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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檢讨書

尚楚從樓下小吃街打包了碗酸辣粉回宿舍,先去廁所沖了個涼,回房間草草扒了兩口就實在吃不下了。

他從床上拎來一只小熊放在大腿上,就當監督自己好好吃飯,接着打開窗戶,底下飄進來一股帶着孜然香氣的燒烤味兒,尚楚聞着聞着又覺着有點餓,食欲上來了一些,端起酸辣粉繼續往嘴裏扒拉。

一碗粉吃了将近一小時,最後塑料碗底幹幹淨淨,連根香菜末也沒剩下,尚楚覺得自己這回一點沒浪費食物,應該讨點什麽獎賞,于是牽着小熊的手晃了晃,又在毛茸茸的熊腦袋上“吧唧”親了一大口。

“要不你也親我一個呗。”他皺了皺鼻子,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似的,把臉蛋湊過去,按着玩偶熊後腦勺在自己臉上碰了碰,接着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像小學生記流水賬那樣彙報說,“我沒要辣,酸也放得少,這幾天感覺有點上火,舌頭長了一個泡,中午吃飯的時候沒留心咬着了,可疼,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不過我也沒和別人說。剛回來還看見底下有個烤奧爾良小雞腿的,感覺挺好吃,還滋滋往下滴油來着,雖然你說這些地攤小吃都不健康吧,但我也吃了這麽久了,細菌病毒什麽的早都有抗體了,明天打算買兩個回來啃啃,行不行啊?”

他對着小熊看了幾秒鐘,又兀自笑了笑。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尚楚彈了彈熊耳朵,“我再買兩個梨下下火,多健康。”

“和誰說話呀?”外頭大門開了,張冰加班回來聽見聲音,往尚楚房裏探頭說,見他穿着短袖短褲趴在桌子上,問道,“又和熊娃娃說話呢?”

“我吃飽撐的,閑着沒事幹。”尚楚笑笑說。

張冰拎了幾個蘋果塞進冰箱,讓尚楚要吃自己拿,又玩笑道:“雖然你喲哪裏都不像一個Omega,連警校都考得進去,但是我這幾天觀察發現哈,你身上還是有那麽一點點Omega特質的。”

尚楚買了一箱酸奶,給張冰拿了幾瓶,随口問道:“是嗎?什麽特質?”

“和小娃娃講話呀!”張冰接過酸奶,笑着說,“有哪個Alpha像你這樣子的喔,房間都是小娃娃,還喜歡和它們說話,和我小侄女一模一樣的,她說這個叫粉粉少女心。”

宿舍樓隔音不是很好,張冰每天都能隐約聽見尚楚在隔壁房間說話的聲音,倒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說今天早上吃什麽中午吃什麽下班路上看到一種紫色的野花之類的,他起先還以為尚楚是不是談戀愛了,畢竟只有年輕小情侶才把這種平平淡淡的瑣事當寶貝似的拿出來聊,後來有天尚楚房門沒合緊,他無意中瞥了一眼,這才發現原來這位鼎鼎有名的Omega實習警官是在和玩偶熊講話,怪可愛的。

“......”尚楚清了清嗓子,“不是,我就是太無聊了。”

“好喔,”張冰穿上圍裙,“我下碗雞蛋面,你要不要呀?”

“不了,我剛吃飽,謝謝啊。”

回了自己房間,關上房門,尚楚坐在床沿,聽着外頭小廚房傳來咕嘟咕嘟的燒水聲,他呆呆地坐了半響,一直聽到煤氣竈“啪”一聲熄火了才回過神來,看看時間,不過才九點出頭。

他不知道該幹嘛了。

入夜之後就挺難熬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窗戶外頭總是熱熱鬧鬧的,劃拳、勸酒、嬉笑的聲音交織着傳來,襯得屋子裏更加安靜。

尚楚覺得他腦子裏是不是被安上了一個時鐘,天一旦黑下來,開關就自己啓動,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緩慢,他想把指針撥快一些都不行,只能在心裏跟着滴答聲讀秒,捱到太陽出來,他該起床上班了,時鐘的開關才被允許關上。

尚楚仰躺在床上,默數到2862秒卻還是沒有睡意,都說喝牛奶助眠,于是他翻身下床拿了一瓶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這個酸奶商标叫“君君寶”,尚楚以前從來沒見過,他問過局裏的同事,說這是新陽當地的牌子,本地人才知道,他們從小喝到大。

