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找對象
周一上午,電視臺說下午來市局做現場直播,采訪一線抗災警察,謝軍把尚楚也報上了受訪名單,順便讓他提前準備準備怎麽回答,說是給廣大警校生樹立個好榜樣,就算是個實習生也能在一線做出重要貢獻。
畢竟人生第一次要上電視,說一點兒不緊張那是不太可能,周日晚上加班回來,張冰幫着尚楚備稿,大概問題差不離就是那麽些個,“得知要上抗洪一線是什麽心情”、“抗災現場情況危急,你是如何堅持下來的”、“作為一名在校實習生,也是這次隊伍裏年紀最小的成員,你有什麽想對你的同齡人說的”......張冰零零總總列出來十三個問題,尚楚上網找了篇前幾年的抗洪救災典型采訪稿,對着裏頭做好詞好句摘抄,想着明兒就照着上頭說就成。
第二天一大早,尚楚起來收拾打扮自己,換上一件剛買的藍色襯衣,還從張冰那兒借了條領帶揣在兜裏帶着,想着打扮得精神點兒,指不定宋堯戚昭葉粟白禦他們看電視就看到了呢,也指不定......指不定白艾澤也看到了呢?
他帥帥氣氣地到了局裏,門口張大爺見了他就啧啧道好俊的小夥子,院子裏的野貓圍着他打轉,徐龍揶揄說什麽時候新陽辦個警花評選尚楚保準奪魁,尚楚被誇得上了天,喜洋洋美滋滋地吃了兩大個雞蛋灌餅,聞見徐龍身上韭菜包子的味道都覺得怪香的。
偏偏中午吃飯的點兒,市中心出了起交通事故,一輛送泔水的電動三輪撞上了路邊的燈柱,兩大桶泔水全打翻在馬路上,加上又是三十幾度的高溫天,大太陽一曬,那味道堪比生化武器,有潔癖的估計能臭暈過去。
開三輪的老頭是個老無賴,愣是說自己腿被撞壞了起不來,非要政府賠他五萬塊錢,鬧市區人流車流大,往來的行人車輛誰也不想從泔水上淌過去,又引起了嚴重的交通堵塞,交管那邊實在搞不定,一通電話打過來緊急求助。
尚楚吃完午飯正恹恹地犯暈乎,小房問誰有空出趟警,大熱天的沒人樂意往外跑,加上沒有人員傷亡,也沒造成什麽財産損失,大家也沒怎麽重視,徐龍要小房回複說市局不管,要交通隊自個兒想辦法解決去,要連翻了兩桶泔水都搞不定還不如下鄉喂豬,小房苦着臉說領導,這話我不好說啊!
尚楚這時候恰巧伸了個懶腰,小房眼睛一亮:“小尚去呗,剛不是舉手了嘛!”
“我?”尚楚伸出去的兩只手臂還沒收回來,他摘下耳朵裏堵着的耳塞,“什麽事兒啊?剛犯困沒聽見。”
“小尚去小尚去,”隊裏的王哥樂呵呵地把尚楚往外推,“你年輕人多跑跑鍛鍛煉,咱們這些老人家身體素質不行了,中午不睡覺下午就睜不開眼。”
尚楚哭笑不得地問:“什麽案子啊?”
“交通事故啊!”王哥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開三輪的老人翻車了,老人家多可憐哪!這世道,窮人難啊!”
他哀哀戚戚地嘆了一口氣,尚楚條件反射地想到窮苦老人辛苦求生,突遭意外出了車禍卻無人幫助的凄涼場景,立即皺起眉頭,撈上證件和執勤本兒拔腿就走:“把地址發我,我馬上過去。”
“......”徐龍看着這孩子小獵豹似的背影,嗤道,“就這麽诓一小屁孩,你也好意思!”
王哥嘿嘿一笑:“龍哥,那要不你去呗?”
徐龍點了根煙,兩腿翹在桌上:“讓他多鍛煉鍛煉也好。”
尚楚到了現場才曉得為什麽沒人願意來,他遠遠就聞見味道了,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百條臭鳜魚加五十斤酸筍放鹽水和醋裏泡七七四十九天,大約能臭出這麽個效果。除了嗅覺攻擊,視覺沖擊也一點兒不遜色,紅黃白綠的食物殘渣鋪了一地,陽光照在油花上頭還顯出了些彩虹色。
周圍擠着不少捂着鼻子的路人,尚楚不禁感嘆看熱鬧果然是人民群衆的天性,看熱鬧是不可能不看的,哪怕下一秒就要被臭暈了,這一秒也要看。
他擠進人群,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一地泔水裏唉唉慘叫,抱着一條腿說警察欺負他一個沒依沒靠的老百姓,他腿都摔斷了還要罰他的款,簡直是沒天理喲!
