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主訴:發作性抽搐3+年,複發1天
趙彬說話的語氣很溫柔,但這種溫柔又和他平時對待病人時候那種感覺不一樣,不是那種熟練而疏離的職業習慣,不像一個帶在臉上的面具,這樣真誠的安撫,像春天的和風細雨,像落在樓道間裏的淡淡陽光,來得太突然,羅銘遙脆弱的心扉被轟然吹開。
羅銘遙想要給趙彬一個微笑表示自己沒事,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他放下手,眼神觸碰到趙彬的眼睛,就突然失控地流淚了。
他的心酸、委屈、不甘、羞愧全部爆發了。
趙彬被他的崩潰打了個措手不及。
在他面前哭的學生好幾個了,暫時還沒有男生,但他知道自己的無措不是因為性別問題。是什麽他不知道。他只覺得這一瞬間他仿佛才是做錯了事的學生,他因為這眼淚而彷徨而難受,那一滴滴的眼淚就像打在他心裏的一根弦上一樣,每一下都落下一個顫抖的旋律。他簡直沒辦法忍受羅銘遙哭泣的樣子。
他走過去,本來想安慰他的,他的臉上沾着的淚水像擦不幹一樣。他的手指不停在他的臉頰上撫摸,他感覺到手指下的皮膚在升溫。他們靠的很近,羅銘遙向着他仰起頭,他的臉頰微紅,眼裏閃爍着光,交織着崇拜、感激、迷戀和羞怯的複雜情愫從嚴重滿溢而出,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這樣的眼神,像有什麽魔力一樣吸引着他,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靜靜地看着他。
“趙老師……”他的聲音又輕又弱,撓着他的心,身體向着他更靠近了一些。
他們的鼻息交融在一起。他的身體比理智更先一步反應,鬼使神差地,他用手捧着他的臉,吻住了他的唇。
……
意識全部回籠,他放開了羅銘遙。男生臉上的淚水已經被他的手指抹花了,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的手指已經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在學生的臉上逡巡過了。兩個人都處于震驚之中,他們相視無言,甚至表情都是同樣的空白,只有胸膛劇烈起伏。
趙彬先一步做出行動,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樓道間。
陽光、風、櫻花的花瓣還像之前一樣無聲滲入這裏,趙彬的吻仿佛只是一個春日的夢。羅銘遙手腳發軟,怔怔地靠在牆上,緩緩擡起手,觸摸自己濕潤的嘴角。
這件事很快被趙彬壓在了心底。倒不是因為他薄情,主要是急診科太忙,他暫時沒有空去整理自己或者去關注學生的感情問題。
下午快下班時候來了一個女學生,藝術學校的,人很漂亮,挂急診主要是因為下午的神經內科專家號已經沒有了。
“醫生,我是三年去開始出現的癫痫發作,”女學生說道,“今年開始在C大附院看病,一直挂的王主任的號,上次他跟我說過,這個藥吃了不管用可以加另外一個藥。”她從包裏拿出自己吃的藥還有之前的病歷本,“我昨天晚上發了一次,本來今天想挂他的號,但是挂他的號太難了,我今天跑了一天了,沒挂上。我怕今天還會發作,我就挂了急診。”
趙彬對這種情況是比較郁悶的。一個慢性病的藥物調整是很個體化的事,病人的想法是我随便找一個醫生就能指導我調藥了,被随便找來的醫生感覺卻是從頭開始搜集資料制定方案。而且,這個女生是個癫痫發作,屬于神經內科的問題。神經內科的病在臨床上是完全獨立于內科的,癫痫更是專科範圍的疾病。突然來找急診醫生調藥,誰接手都覺得很難搞。
趙彬算是很有經驗的急診內科醫生了,先打開病歷系統問清楚病史。“發作是什麽樣子?”他問道。
女學生說起自己的病還是很坦率:“倒地,全身這樣抽。”她比劃了一下動作,“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發作起來什麽都不知道。”
“每次發作持續多長時間?”趙彬問。
“我媽說基本上抽就是一兩分鐘,”女學生回答的非常順,這些問題她都不知道跟醫生說過多少遍了,“我自己醒過來可能要将近十分鐘。”
趙彬把病歷仔細寫好了,然後把藥拿過來看。女學生吃的是“左乙拉西坦”,據她所說,神經內科的王主任告訴她這個藥現在她已經吃的足量了,如果發作控制不理想,最好是聯用其他類型的抗癫痫藥。趙彬覺得很頭疼,病人目前沒有發作,更不是持續狀态,讓神經內科老總來會診不合适,但他來做決定怎麽調整藥物又不太有把握。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求穩妥,打電話去問神經內科住院總。
“任總啊,我有個病人請教你……”電話通了,趙彬趕緊把病人情況彙報了一遍。“主要是你們主任跟她說過要聯用,你看我給她聯用什麽藥合适?”
手機那邊神內老總交代了好一陣。挂了手機,趙彬先在紙上寫寫畫畫。“我問了神經內科的醫生,她也是王主任的學生,”他一邊寫一邊說,“她建議聯用一個藥叫做‘拉莫三嗪’,也是一個抗癫痫藥,聯用你的‘左乙拉西坦’也是他們神經科比較常用的治療方法。”
“好的醫生,“女學生很配合的點頭,”我聽您的安排。”
趙彬把紙上寫好的東西遞給她,給她降解。“拉莫三嗪這個藥,最擔心的是會過敏,少數病人會有非常強的過敏反應。“
“那……”女學生抓了抓衣服,“我不吃這個藥,用其他的藥可以嗎?”
