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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小紅花

“你說什麽?”

沉默了幾分鐘,白艾澤才問。

尚楚放下捂着臉的手掌,睫毛濕漉漉的,像剛被一場雨洗刷過。

白艾澤知道他不願意讓別人看見他這個樣子,于是雙手捧着他的臉,用拇指指腹一點點擦掉他臉上殘留的淚痕,動作很輕很輕,像對待一個珍貴的花瓶。

尚楚安靜地靠着牆,眼神黯淡,像是注視着空氣中某一個點,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看。

白艾澤的指腹劃過他的眼角,他睫毛顫動起來,白艾澤旋即指尖一頓,用氣聲問:“弄疼你了是不是?”

尚楚還是沒有說話。

“阿楚,你疼了就......”白艾澤說到一半,嗓音突然變得沙啞,像是揉進了一把沙礫,他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發出嘶啞的聲音,“......告訴我。”

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在尚楚心裏紮進了一根針,心口劇烈地絞痛起來。

尚楚渙散的瞳孔漸漸有了焦距,眼神從白艾澤的下颌緩緩往上,掃過薄削的嘴唇、挺拔的鼻梁,最後落在漆黑的眼睛。

他對白艾澤笑了笑,又搖了搖頭,推開他的雙手,架起倒在地上的尚利軍,一步一步地向外走。

白艾澤無所适從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轉身往門外沖,喬汝南在身後大喊“攔住他”,守在門外的幾個保安和警衛蜂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

尚楚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走廊拐角,白艾澤喉嚨裂開一樣的疼,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尚楚!”

尚楚腳步一頓。

白艾澤定定地看着他,胸膛劇烈起伏,張着嘴卻說不出一個句子。

“阿楚,我不追你,”沉默片刻後,他發出了幹啞的、微顫的聲音,“你慢點走,不要摔倒,你......你冷靜冷靜,好不好?”

尚楚脖子上架着尚利軍的一條胳膊,他費勁地扭過頭,沒有去看白艾澤。

在他和尚利軍身後,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蔓延過來兩排髒污的腳印。

他已經被這些腳印踩碎了。

回到樓下病房,他把尚利軍的衣服脫了,擰了把毛巾給他擦幹淨身體,他醉得睡死過去,呼嚕聲響徹整個病房。

“吵死個人,”隔壁的老太不滿地翻了個身,“讓不讓人休息了!”

“媽!”她兒子在一邊尴尬地說,“小點兒聲!”

“小什麽聲!他那麽吵還不讓人說不成!你就是孬!”老太尖聲嚷嚷,指桑罵槐道,“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怕什麽!你這個不孝子啊你,別人吵着你老母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行行行我錯了錯了,”兒子連聲讨饒,“你這有什麽可氣的啊,你說你這老太太真是......”

尚楚合緊床簾,戴上橡膠手套,把尚利軍換下來的髒衣服弄去廁所清洗。

底褲髒的不能要了,他本來想直接扔進垃圾桶,踩開桶蓋又愣了愣,裏頭雪白的紙團就要滿溢出來了,該換垃圾袋了。

他對着一個滿滿當當的髒桶愣了将近五分鐘,俯身把裏頭的袋子取出來,袋口紮緊,扔到了樓道的大垃圾桶裏,換上了一個新袋子,再把尚利軍髒臭的西裝擦幹淨。

老太又嚷嚷說21床這個人怎麽滿身酒氣臭的要死,整個房間都給他弄臭了,和這種人分到一起真是造孽哦造孽,一天到晚沒個清淨,屋裏被他搞得髒的要死,比老家豬圈都不如!

尚楚于是又打濕了拖把出去拖地,把老太那邊也拖了,她兒子挺不好意思的,攔着他說:“我來我來,哪兒能麻煩小哥你啊!多不好意思!”

“沒事,你讓我幹吧。”尚楚垂頭看着地上的水痕說。

老太兒子被尚楚幹澀的聲音吓了一跳:“小哥你注意多喝水啊,這大熱天的多燥,看你嗓子都倒了。”

“沒事,”尚楚用力搓着床腳一個黑印,“你讓我幹。”

老太兒子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哪兒有人像他這樣搶着幹活的,老太靠在床上吃腰果,哼了一聲說:“他愛幹就讓他幹!你瞎湊合什麽你!”

“謝謝啊。”尚楚突然說。

老太手腕一抖,半粒腰果掉在了床單上,她撿起來吹了吹,重新丢進嘴裏嚼吧,嘟囔道:“有病吧這?”

尚楚拖完地去洗拖把,對着嘩嘩淌水的水龍頭又愣了五分鐘,想還有什麽能幹的,想好之後他把病房裏的電視櫃和衣櫃從裏到外擦了一遍,擦完了又去拖了一遍地。

“小哥你別拖了,”老太兒子從他手裏拿過拖把,“剛剛拖一遍了!”

拖把沒了,尚楚雙手一空,他怔了兩秒,突然覺得心髒猛地一跳,好像裏頭也空下來了似的。

“拖過了?”他讷讷地問。

“是啊!”老太兒子眼神古怪地盯着他,“你是不發燒了?要不去看看?”

