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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十全十美(雙更合一)

白艾澤燒到将近三十九度,白禦擔心他燒傻了,把他架到醫院去打了一針退燒針,再把他弄回自己家。

他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吃完藥立即就睡了,夢裏也不安穩似的,嘴唇緊緊抿着,拳頭攥得死緊,就好像攥着一根緊繃的皮筋。白艾澤一直把這根皮筋收的很緊,直到今天,皮筋那頭的人突然松手了,他被反彈回的巨大力道猛地打中,疼的站都站不起來。

白禦給他掖好被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拉上窗簾,悄聲退了出去。

兩小時後,葉粟結束了一個彩妝品牌的站臺活動,回了家瞧見車庫裏停着白禦的車,心裏嘀咕說這獸醫今兒怎麽回來這麽早,推開房門一看,不上班竟然在這兒偷偷睡懶覺?

小蜜桃嘿嘿兩聲,對着床上躺着的人大吼一聲“親愛的”,接着飛身躍到被子上——

白艾澤被活活砸醒了。

他睜開眼就對上了一張五彩斑斓的臉,葉粟妝都沒卸,眼皮上抹着深紫色眼影,搭配眼尾金色亮片,脖子上挂着一條骷髅項鏈,在昏暗的環境裏确實有點驚悚。

“我操?”葉粟扯下被子看見躺着的是白艾澤,驚吓道,“哪裏來的妖怪?”

發着高燒全身無力的白艾澤被他壓得氣都喘不上來,虛弱地動了動嘴唇:“起開。”

“......打擾了?”房門口,白禦端着一個玻璃杯。

葉粟三兩下從床上爬下來,飛跑到白禦身後,搶過水杯喝了兩大口水壓壓驚,心有餘悸地說:“好險好險,你的小蜜桃險些被流氓玷污了!哎你泡的這什麽飲料,酸酸甜甜還挺可口,我和我經紀人說聲,拉個代言來。”

他砸吧兩下嘴,把杯子裏剩下半杯液體也喝了。

“你把他的藥喝了,”白禦看着手裏的空杯,“他喝什麽?”

“......呸呸呸!你就不能及時制止我嗎!”葉粟打了個嗝兒,轉眼才反應過來,問白艾澤說,“弟弟你病啦?你什麽病啊?我說你們小年輕治病還不簡單,小尚在哪兒呢?讓他過來親你一下,不就藥到病除了嘛嘿嘿......”

白艾澤沉默地翻了個身,拉起被子遮住了頭。

白禦立即捂住葉粟的嘴,葉粟不明就裏地掙紮:“你幹嘛?我靠你弟他不會是失戀了吧?還是被踹了?小尚還挺牛逼啊......”

白禦額角一抽:“出去!”

“你可以出去嗎?”白艾澤靠在床頭說。

葉粟四仰八叉地倒在小沙發上擺弄手機,小七趴在地毯上,毛茸茸的狗頭枕着他大腿。

“別啊,你哥讓我開導開導你。”葉粟說,“聊聊呗。”

白艾澤偏開頭,看着窗外擺着的一盆吊蘭。

過了一會兒,葉粟把手機往床上一抛:“好了。”

白艾澤皺了皺眉:“什麽?”

葉粟下巴一擡:“去新陽的機票啊,給你買好了,這麽放不下人家就過去找呗。”

白艾澤雙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動了動。

去新陽找他?把他找回來?

尚楚不接他的電話、不回他的消息,唯一的辦法只有去新陽,他的Omega一個人在那麽遠的地方,他要把他接回來。

他喜歡尚楚,喜歡得要命,如果尚楚還是想逃跑,他就想辦法把尚楚關起來。

白艾澤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這個偏執的念頭,他垂下眼睫,安靜地看着被子上躺着的手機。

葉粟沒有忽略這個細節,在一邊添油加火說:“小情侶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嘛,你過去示示好,服個軟,沒什麽解決不了的。”

白艾澤聞言眨了眨眼。

示示好?服個軟?

憑什麽要他去示好,憑什麽要他去服軟?

他又做錯了什麽?

