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主訴:喉部異物感3+月
二月初就是春節。趙彬一如既往沒有春節的概念,急診科的排班只是改動了一下,變成了白班和整夜班,多少給一線騰出一點時間回家探親。趙彬常年一個人過節,今年也依舊如此。羅銘遙還沒上臨床,周老師讓他春節回家陪父母,到初四回來上一個門診,其餘春節假期時間都是自己安排。二十九的下午,羅銘遙就坐火車回家了。
春節急診科的班只稍微輕松了一點。但由于大年三十到初二門診停診,急診科還是接了不少平時看門診的非急症普通病人。
“醫生,我這個不好都有三個多月了!”趙彬在診室聽着一個女病人訴說病情:“我就是覺得這個喉嚨這裏,有東西卡着。”她用手卡了卡脖子,說,“就這樣,就感覺下面有東西卡着。”
趙彬保持着禮貌的微笑,一邊打字一邊問:“吞東西卡着嗎?”
“吞東西不卡,”病人說,“但是就覺得有東西。”
“吃飯,喝水都沒問題?都是順暢的?”趙彬确認道。
“沒問題!”病人又卡了卡脖子,“吃東西都還好,但是不吃東西時候,就覺得這裏有東西卡着!”
趙彬又問:“也沒有覺得喉嚨這些地方痛?”
病人努力吞了口口水:“不痛,沒有覺得痛。”
趙彬給她開檢查:“做個喉鏡看看吧。”
病人忙說:“喉鏡,喉鏡做過的,耳鼻喉科看過,他們老師說喉鏡看不到我的位置。”她再次卡了卡脖子,“我的位置比較靠下,他們說看不到。”
“那做過胃鏡嗎?”趙彬停下手來。
“胃鏡也做了!”病人說,胃鏡老師說是個淺表性胃炎。
趙彬“嗯”了一聲,心裏大概有考慮了。“消化科老師給你用的什麽藥?”
“藥用的多了!”病人一邊說一邊就開始從包裏掏出藥,“你看,奧美拉唑、莫沙比利、鋁鎂加,還有這些,幫助睡眠的藥……還有……”
趙彬很頭大地看着面前一攤子藥,最後決定,還是把這件棘手的事情扔給消化科老總……
中午在休息室吃飯,消化科老總神情悲痛地進來了。
“趙老師,你記住她了,以後別再讓我來會診了!”話語間流淌着絕望。
“怎麽了?那個病人?”趙彬吃着飯問。
“那個病人!以前唐老師的病人!”消化科住院總說,“在唐老師那裏至少去了八次,她給你說她病情多少個月了?”
“三個月。”趙彬說,“怎麽?還有隐瞞病情啊?”
“什麽三個月!”消化科老總悲痛欲絕,“三年了!唐老師一直建議她去精神科就診,查一查焦慮抑郁,她就是不去。她說自己肯定是食管或者喉嚨的問題,不可能是情緒障礙!唐老師最後都明說就是‘癔球症‘,說白了就是焦慮引起的,她不認,還是反複跑我們消化科。幾個老師都看過,我們主任都看過的。我也是無能為力了……”
“你們沒試過跟精神科溝通一下,直接給她加上抗焦慮的藥物?”趙彬問。
“試過……”消化科老總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她還特別警惕,每一個藥,都要問是什麽,還要百度查什麽作用。給她用過抗焦慮的藥物,她認出來以後,拒絕用藥。”
“收住院,發藥給她吃呢?”趙彬給她出主意。
“消化科有多少床給她啊……”住院總搖頭,“每天收那麽多肝硬化、肝癌、消化潰瘍、潰瘍性結腸炎、克羅恩病這些,哪來的床位給一個依從性這麽差的病人。”
趙彬沉默了。
“總之!”消化科住院總說,“下次見到她,直接給她開莫沙比利,不要再找我了。每次跟她說話,就要費去我一個多小時時間。”
趙彬回到診室,很意外發現那個“癔球症”的病人還沒走。
“醫生,”她看見趙彬進來,就站了起來,“我看你是個好人,我想再打擾你一下,跟你說說我的病情。”
“還有什麽要說的?”趙彬溫和地笑了笑。
“我還有要說的啊,”病人被這個笑容迷得,“我還想說,我剛才忘了,我這次帶了我的胃鏡報告,你看看,我做了三次,兩個月前做過,這裏。”
趙彬盯着那個“淺表性胃炎”看了一會兒,問她:“剛才,我們消化科的老師來看你,你給她看了這些報告嗎?她怎麽說?”
病人不高興地說:“別說她了,她态度挺不耐煩的。我給她仔細說我的病情,她跟我說她都知道了。還推薦我吃一些精神病的藥。”
“其實,”趙彬維持着溫和的語氣說,“很多疾病,都跟我們的情緒有關系,我也建議你,反正你這個病都這麽久了,老是治不好,為什麽就不聽聽醫生的建議,試一試這些藥物呢?”
病人非常抗拒:“這是精神病的藥,我不吃。”
趙彬被她磨得來了脾氣,考慮到病人是有情緒障礙的,不敢發作了刺激她,只能忍了又忍,語氣盡可能平和地說:“你知不知道,世界上還很多人,根本沒有機會得到正規的治療!你現在是有機會,不願意聽醫生的意見。我就問你,你想要醫生怎麽做?醫生給了你診斷,給了你治療方案,你為什麽不願意接受?你就是不想接受自己是個焦慮症?我明确的說,焦慮症是非常嚴重的病,它就是需要好好治!你不能正視自己的病,就是對自己的健康不負責任!你既然這麽擔心自己的疾病,那就聽醫生的,該怎麽治療就怎麽治療!”