幾個交警拿他實在沒辦法,見了尚楚就和見了救星似的:“同志,你看這真是的,這人自個兒喝了酒開機動車輛上路,本來就違規了,還撞了燈柱,肯定是要罰款的,現在他就是賴上我們了!”
這種潑皮尚楚見得多了,拎起來給一拳就能解決,但他要是真給這老頭一拳,回去徐龍得罰他寫三萬字檢讨,尚楚憋着不用鼻子呼吸,悶聲悶氣地說:“腿斷了?左腿右腿啊?”
老頭抱着右腿:“左邊啊!膝蓋都碎了!”
尚楚被氣笑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妨礙公務,我現在把你抓起來你也沒話說。”
老頭突然往前一撲,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抱着尚楚的腿大喊:“哎喲你抓吧!我老頭子無兒無女,現在腿又斷了,你要抓就抓,管我一口飯就行!”
他這麽一撲騰,一塊爛菜葉“啪”地濺到了尚楚手背上,尚楚“操”了一聲趕緊甩手,這麽一來又忘了憋氣,加上剛吃過午飯不久,差點兒沒嘔出來。
“我知道我老頭子讓你惡心了,”那老頭繼續撒潑,“你吐吧,吐我身上,只要能讓您大警官消氣就行,吐我一身算啥,我腿都斷了也沒啥!”
尚楚實在忍不住了,揪着他的衣領冷冷說:“碰瓷兒碰到警察頭上了是吧?你他媽挺橫啊?”
“我媽死了!早死了!”老頭仰天大喊,“我媽要是還在能讓我受這委屈?媽啊!你在天之靈開開眼吧,看看現在這是什麽世道啊,腿斷了都沒人管啊!”
“本兒和泥給我,”尚楚懶得和他廢話,朝一旁的交警伸出手掌,交警把事故調查本和印泥遞到他手裏,尚楚抓着那老頭的手,壓着他在簽名的地方蓋了個章,“行了,罰款三百,不交錢就沒收你這車,清潔費另算。”
“你!”老頭氣得瞪眼,“你媽的個龜孫!”
“我媽也沒了,我家祖宗十八代就我一人,”尚楚沖他咧嘴一樂,小聲說,“你媽啊,在天之靈開開眼吧,看看您生出個什麽老王八啊!”
老頭氣得差點兒撅過去。
尚楚回局裏洗了十分鐘的手,皮都要搓爛一層,還是覺着身上臭,只好把警服外套裏頭那件襯衣換了,這下子領帶也用不上了。
下午三點半電視臺的人來了,尚楚和徐龍在院子裏接受采訪,徐龍在鏡頭前邊侃侃而談使命啊責任啊之類,他聽着聽着覺得不對,怎麽和他準備好的回答一模一樣?他心裏一掂量,暗想這下糟了,徐龍他媽的和他背的是同一篇稿子!
“這位是首警在新陽市局實習生尚楚同學,”主持人把話筒伸向他,“在這次西三街道抗災中表現突出,幫助轉移了數百名受災群衆,還因此光榮負傷,不知道尚楚同學現在傷勢如何呢?”
“哦沒事兒,”尚楚面對鏡頭笑得有點僵硬,“輕傷,已經好差不多了。”
“作為一名實習生,尚楚同學今年才二十歲,就已經具有非凡的集體意識和貢獻意識,”主持人繼續問,“那麽尚楚同學當時在抗災現場是怎麽樣的心情呢?”
尚楚頓了頓,言簡意赅地回答道:“緊張,也怕。”
“......呵呵,看來尚楚同學是比較害羞的性格呢,”主持人讪笑着問,“那我們知道,這次洪災過去之後,有很多被你幫助的群衆對你表示了感謝,你對他們有什麽想說的嗎?”
尚楚對着黑黢黢的攝像機鏡頭:“......不用謝。”
徐龍在背後掐了他一把。
就在這時候,院子外頭走進來一老頭,嚷嚷着說要投訴,門衛趕緊攔住他,說您往側門進,這兒正直播呢,老頭踮着腳一張望,恰好看見了裏頭站着的尚楚,于是一頭沖進院子,罵罵咧咧地說:“就這小子!我投訴這小子那什麽......暴、暴力執法!對!暴力執法!”
尚楚:“......”
徐龍:“......”
主持人:“......趕緊攝像頭掐了!”
當晚,尚楚遭到了宋堯的無情嘲笑。
“我投訴這小子暴力執法!”宋堯模仿那老無賴嚷嚷,“我投訴!投訴!”