尚楚覺着指不定自己小時候也喝過,就是時間太久忘記了。對首都人來說,“君君寶”應該算是個新奇玩意兒,尚楚掏出手機,對着酸奶瓶子拍了張照,發到朋友圈,最後再設置為僅自己可見,就當分享出去給他了。

“君君寶,”他抱起身邊的一只小熊,對玩偶晃了晃奶瓶,“你見過沒?這是新陽特産,北方可沒有,你想喝也喝不着。這可比外頭的酸奶好喝多了,不那麽稠,酸酸甜甜的,我買的是藍莓味,還特解膩,你就只能看着我喝,氣不氣?”

他笑嘻嘻地嘬了一大口,又故意砸吧砸吧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懷裏的玩偶熊不會動也不會說話,黑黝黝的眼睛無辜地看着他,像是什麽也不懂。

尚楚的笑容漸漸僵硬在臉上,片刻後,他抿了抿唇,把還剩下半瓶的“君君寶”扔進垃圾桶。

“其實也沒那麽好喝,”尚楚把小熊放回床邊,又說,“就是普普通通一酸奶,好在價錢挺便宜的,一箱二十四瓶,只要三十出頭,劃算。”

他重新躺回床上,睜眼看着天花板,後頸腺體的位置跳得很厲害。

沒過多久,尚楚再次從床上坐了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件不屬于他的襯衣,把那件襯衣套在自己身上,偏過頭,小心翼翼地把鼻尖湊近衣領,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着,尚楚光着腳跳下床鋪,先是打了一針抑制劑,接着從背包裏摸出紙筆。

第二天一早,謝軍到了辦公室,一推門發現門縫裏飄下來幾張紙,他接過一看,是一份檢讨書,寫了滿滿當當三大張,字數是夠了,就是這個字跡實在有點欠佳,說好聽點是龍飛鳳舞,說不好聽那就是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出自誰的手。

謝軍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強看下來兩行,上來就是三個大字——我錯了,開門見山直入主題,這小子還挺直接。

他笑了笑,剛擡腳要進門,眼角餘光瞥見走廊拐角那兒有道影子,于是說:“出來吧。”

尚楚撓了撓脖子,從牆角蹭出來,伸手說:“我證件,還我。”

“我這還沒看完呢,”謝軍撣了撣手上那幾張紙,“看完再說。”

“那我在這兒等你看完。”尚楚跟着他進了辦公室。

“不急,”謝軍揚了揚下巴,“替我泡壺茶去。”

尚楚急着要回自己的警員證,抱起茶壺就跑,去茶水間接了壺熱水,随便往裏頭丢了把茶葉又跑回來,發現謝軍竟然在慢慢悠悠地拿雞毛撣子掃桌子。

“您看了嗎?”尚楚催他。

“急什麽,”謝軍瞥了他一眼,“你這字兒狗啃似的,我這老眼昏花,看也看不清楚,要不這樣,你自個兒念出來,也省得我費眼睛。”

“......念出來?”

“怎麽?”謝軍問,“自個兒寫的東西還沒好意思念啊?”

尚楚咬了咬牙,硬着頭皮拿過那幾頁檢讨:“念就念。”

他瞄了謝軍一眼,大隊長端坐在椅子裏,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手掌一擡,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尚楚閉了閉眼,心說豁出去了,丢人就丢人吧,拿回證最重要,于是清了清嗓子,開口念道:“我錯了——”

“哪兒錯了。”謝軍突然打斷他。

尚楚一愣,接着說:“還沒念到,下面有。”

“我懶得聽廢話,”謝軍擺擺手,“你就說哪兒錯了,脫稿。”

尚楚呼了一口氣,耐着性子說:“錯在不該當街毆打嫌疑人。”

“還有呢?”謝軍晃了晃茶壺。

“錯在出了警卻不按規定記錄。”尚楚皺着眉,樣子有些不耐煩。

“嗯,繼續。”謝軍一颔首。

尚楚把那幾頁紙揉作一團塞進褲兜:“錯在不該借警察身份辦私事兒。”

謝軍挑眉:“還有沒有?”

“沒了。”尚楚說。

謝軍又問:“知道錯了?”