他不是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不是任尚楚予取予求卻沒有絲毫脾氣。

他有多喜歡、多珍惜、多縱容尚楚,在确定尚楚真的離開後,那些雙手捧着送出去的喜歡、珍惜和縱容就變成困惑、埋怨甚至是怨恨,這些負面情緒浪潮般洶湧襲來,将他整個吞噬,他連呼吸都要費好大力氣。

城中村的巷子那麽多那麽亂,他在裏面一邊跑一邊喊尚楚的名字,嗓子喊啞了也沒有人應;他不知道敲了多久的門,他明知道尚楚不在了,還是對着門縫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白艾澤覺得自己就像個天大的笑話,自己那麽那麽疼他、那麽那麽愛他,他為什麽要走。

這幾個小時,白艾澤在心裏反複問了很多遍為什麽,這道題似乎比高數考卷的壓軸題還要困難千百倍,他不知道該怎麽運算,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個步驟出了錯。

不管怎麽樣,答案寫的是他們分開了。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剛剛退下去的疼痛再次回攏到身體裏,麻痹的痛感從指尖傳來,白艾澤舔了舔嘴唇,深深呼出一口氣。

葉粟一直看着白艾澤,接着說:“再說了,小尚是Omega,你标記過他了,他這輩子都離不開你,這是生理機能決定的,違背不了。”

白艾澤聞言眉頭一皺。

“明天是你那個西城分局報道的日子吧?”葉粟的聲音輕飄飄的,“沒事兒,讓你爸說聲,把名額給你留着,你先去新陽找人,把人帶回來,兩人一起進西城多好啊,反正家裏有關系,你把小尚也弄進去,他這下就更感激你了,不就更加離不開你了嗎?”

“他不是這種人。”一直沉默的白艾澤終于開口說話了,仰頭靠着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再次重複了一遍,“他不會要的。”

“他不是這種人,”葉粟輕輕笑了笑,“那他是哪種人?”

“他......”

白艾澤嘴唇動了動,接着又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是哪種人?

尚楚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白艾澤可以用很多形容詞去描述他,但都覺得不那麽準确。他恣意、張揚、鮮活,卻又把自己緊緊包裹成一團,害怕有人敲破他的保護殼;他倔強、要強、執拗,然而又小心翼翼地藏起來一些東西,露出一點馬腳都不知所措;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收到過什麽愛護,不知道哪裏來的滿腔熱忱和誠摯,全都毫無保留地挖出來捧着送到白艾澤面前;他其實什麽道理都明白,但就是故意要在白艾澤面前做錯事,像個想要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淘氣小孩;他喜歡撒嬌賣乖,他眼睛裏裝着用不盡的愛意,他挑食,他睡覺踢被子,他用牙膏很浪費,他不愛打熱水洗臉......

白艾澤一度以為自己很了解尚楚,然而并不是,他在城中村那扇木門上砸了一拳又一拳,他親手砸破了自己的幻想。

也許真正的尚楚就藏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背後,只是他離開了,他沒有勇氣讓白艾澤剖開他。

這些念頭在白艾澤腦子裏混亂地交織到一起,他想理出一個頭緒,哪怕能抓住一條模糊的線索,他想重新解那道題,也許他可以找到不同的答案,但他越努力就越抓不住,關于尚楚的一切記憶都變成了粗糙的沙礫,在他身體裏反複游走,摩擦着他的每一根筋脈、每一個細胞,在上面刻下印記,但他就是抓不住這些沙,明明那些痕跡那麽清晰、那麽深刻,但他什麽也抓不住。

“他生鏽了。”白艾澤出神地看着空氣,輕聲說,“他說他生鏽了。”

“既然生鏽了,就讓他自己把鏽痕磨掉。”葉粟說,“你幫不了他。”

白艾澤茫然地眨了眨眼,偏頭看向葉粟:“那我呢?我能做什麽?”

“你只要做你自己,”葉粟坐直身體,笑着說,“繼續做他喜歡的那個你,做到最好,他會看見的。”

白艾澤抿了抿唇。

葉粟在小七頭上摸了一把,酒紅色大狗興奮地湊上去撒嬌。

“艾澤啊,談戀愛可不是養寵物,”葉粟沖小七吹了聲口哨,“你總想着把最好的東西給出去,總想着把他關在安全的地方,怎麽曉得人家想不想要呢。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十全十美的另一半,小尚不是,你也不是。”

白艾澤一愣,雙手攥緊被角。

“去吧,”葉粟在小七屁股上拍了一下,“去陪陪你小叔叔,他要是哭了你就給他嚎兩聲。”

小七得了令,屁颠屁颠地跳上了床,卧倒在白艾澤身邊。

白艾澤摸了摸大狗的背,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葉粟說:“哥,有煙嗎。”

“煙你媽煙!讓我兒子吸二手煙,看老子抽不死你!”葉粟翻了個白眼,從床上撿起手機,沒好氣地往外走,“機票退了啊,退票費記得轉我。”