趙彬點了點頭:“說實話你來急診科調這個藥,我卻是沒辦法給你非常專業的治療意見,畢竟我自己不是神經專科醫生。我其實更建議你觀察,然後挂下周王主任的號,再做調整。”
女學生猶豫了一會兒,擔心發作的心占了上風,接了趙彬寫的單子,說道:“我先吃這個藥吧。這個藥是不是有辦法不過敏啊……”
“我寫的就是吃法。”趙彬說,“這個藥,為了最大程度的避免過敏反應,我們一般采用緩慢加量的方式。你看紙上寫的。這個藥是早晚吃,一天兩次。第一周只吃晚上,吃四分之一的量;第二周早晚各四分之一;第三周晚上又加四分之一就是吃二分之一。以此類推,每一周加四分之一的量。最後吃到每天兩次,一次一顆。”
“好複雜啊……”女學生眉頭皺起,被這一通計算題搞得頭昏眼花的。
“所以我給你列了表啊。”趙彬熟練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讓病人感動備受關懷,“緩慢加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過敏反應。當然,一部分人還是會發生過敏,但是在緩慢加量的過程中,也有充足的時間來觀察。所以你拿到藥吃上了一定要注意,最常見的藥物過敏反應就是皮疹,開始這段時間一定要注意!記得每天都要查看身上有沒有皮疹出現。一旦出現,立刻停藥來醫院。”說後面一段話的時候,他收斂了笑容,眼神特別的嚴肅。
“好的醫生。”女學生結果處方,起身來規規矩矩鞠了一躬,“謝謝醫生。”
“不客氣。”趙彬向她點了點頭。
他看着她走出去,任自己的思緒放空了一會兒。女學生那個規規矩矩地鞠躬,讓他忍不住又想起了羅銘遙,想起了那個意外的吻。
“醫生,該下一個了嗎?”有人在外面問。
他趕緊止住思緒,移動鼠标點了叫號,然後揮手向人示意:“進來吧。”
五月來臨,上一批實習生轉科離開,新的實習生轉科過來。期間羅銘遙再也沒來找過他,直到科教秘書拿了考評表過來然他給學生寫評語,他才想到,羅銘遙已經轉科走了。
“現在學生也真是,”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出科了也沒給老師再打個招呼。”
“你去年帶的學生也沒人給你回頭打招呼吧。”科教秘書忍不住想打他腦袋。“他們忙呢,一般一個星期後會回頭來補實習生手冊,還會找你簽字的。我說你帶了好幾個學生了,一點都沒記住這些流程啊。”
趙彬一臉冷漠地表示自己根本不關心學生的來去。
然而下一個星期,趙彬沒等到羅銘遙來找他,卻等到了一個意外。
那一天趙彬上的上夜班,中午下了班就回去了。下午兩點左右,一個中年男人闖進了急診室。
“我要找這個醫生!”他在護士站舉着手機說道,聲音裏有一股壓抑的怒氣。
護士站的人接過他的手機,上面是一張處方的照片,最下面有醫生的名字,是趙彬。
“你去問一下醫生那邊,今天趙醫生在不在,有病人找他。”護士站的老護士很有經驗,一看就知道有事,趕緊讓人先去裏面通報一聲。
“我不是病人!我是病人的父親!”中年人拿回手機,聲音提高了一些,引得周圍等待的病人看了過來。
小護士去了一趟醫生診室,這會兒回來,小聲跟護士長說:“趙醫生今天是上夜班,下午休……”
護士長已經聽到動靜了,趕緊過來把人往房間裏面帶:“不好意思,今天我們趙醫生休息,您來這邊,有什麽事先跟我說,或者我把他的上級叫過來,是什麽事你先給我們說,我們想辦法幫您解決。”
趙彬今天下午在家裏寫文章。寫的還挺順,剛寫好了方法學部分,準備一鼓作氣把結果也寫上,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聯系人是周璐。
“趙師兄,你兩個星期以前,是不是接診了一個癫痫的姑娘?”周璐聲音低低的,嚴肅而焦慮。
趙彬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件事。“是有一個女生,沒有挂上當天的專家號,又怕近期再發作,下午快下班了找我調藥。”
“給她加的是拉莫三嗪?”周璐問他。
“是。我打電話問的神經內科的老總。她指導我加的藥。”趙彬心裏一突,知道事情不太妙了。“怎麽了?”他有點緊張地問道。
周璐嘆了口氣:“拉莫三嗪過敏了……”
這個病人是發病是在前天,服藥兩周左右開始出現了皮疹。一開始她自己沒發現,舍友提醒她背上有一點,她看着很少,又沒有皮膚瘙癢,于是當作一般的春季濕疹沒太在意,想要觀察一兩天。但就是前天,睡覺起來,她全身都出現了皮疹,她趕緊停藥,本來想來C大附屬醫院的,舍友勸她去C大可能住不了院,不如在附近的醫院住院,先按照過敏治療。舍友的想法确實也沒有問題,附近醫院的處理也到位了。入院第一天就按照很重的過敏性皮炎用上了激素,然而并沒有阻止病情進展,第二天開始病人皮膚出現了剝脫現象,當日下面醫院電話聯系了C大附院皮膚科,住進了皮膚科監護病房。C大附院皮膚科下了病危通知,告訴病人的父親,孩子随時可能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