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訴:反複全身浮腫5+年,複發加重1月
“你學過心電圖了?”趙彬問學生。
女生點了點頭:“上學期學的診斷學。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像高鉀的心電圖啊?沒那麽巧吧,哈哈。”
趙彬起身,讓她跟上,帶她往檢查室走:“我給你重新做一個,再看一下吧。”
複查的心電圖依然有高尖的T波,除此之外,長II導聯上面抓到了一個室性早搏。趙彬把心電圖折好交給她,開出檢查:“肯定要查血鉀,把肝腎功也查了。我問你,你自己有沒有什麽腎髒方面的問題?”
“我沒有啊。”女生有些擔憂地皺起了眉頭,“我別的沒有什麽不好的啊!”
趙彬安撫她:“你別緊張,高鉀血症很多原因,只是腎髒功能異常比較多見,我肯定要問一些病史。你是以後要做醫生的,你該明白,問病不是下結論。醫生總是從最常見、最可能出現嚴重情況的病入手排除。”
女生捏着檢查單,沉思着,臉色蒼白。
“我問你幾個問題吧。”趙彬語氣放得很柔和,“你現在體重多少?”
女生臉有點發紅,認真地回答:“我53公斤。”
趙彬點點頭:“你臉對我這種第一次看到你的來說,看起來有點浮腫的感覺,你自己覺得呢?”
女生搖着頭:“我臉一直這個樣子的。我就是有點虛胖,好幾年了……”她說到這裏自己停了下來,浮腫是腎病的早期表現。
“當然也有可能是個人的生長發育。那麽你之前說,一個多月前開始覺得乏力,以前呢?”趙彬繼續問道。
“以前……以前……”女生已經開始緊張了,“我一直都不愛運動,我一直想的是自己體力不太好……”
趙彬拿起旁邊的血壓計,示意她伸手:“以前測過血壓嗎?診斷學的時候,同學之間相互測,有過嗎?”
女生搖着頭,把袖子卷起來,伸過手去。
“不要緊張,”趙彬說,“我說的,問病不是下結論,你緊張的時候血壓會升高。平時沒有過頭暈、頭痛的症狀吧?”
女生長長地吸氣,舒了口氣:“沒有,沒有頭暈頭痛過。老師您測吧。”
趙彬戴好聽診器,捏氣囊。血壓最後測出來是180/102mmHg。
女生的臉變得蒼白了。
趙彬仍向她微微一笑:“先去查血,休息休息,放松一下,我們再測。你還是太緊張了,緊張時候血壓是不準确的。測兩次,好吧?”
然而他沒有等到再測一次,女生站起來時候就晃了晃,還沒走出門就不行了,她扶着診室的門,大口喘氣,眼看着就站不穩要滑倒。
趙彬一步踏上去把人扶住,往護士站吼道:“搶救!來個人幫忙!搶救室準備吸氧!心電監護!”
護士站那邊,經常跟趙彬搭班的邱婷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吩咐了其餘護士去準備心電監護儀和吸氧管,自己過去幫趙彬搬運病人。
“同學!同學!”趙彬喊着病人,“還能不能走?”
女生微弱地搖了搖頭。
趙彬把人上身擡住,邱婷擡着**,兩個人把病人搬運進搶救室。
“抽血,常規、生化、肝腎功、血氣分析!”趙彬大聲安排着。一邊幫着護士把心電監護接上,“剛才診室測的血壓是180多,現在馬上再測。”他拉起病人的褲腿,查看雙下肢,兩只腳腳踝都是輕度凹陷性水腫。“雙通道,呋塞米10mg待會兒給她靜推。”說完就帶上聽診器,聽雙肺和心髒。“剛才做心電圖時候心率還很慢,現在心率可能有一百多次了!”他取下聽診器,“高鉀、心衰可能合并了。趕緊把血抽了送檢急查!”他走到床頭看着病人:“同學!我必須馬上通知學院!你是哪個學院的?手機裏有號碼嗎?”