小七嗷嗚了一聲,把腦袋往白艾澤懷裏頂。

白艾澤慢慢低下頭,抱着它的脖子小聲說:“謝謝你來陪我。”

“大冰啊,你陪小尚先去宿舍。”

尚楚直接叫了個黑摩托去了市局,行政估計也沒想到今年的實習生來得這麽早,局裏一點準備也沒有,局長外出辦公了,副局長去省裏開會,加上還沒到正式報道的日子,核實了尚楚的身份之後就讓他先去宿舍歇着,找了個叫張冰的文員領他。

雖然尚楚也沒幻想過被隆重迎接的場面,但這也實在過于冷清随意了點兒,他連新陽市局長什麽樣都沒認全就出來了。

張冰是個挺熱情的性格,一路上都在和尚楚搭話:“你和我在一間宿舍,你給分到哪個崗位上啦?是檔案室啊還是後勤啊?我就是管檔案的,你要是來我這兒我還能帶帶你......”

宿舍在離市局兩條街的一個老式公寓樓裏,尚楚打量着街上的環境,随口應道:“應該是刑偵口。”

“哦哦哦刑偵啊——不對啊!”張冰反應過來,立即瞪着眼睛說,“那宿舍分錯了吧,我是Omega啊,不能和你一起住的啊!”

“我也是。”尚楚說。

“對啊對啊,”張冰猛點頭,“你也不能和我一起住!”

“我的意思是,”尚楚看着他,平靜地說,“我也是Omega。”

“什麽?!”張冰不可置信地張大嘴,“你也是Omega?”

尚楚點了點頭。

張冰眼珠子轉了轉,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首警那個傳奇Omega學生?!”

尚楚挑眉:“我成傳奇了?”

張冰拉着尚楚的手,恨不能立即擠出兩行眼淚:“可不是嘛!你是我們全體Omega崇拜的對象,太給我們争面子啦!我還在論壇上發帖支持你呢!誰說我們Omega不能進警校上一線的,偏見!都是偏見!”

尚楚笑了笑,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過類似的話,像這樣的一點點鼓勵都能讓他激動不已。

“謝謝。”

“哎呀我們領導有事不在,其實大家知道首警有個學生報了我們這裏都可激動啦,你們就是天之驕子啊,等正式報到的時候,肯定會好好歡迎你的!”張冰領着尚楚進了B棟樓,拉開鐵門聲控燈就亮了,“我們住在五樓,502,沒有電梯的,你包重嗎?我幫你拎一個吧?”

尚楚除了身上的一個背包,還提着一個碩大的手提包,張冰熱絡地伸手想要接過他的包,尚楚卻非常敏感地避開:“沒事,不麻煩,我自己來。”

張冰撓了撓頭,估計裏面裝着什麽重要的東西:“好呀好呀,那你看着點路哈,三樓燈有點壞了,有時亮有時不亮的,好氣人哪!”

尚楚聽他說話就想笑,張冰是土生土長的新陽人,說話總要帶上個語氣詞,“呀”、“哪”、“啦”之類的,怪有趣的。

到了502,入目的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公寓,房間大概就十平方出頭,一張床一個布衣櫃就把空間占滿了,尚楚對環境挺滿意,這兒至少衛生比首都的城中村好上不少。

“先前這間屋子空着,我就把鞋子放進去了,”張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想到你來的這麽早,我馬上就把我的東西騰出來呀......”

“沒事兒,我衣服少。”

尚楚放下背包,環視了一眼他的房間,被褥都是新換上的,床單幹幹淨淨,床頭還開了一瓶空氣清新劑,檸檬味道的。

張冰蹲在衣櫃邊騰鞋子,見尚楚把身上背着的那個包随便扔在了地上,卻把手提包小心地放在床上。

他好奇地張望,想瞧瞧裏頭裝着什麽好東西,沒想到尚楚先是從裏面拿出了一件襯衣,接着取出一只小熊玩偶,穿着一條開裆褲,還蠻可愛的,他把小熊擺在床頭,然後從包裏拿出第二只、第三只......

張冰看得目瞪口呆,眼見着尚楚變魔術似的從包裏掏出了十幾二十只小號布偶,又拿出了一個大號的,讓大熊躺在枕頭上,又拿出一條手帕給它當被子蓋上,摸了摸它的頭。

張冰傻眼了,看了看尚楚,再看了看一床的玩偶熊,沒想到他是個這麽富有少女情懷的人,這怎麽看怎麽不像啊!