“什麽正規治療!”病人站起啦說道,“我一個消化道的病給我用精神病的藥!這是什麽正規治療!我對我健康負責得很!是你們醫生不負責任!”
“不用藥也可以!”趙彬情緒全發洩在電腦上,劈裏啪啦地使勁敲鍵盤,點打印,“這個,你不用藥,給我簽個字。”
病人最後還是沒有接受抗焦慮治療。她帶着對醫院的失望離開了。趙彬病程上添了一句“拒絕抗焦慮治療”,記了一個病人的電話,決定回頭問問自己學精神科的同學,這樣的病人應該如何應對。
趙彬在急診科忙碌的同時,羅銘遙在自己家裏忙碌着。大年初一一早,全家一起出門去養老院給外婆拜年,又去了一趟爺爺奶奶的墓地,給已故的老人家掃墓祭拜。原本初一沒有這些習俗,但是羅銘遙這幾年春節回來都匆忙,祭掃這些事也只好提前了。忙到天快黑了一家人才回來,煮飯時發現家裏沒鹽了,羅媽媽叫了羅銘遙出門買。
過節期間,鎮上好多雜貨店都關了門,羅銘遙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有開門做生意的。買了鹽往回走,遇上了徐茂華。
“小銘!”徐茂華就坐在自己舅舅家的修車店裏,揮手招呼他。
“徐茂華!”羅銘遙也揮揮手,走進修車店,“好久沒見了!”
徐茂華笑容裏帶了點苦澀:“是啊,被外調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本來我在C市做得好好的。”
“我聽錢師兄說,你外調主要是去歷練,調回來就是升職了。”羅銘遙說。
徐茂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勉強笑着說:“看你精神不錯啊,找女朋友沒有?”
羅銘遙又想否認又不想說沒有的,語無倫次地顧左右言他。徐茂華倒想到了其他事情,沒再多問,兩個人又相互祝了“新年快樂”,羅銘遙還要把鹽帶回家,就各自散了。
沒想到這件事第二天傳回到羅家爸媽耳朵裏,就成了“羅銘遙已經找到女朋友了”。
初二,羅銘遙睡了個懶覺,起床吃飯的時候,羅媽媽熱情洋溢地端了早飯過來,笑容滿面的。
羅銘遙被她這個笑容搞得背上冷汗都出來了。
“哎呀!兒子,”羅媽媽給羅銘遙碗裏夾了一筷子菜,“這麽大好事也不給爸媽說?”
羅銘遙茫然:“什麽好事啊?”
“你都跟徐茂華家裏講了,還不跟自己家裏說!”羅媽媽拿筷子敲敲碗,“結果成了自己家最後知道!”
羅銘遙完全摸不到親媽的想法,只能繼續問:“到底什麽事啊?”
羅爸爸端了一杯熱茶過來坐下:“你找女朋友的事。”
羅銘遙瞪大了眼:“我、我沒有!”說話時候臉都紅了,這是着急的。
羅媽媽現在心情極好:“看你臉紅的。這事有什麽好瞞着父母的!跟別人家都講了,自己家還瞞着什麽?女孩子有照片嗎?快讓爸媽看看!”
羅銘遙頭大地看着已經忘乎所以的父母,皺眉說道:“真的沒有!昨天是徐茂華問我,我跟他說的也沒有。”
場面一時有點尴尬。羅爸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說:“我就說,不要去外頭亂打聽事情,你看你一天都聽了啥回來。”
“嘿,你個老頭子!”羅媽媽暴跳如雷,“這事情是我出去聽的嗎?還不是那幾個愛傳話的跑家門口來說!你今天早上跟我出去你也聽到的!怎麽說到我腦殼上了?”
羅爸爸咳嗽了幾聲,才對羅銘遙說:“這個事呢,我和你媽只是不催你,但是,你現在也23了,是該考慮下這件事了。我和你媽今天這麽高興,還不是因為心裏頭在替你着急了。”
羅銘遙低頭吃飯不敢說話。
羅媽媽又敲了敲他的碗,苦口婆心地訓話:“你都是大人了,老話說的成家立業,都是成家在前面。我和你爸是知識分子,這些事比其他人開明,沒有早早就催你,但是你不要拿學業做借口,該早點考慮還是要考慮,聽見沒?你們醫院裏的同學啊,師妹啊,還有護士小姑娘,你都可以多接觸接觸。平時要大方一點,跟女生主動一點,遇到看上眼的,多留點心,看女生喜歡什麽,殷勤一點!”
羅銘遙潦草地點點頭。
羅爸爸又接着說:“你媽說的話,也是我想說的。你要是說讀研究生沒有時間找,我和你媽在這裏也可以幫你多打聽一些,這邊鎮裏的老鄉,誰家有女兒在你那邊上班工作或者學習的。知根知底的,也很好。遇到合适的,介紹給你。”
羅銘遙聽得心驚膽戰,忙擺手要說不用了,那邊羅媽媽已經大贊羅爸爸的想法,他還沒攔得住,爸爸媽媽就發了消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