很少有可以提前交卷的時候,況且還提前了這麽多。
早在青訓營的時候,他因為分神讓了尚楚半招,尚楚就氣的不行,以為自己看不起他,這回他幹脆連考試都不去,阿楚會不會更憤怒?
“抱歉,”白艾澤雙手按着尚楚肩膀,懊惱地閉了閉眼,“阿楚,我絕對沒有你不如我的想法,只是——”
“沒事沒事,”尚楚拍拍他的手臂,“我又沒生氣,特殊情況嘛,我理解的。”
他這個反應反倒讓白艾澤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我別被開除,如果你故意在卷面上放水,一個是不能确定我能不能拿到第一,還一個就是閱卷老師肯定會覺得不正常,”尚楚分析道,“反而是借口生病缺考一門比較穩妥,放心,我肯定不辜負你,這下我保準是第一了,不用被開除了。”
他說的道理都對,但白艾澤卻覺得有幾分心慌。
“你不生我的氣?”白艾澤問。
“不生啊,”尚楚把頭靠在他肩膀,“你對我這麽好,什麽都為我想,我哪兒能生你的氣。”
白艾澤扣住他的後腦,嘆息道:“阿楚,你乖,不要生氣。”
“我乖的,我最乖的。”尚楚把臉埋在他頸窩,“我最聽你的話,你知道的。”
尚楚眨了眨眼,睫毛從白艾澤的皮膚上輕輕劃過,像兩把輕巧的小扇子,也像扇動翅膀的蝴蝶。
“你把空調關了吧,衣服穿上,”尚楚擡起頭,皺了皺鼻子說,“倒是也沒必要故意把自己弄感冒,要是真發燒了怎麽辦?”
“真發燒了就辛苦你照顧我。”白艾澤說。
“靠!我有那麽閑嘛我!”尚楚笑着推了他一把,頓了頓又說,“那個......我這幾天就不住寝室了,家裏有點事,我回家住幾天。”
“怎麽了?”白艾澤接着問。
“嗨,倒也沒什麽,”尚楚一攤手,“就我家樓上有個張奶奶,她回農村老家幾天,把她孫子寄我家了,那小屁孩才七歲,白天他自己能上學,晚上回去總不能沒人看顧,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三天兩頭不着家,我只好回去帶孩子了呗!”
白艾澤眼神一凝,他樓上的張奶奶哪有什麽七歲的小孫子。
尚楚以前和他說過,張奶奶的兩個孫子就是那對小流氓,曾經劫過他的道,一個叫阿龍,一個叫阿虎,初中辍學。
“所以你可千萬別真發燒啊,”尚楚沖他呲牙,一臉兇相地警告他,“我他媽可沒功夫管你,帶個小孩就夠費勁了!”
“真狠心哪阿楚,”白艾澤揉了揉他的頭發,“就真的不管我了?”
“滾滾滾!”尚楚笑嘻嘻地推開他,一手摩挲着下巴,把白艾澤光裸的上身來來回回打量了幾遍,沒正形地吹了聲口哨,“這肌肉練的可以啊?男人,你這是在玩火你知道嗎?請不要試圖挑起我的欲火,我會讓你知道你犯的錯;更不要用美色誘惑我,我不相信都是月亮惹的禍。”
“......你都在看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白艾澤嘴角抽了抽。
尚楚嘿嘿笑了兩聲:“那我走了哈,你趕緊把空調關上關上,快點的!”
“好,記住了。”白艾澤沒想到還能有被尚楚唠叨的一天,把上衣套上,又打開窗戶通風。
“走啦!”
尚楚嬉皮笑臉地關上門,白艾澤笑着對他擡了擡下巴。
砰——
一門之隔,白艾澤閉上雙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尚楚步伐沉重,拖着步子往樓上走,從包裏找出手機開了機,六個未接來電,全是醫院打來的。
傍晚,班長來給每間寝室發實習志願申報表,特地囑咐了謹慎填寫,一旦交上去就不能改了,下周三他來收。
尚楚領了表,在“第一志願”那欄寫下“首都市西城分局”,底下兩個空格就不再填,把表格塞進抽屜,背上背包離開了。
這天晚上發生了很多事。
白艾澤約宋堯去了小樹林,問宋堯要了一根煙,不太熟練地抽了起來。
“你怎麽也抽起來了?”
宋堯自己也點了一根,蹲在白艾澤身邊問。
“煩。”白艾澤說。
宋堯隐約能猜出他是因為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阿楚他做什麽事肯定有原因的。”
“嗯,”白艾澤應了一聲,把煙屁股在樹幹上碾滅,“阿堯,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宋堯一愣,接着笑着說:“我成天和你倆混在一起,要是這都發現不了,那不成傻逼了嗎!”
“抱歉,”白艾澤捏了捏眉心,“不是故意要瞞着你。”
“理解,多大個事兒啊,”宋堯垂下手臂,夾着煙的手指晃來晃去,“沒事兒。”
白艾澤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張卡,遞到宋堯面前。
“這什麽?”
“裏面有三十萬,密碼是六個零,”白艾澤說,“你把錢轉到你自己賬上,再轉給阿楚,別讓他知道是我的。”
宋堯怔了幾秒,擡眼看着白艾澤:“你知道了?”
“只知道他缺錢,”白艾澤站起身,“麻煩你了。”
宋堯接過卡:“成。”
白艾澤口腔裏尼古丁的味道還沒散去,他第一次抽完一整根煙,挺苦的,味道不好。
“老白,”宋堯喊他,“你別想太多,什麽事兒都會好的。”
“知道。”白艾澤對他笑了笑。
同樣是這個晚上,秦思年去vip病房看望了還沒有痊愈的喬汝南,離開之前又去了肝膽科住院部,在護士站打聽:“請問尚利軍叔叔在哪個病房,我是尚叔叔兒子的朋友。”
護士見這小孩長得乖巧又有禮貌,和那個冷冰冰的白眼狼兒子形成了鮮明對比,于是給他說了房間號,沒忍住吐槽了幾句:“他兒子都不愛管他,難得你有心還來看他。”
“他們關系不太好,”秦思年笑笑,“麻煩您別和我朋友說我來過,不然他肯定要和我吵架。”
“他今天晚上要過來,要不你改天再來。”護士說。
“這樣啊?”秦思年想了想,點頭說,“謝謝姐姐,那我改天再來看叔叔。”
秦思年乘電梯下樓的時候,尚楚剛下公交,又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催他繳費,他回答說馬上到。
宋堯剛才打來了五萬塊,說他老爹心情好,直到他免試進了西城分局,大手一揮獎勵了他不少錢,讓尚楚先用着,不夠再找他要。
五萬塊也只是杯水車薪,尚楚給宋堯道了謝,默默又在備忘錄上多添了一筆賬。
白艾澤也接到了一通電話,喬汝南說剛才你的賬戶有十萬元的支出,這麽大一筆錢用在哪裏了?
“您怎麽會知道這個?”白艾澤皺眉問。
“我想知道,自然可以知道,”喬汝南說,“你用的不是我給你的卡,你動了你爸爸那邊的錢?”
錢是怎麽花的不重要,用的是白書松那邊的錢才重要。
白艾澤閉了閉眼,不想再多說什麽:“您好好休息,周末我去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