他剛想打趣調侃兩句,又看見尚楚正出神地看着那只大熊,眼睛裏有光似的,嘴邊挂着一點笑,張冰一愣,抿了抿唇說:“那個......要不我晚上下班回來收拾吧?”

尚楚迅速眨了眨眼,對張冰笑了笑:“沒事兒,你鞋放着就行,我總共就實習倆月,真沒多少東西。”

張冰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尚楚和他說話的時候雖然也在笑,但他總覺得不太一樣,要說到底哪裏不同吧倒是也說不上來,就好像......眼裏沒光了。

一個大活人,對着一個熊娃娃笑得神采奕奕?

不太可能吧?

張冰腦子裏自動帶入那些個有戀物癖的連環變态殺手,不禁打了個寒噤,估摸着是這陣子局裏清檔,他加班加多了,精神都有點不正常了,于是抱着幾個鞋盒出了門:“那你先休息哈鑰匙我還沒有配,就一把,你先拿着吧,現在都五點多啦,我加班估計到八點才能回來呢。”

“行,你去吧。”尚楚說。

張冰把鞋盒放在客廳角落,剛換了鞋要出門,就聽見尚楚在身後叫他:“冰哥。”

“啊?”他回頭,“叫我大冰就好啦,我也才畢業一年多呢,什麽事情呀?”

“有個事兒,”尚楚抿了抿唇,片刻後才說,“想找你打聽打聽。”

“嗯嗯你說。”

“你剛說你是檔案室的?”尚楚問。

張冰點頭:“是的呀。”

“那你知不知道......”尚楚插在口袋裏的手攥成拳,緩緩道,“二十年前,新陽是不是發生過Omega販賣的案子?”

張冰一愣,仔細回想後皺着眉說:“二十年前好像沒有呀,我記得七年前有過一起的,那個人販子前幾天才出的獄呢。”

七年前?

七年前啞巴早就去世了,尚楚也跟着尚利軍去了首都,時間出入太大,拐賣啞巴的怎麽也不會是這個人。

于是他搖了搖頭:“沒事,我随便問問。”

張冰說:“二十年前太久啦,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我等會幫你調出來查查,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案件吧。”

“行,”尚楚靠在門邊說,“辛苦了,等你閑下來了我請你吃飯。”

“那好啊,”張冰拍了拍手,“我叫上我在彩粵村派出所的幾個朋友,他們都可崇拜你啦!”

“沒問題。”

等張冰走了,尚楚面對着空出來的屋子,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來新陽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更何況啞巴的案子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當年沒有人報案,沒能夠立案偵查,二十年後他再詢問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尚楚知道不可能有答案的,他想起當年偷偷看見的那一幕,那個右耳下有一塊原型黑色胎記的男人。

後來尚楚問過尚利軍那個男人是誰,尚利軍含糊其辭說他也不曉得,只是曾經一起喝酒的酒友,離開新陽後就再也沒聯系了。

尚楚咬了咬嘴唇,重重閉了閉眼。

這麽多年他總是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年他不是那麽膽怯,如果他鼓起勇氣報警,但凡他能夠做的多一點點......

但人生從來就沒有什麽如果。

等到思緒沉澱了,尚楚才睜開雙眼,空氣裏的浮塵落在他鼻尖,他輕輕吹了口氣。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他不知道能幹什麽。

進了小房間,他呆呆地坐在床沿,失神地看着一床的玩偶。

光屁股的是一歲尚楚,包着尿片的是兩歲尚楚,穿開裆褲的是三歲尚楚......還有戴小黃帽的尚楚,穿牛仔衣的尚楚,系紅領巾的尚楚,披小風衣的尚楚,那麽多尚楚小熊團團圍着他,和當初在“特別”的休息室裏一模一樣,好像一點都沒有變。

那是什麽變了?

尚楚刻意不讓自己去想白艾澤,但只要一安靜下來,白艾澤的氣味就控制不住地在他身體裏亂竄,往他心窩裏最軟的那個位置鑽。

他拿起枕頭邊那件襯衣,是白艾澤的衣服,他偷偷拿來的。

他是個竊賊,走了也走的不幹淨,偷偷摸摸的,想要把白艾澤的味道也偷走。

尚楚指尖漸漸收緊,鼻頭皺了皺,最後把這件襯衣塞進了衣櫃最裏層。

接着,尚楚“砰”地合上衣櫃,眼睫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他拉上窗簾,擡手把指尖放到鼻尖下,輕輕地嗅了一下。

煙草味道,很淡,是白艾澤的味道。

尚楚心頭猛地一震,背靠着衣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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