尚楚眼皮一跳:“......閉嘴!”
“這下全國人民都知道你暴力執法了啊,”宋堯嬉皮笑臉的,“能耐啊尚楚!”
尚楚嘆了口氣:“媽的老子今兒個出門就沒看黃歷!”
“和你開玩笑呢,”宋堯大笑,“後來新聞說了,是那老頭子自己妨害公務,不過你點兒也真夠背的啊,怎麽就偏偏那時候被那老頭子撞見。”
尚楚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問道:“我電視上看着怎麽樣?帥不帥?”
“還行吧,”宋堯說,“我守着點看的。”
尚楚舔了舔嘴唇,假裝不經意地問:“那什麽......你一個人看的啊?”
“啊?”宋堯裝傻,“不然我和誰一起看啊?”
“你就說你是不是一個人看的。”尚楚擡手摸了摸鼻尖。
“我忘了啊,”宋堯說,“你給我點兒提示呗!”
“你他媽!”尚楚罵了一句,煩躁地扒了兩下頭發,“沒沒沒,滾吧!”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就是和那誰一起看的呗,”宋堯說,“和艾——”
尚楚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兒。
“哎我錢包怎麽不見了!”宋堯驚呼,“哎哎哎怎麽回事兒啊?哎哎哎......”
“別哎了,”尚楚笑了笑,“你他媽和誰逗樂子呢?”
宋堯也笑了:“我和老白一起看的,他看見你了,在電視上。阿楚,我們都看見你了,很了不起。”
“嗯,”尚楚鼻頭一熱,靠在窗邊低聲說,“挺好的。”
這好像是他一直想要的,他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他想要贊美、鮮花、掌聲和榮譽,他想要別人把他看作燈塔或明星,他想要做第一名,他渴望被承認,他不是偷來了白艾澤的光才能亮,他不是躲在白艾澤身後的附庸。
但是直到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那些都不那麽重要了。贊譽不重要,問心無愧才重要;別人怎麽看他不重要,他如何看待自己才重要;能不能被所有人看見不重要,他愛的人看到他才重要,最重要。
“阿楚,你想開了,我很高興,”宋堯在電話那頭對他說,“其實第一名沒有那麽重要。”
“不是的,”尚楚看着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說,“很重要。”
第一名還是很重要。
他要第一名,不是為了占據榜單最高位的那個位置,不是為了旁人如何評價他,為的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他不用偷白艾澤的光,他胸膛裏揣着一輪太陽,他就是光源。
宋堯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輕輕笑了一下,接着那頭傳來了腳步聲,宋堯說:“你開個攝像頭。”
“幹嘛?”尚楚調侃,“你就這麽想我啊?”
他點開攝像頭,白艾澤那張久違卻又無比熟悉的臉猝不及防地跳進他的視線,尚楚心髒猛地一跳,立即反手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我和阿楚視頻呢,”宋堯的聲音傳來,“你剛看沒看見啊?”
“沒。”
白艾澤的嗓音低沉,尚楚只覺得自己胸膛裏有根弦正在被撥弄,他喉結一動,深深呼了一口氣,伸手想要重新拿起手機,聽見宋堯問:“哦,那你要不要再看看?”
尚楚指尖一頓。
他會回答嗎?他會怎麽回答?
片刻的沉寂後,白艾澤說:“不用,你們聊。”
“切,”宋堯嗤了一聲,“那你別進來打擾我們啊,趕緊滾滾滾!”
腳步聲再次響起,尚楚額角一跳,翻起手機着急地喊:“等下!”
鏡頭裏出現宋堯的臉,後面是白艾澤挺拔的背影。
宋堯勾唇一笑,挑眉說:“老白啊,阿楚好像有話和你說啊......”
白艾澤沒回頭,但也沒繼續往外走。
尚楚手指緊了緊:“我、我後天就回去了。”
“哦,知道。”宋堯嬉皮笑臉地說,“還有沒?”
“你幫我問他,”尚楚舔了舔嘴唇,“打不打算找對象啊?”
宋堯轉頭,故意放大音量:“老白,有人要我問你打不打算談對象!”
白艾澤雙手插着褲兜,很是冷峻地回答:“暫時沒有這個計劃。”
“哦......哦,”尚楚讷讷地點了點頭,又鼓足了勇氣似的攥着拳頭,“那你讓他準備準備吧。”
“老白啊,”宋堯繼續扭頭,“有人讓你準備準備!”
白艾澤巋然不動。
“準備什麽啊準備?”宋堯問。
“我打算找對象,”尚楚看着白艾澤的背影,忽然心跳的很厲害,指尖止不住微微顫抖,“讓他準備準備,被我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