尚楚腳尖點了點地,肩膀松垮着,攤手說:“知道,證還我。”

“我不給你灌什麽心靈雞湯,你這麽大了,能想明白,”謝軍笑了笑,往茶杯裏倒了一杯熱茶,“你進了警校,來了警局,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

他從抽屜裏拿出尚楚的證件,點了點上面的警徽。

“你說做警察到底有什麽了不起的,也就是個打工的,活兒累工資低,我混到這個位置了,買包中華都要掂量老半天,住的還是那破家屬樓,”謝軍端起茶杯搖了搖,“你說為的是什麽?”

尚楚目光一凝,動了動嘴唇剛要說話,謝軍擡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們思政課那一套,我也是首警學出來的,背書也背過,”謝軍說,“為人民,為社會,為國家,為法治正義,是這麽說的吧?”

尚楚不明白他想說什麽。

“要我說啊,沒那些個什麽虛頭八腦的,為的就是個心安,”謝軍看着尚楚說,“你被選出來,說明你就有這個能力,什麽樣的人就該做什麽樣的事,要是沒做好、搞砸了,這心就安不了。”

“心安?”尚楚低聲問。

“大道理就不說了,就說個最直接的,”謝軍抿了一口熱茶,“昨天要是真有人把你打偷車賊拍下來發網上了怎麽辦?你不填出警記錄,那丢貓的老太太萬一後續出了什麽事,賴賬說咱們根本沒派人過去怎麽辦?酒館老板告你個知法犯法以公謀私你怎麽說?”

“我能解決。”尚楚凝眉,立即回答道。

“你不能,”謝軍搖了搖頭,“因為你帶着這張證走出去,你就不只是你自己。到時候整個隊伍,甚至整個市局都要給你擦屁股,你安心不安心?”

尚楚喉結上下攢動,雙手背到了身後。

“知道錯了沒?”謝軍又問。

尚楚垂眸看着自己的腳尖,久久沒有說話。

謝軍也不急着催他,慢悠悠地喝完一杯茶,打電話讓法醫那邊把份報告過來,又發了封郵件給檔案室,問他們下周要交接給首都的材料整出來了沒。

“對不起,”沉默良久,尚楚終于低聲說,“我錯了。”

謝軍笑了笑,擡手把證件抛給他:“接着。”

尚楚接過那本綠皮警官證,妥帖地放進口袋裏,對謝軍敬了個禮:“謝謝謝隊!”

“滾蛋!”謝軍呸出一口茶葉渣子,“下回泡茶前把前一晚的葉子先倒幹淨了!”

尚楚回到工位,從內網裏調出學習資料開始看,隔壁位的實習生在電腦上玩鬥地主,嘀咕說:“沒意思,太沒意思了,我以為出來實習就能和電視裏似的,去那些個命案現場多刺激啊,結果成天讓我們自學自學的,還不如在家躺着......”

話沒說完,徐龍就匆匆走了過來,說道:“接到報案,出外勤,誰想去?”

徐龍手底下加上尚楚統共就兩個實習生,隔壁那個聽說能去外勤,異常興奮地跳了起來:“龍哥,我我我!我去!”

徐龍掃了尚楚一眼,點頭說:“上龍街三巷,有個老人家的貓上了樹下不來了,趕緊去。”

上龍街三巷?

尚楚眨了眨眼,不就是他昨兒剛去過那地方嗎?

那老太太家的貓又上樹了?!

“啊......”隔壁的實習生聽說是這麽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立即掃興地坐了下來,“那什麽,龍哥,我感覺我還是還得多學學理論知識,經驗不足,就不急着出外勤了吧......”

徐龍搖了搖頭,轉頭問尚楚:“你去不去?”

尚楚皺眉,其實他也不想去,一來也是嫌這活兒沒意思,覺得浪費時間;二來是覺着那老太婆讨嫌得很,不想再巴巴地湊過去讓她消遣。

徐龍見他面露猶豫,點頭說:“行,我另外派人。”

“等等,”尚楚嘆了口氣,站起身說,“我去。”

昨天的活兒他不算辦好了,他還沒心安。

徐龍眉梢一挑,眼裏挂上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可以。”

尚楚揣上證件就要出發,徐龍叫住了他。

“你這回兩個任務。”

“啊?”尚楚問,“兩個?”

“一是救貓,”徐龍把一張空白的出警記錄表拍到他懷裏,“二是按規定把這表填完整喽,一處都不許拉下。”

尚楚笑了笑:“行,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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