“哦,拖過了,那沒事。”尚楚神情呆滞,轉身走了。

尚楚到廁所轉了一圈,又在走廊上站了會兒,真的沒事能幹了。

他不能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就難受,就疼,先是太陽xue一跳一跳的痛,接着擴散到兩只眼球,再牽動脖頸、肩膀、手臂、後背的肌肉,只要他一停下,他就全身都痛。

尚楚到樓下花園抽了幾根煙,抽完又回到七樓病房,又把病床邊的床頭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接一壺開水又立即倒空,在樓梯間來來回回地上下走。

只要他不停下來就能好過一點,尚楚覺得他總要做點什麽,做點什麽就不會那麽空空落落的,就沒那麽疼。

下午尚利軍被推去做檢查,尚楚把晾幹的西裝收了下來,他從來沒見過這身衣服,不知道尚利軍從哪兒弄來的。

他裏裏外外摸了一遍,在內袋摸到一張硬卡片,掏出來一看,是張名片,上頭寫着“麥斯服裝租賃”,尚楚順着地址找過去,就在醫院附近的一條小巷裏,一家又小又亂的雜貨店門口立着個牌子,寫着“正裝、喪服出租請入內”。

他還了西裝,老板記得上午來租這身衣服的人,問尚楚那人是你誰啊,尚楚說我爸。

老板點點頭,問他:“成沒成啊?”

“什麽成沒成?”尚楚說。

“啧!就你那事兒呗!”老板裏外檢查了一遍衣服,把本子上的租借記錄劃掉,“你爸說他今兒要去見親家,租套漂亮衣服穿體面點。他還說他那親家是有錢人,擔心人家瞧不上他,這不嗎,他走前還從我這兒帶了一瓶酒,說是喝兩口能壯壯膽!”

尚楚聞言一愣。

老板又接着問:“哎那你這事兒最後到底成沒成啊!”

尚楚站着一動不動,目光從老板背後的貨架上掃過,然後指着其中一瓶白酒說:“來瓶這個。”

“喲!你們爺倆口味怪像的!”老板取下酒給他,“十八。”

尚楚結了帳就走,老板趴櫃臺上不依不撓地問:“你和叔說說,到底成沒有啊!”

他沒回話,拎着酒瓶在巷子裏找了個沒人的拐角,咬開瓶蓋,往嘴裏猛灌了一口。

烈酒順着口腔流進胃裏,喉管瞬間像被灼燒一樣的滾燙,尚楚一口下去還不夠,又自虐般的一口氣灌下去半瓶,吞得太急被嗆了一下,他弓着腰猛烈地咳嗽起來,緊接着整個胃像是被扔進了攪拌機裏翻滾,尚楚扶着牆開始嘔,湧上來的酸水像要把他整個腐蝕,有東西從他的鼻子裏流出來,鼻腔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他連呼吸一下都覺得痛。

胃裏的東西很快就吐完了,尚楚整張臉都是濕的,嘔出來的酒精酸水混着鼻涕眼淚,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現在多狼狽。

有兩個七八歲的小屁孩踩着滑板車從巷子裏跑過,尚楚下意識地轉過身對着牆,擡起手背去擦臉,但怎麽擦都擦不幹淨,他拼命地用力去擦,摩擦間皮膚傳來火燒似的疼,幾乎要蹭掉一層皮,但就是擦不幹淨。

怎麽就是他媽的擦不幹淨!

他胸膛裏燒着一團火,他想大吼,但張開嘴只能呼出灼熱的酒氣,他捶了捶自己的脖子,嘗試着想發出聲音,那團火在他喉嚨裏越燒越烈,只能發出幾聲徒勞的“哈”。

就在不久前,白艾澤還替他擦過眼淚,他的手指暖暖的、輕輕的,從他睫毛上劃過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

尚楚的眼眶又開始鈍痛,他不能停下來,他得做點什麽,他一停下來就疼。

面前的牆面上貼着亂七八糟的傳單,辦證的、重金求子的、Omega代孕的、治白癜風的,尚楚盯着看了會兒,擡手去揭那些小廣告,他沒有指甲撕不下邊緣,就用指尖去反複磨,一張求子廣告上的Omega頭像被他磨得差不多了,他又換了一張繼續磨。

玩滑板車的小孩又回到巷子裏,女孩問這個哥哥在幹嘛,男孩說他喝醉了撒酒瘋,咱們躲遠點,女孩又說哥哥可能迷路了,老師說要樂于助人,我們應該要幫助他,告訴老師就可以拿小紅花,男孩說我才不管,要幫助你自己幫助,女孩說我不敢我害怕,小白小白你和我一起去幫助哥哥吧,我們一起拿小紅花。

接着,兩個孩子看到那位哥哥的肩膀一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緩緩地蹲下身,兩只手抱着頭,很痛苦的樣子。

女孩悄悄說:“他是不是在哭啊?”

男孩拉着女孩的裙擺:“他好奇怪,我們還是快走吧,小紅花以後再拿。”

女孩點點頭,聽到了那個哥哥似乎在呢喃着說些什麽,踩着滑板車離開巷子後,她問小男孩:“你認識那個哥哥嗎?我剛聽見他叫你了,他一直在叫‘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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