然而病人沒有回答她,病情急轉直下,很快出現了意識障礙。心電監護提示心率室性心動過速。急診科新回來一個快速床旁血氣的機子,趙彬立刻拿着動脈血過去做血氣,血氣分析提示代謝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堿中毒,動脈血血鉀6.8mmol/L。
趙彬立刻指揮搶救:“半卧位!頭搖起來,腳放下去!10ml葡萄糖酸鈣!快!拿過來推!再來個通道輸葡萄糖加胰島素抵抗!速度慢一點!鈣推完了加一支碳酸氫鈉!叫護士長來,聯系同學、學院還有家屬!這孩子多半是腎衰的,必須馬上通知!打電話叫腎內科來,拿到結果看今天要不要上透析!”
急診科的診室裏,幾個醫學院的女生坐在裏面,一邊說一邊抹眼淚。趙彬從她們的話裏慢慢拼湊出病情的經過。
病人從5年前就開始出現乏力、浮腫的症狀。當時她才上高中,這些症狀沒有引起重視。父母甚至認為她提出自己有些虛胖是過度關注外表,在學習上分心了;至于乏力,只要穩住成績,體育差一點也沒什麽。高中就這樣過去了,到大學時候,她經常起床時候臉看起來有些腫,她自嘲是長胖了,又長時間不運動,越胖越不愛動,還經常跟着班上其他人一起嘗試健身,但終究堅持不下來。這件事還被班裏一些人嘲笑過。一個多月以前,正是學校準備新年晚會的時候。病人參加了學生會,在這個時候最為忙碌。不僅要保證新年晚會各項準備到位,還要兼顧自己的學習。
“我那時候還說過她,”一個女生哭了出來,“我說她又胖又懶……她跟我說她累的不行了,我以為她是裝的,不想做事。我說就這麽點事,你怎麽還偷懶!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捂住臉,聲音都是顫抖的:“是不是,是不是我這樣,勞累誘發她的病情加重了?那段時間真的很累……”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其他的女生無力地拍着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卻只能蒼白地說出:“誰又能在事前知道……”
趙彬倒了一杯水給她,只淡淡地說:“不要這時候想這麽多,你同學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誰又在事先知道?但是現在說什麽也沒用,我們是通過手機找到的你們過來,現在你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詳細的把病史告訴我,還有通知輔導員,通知家屬。”
女生們走之前和趙彬去搶救室看病人。她現在的狀況很不好,意識還沒有恢複,搶救的目标還是維持生命。血的結果回來,肌酐、尿素氮都報了危急值,腎內科診斷是慢性腎功能不全四期,也就是尿毒症期,現在的狀況必須透析治療。在家屬不在、病人意識障礙的情況下,只能等輔導員到場。透析完了也要轉監護室治療。
在搶救室外的走廊裏,女生們泣不成聲。
很多事,在事前不知道結果,但當結果到來只是,無知并不能沖淡負罪感。
趙彬疲憊地回到家時,桌上擺着熱好的飯菜,羅銘遙正在廚房裏打電話。屋子裏是飯菜的香氣,空調的溫度正合适,他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他換了鞋,脫下外套挂起來,在廚房門口聽了一下,羅銘遙大概是在給父母打電話。于是他轉道去衛生間洗了個手。回到廚房,羅銘遙都還在打電話。什麽事說了這麽久?他有些不滿地悄聲走過去,在他臉上印了一吻。
羅銘遙臉頓時通紅,打電話的語氣都結巴了起來:“你、你們吃飯吧,我、我知道啦!”說完急匆匆挂了電話,像後面有誰追着他一樣。
趙彬抱着手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笑。
羅銘遙氣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開電飯煲盛飯。
趙彬看他鬧小脾氣的樣子也很新鮮,忍不住笑着過去,從背後把人抱住,頭放在羅銘遙肩上:“生氣了?我錯了好吧?”
羅銘遙一下子就軟了,臉上表情也繃不住柔軟了下來,聲音裏有點撒嬌的意味:“沒生氣……我跟爸媽打電話呢……”
趙彬側頭在他脖子上親了一下,直起身來,問道:“說什麽?家裏人都好?沒什麽事吧?”
羅銘遙手上動作頓了頓,搖搖頭說:“沒說什麽?就是打電話關心關心我。”
趙彬不疑有他,接過他手上的飯碗,端到外面飯桌上。給他拉開椅子,讓他坐下。
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了聊今天各自的事,羅銘遙一天基本就呆在家裏,只出去買了一趟菜,趙彬倒是說起腎衰病人的事,兩個人都頗多唏噓。
“她腎衰的原因是什麽呢?“羅銘遙問道。
趙彬搖了搖頭:“不清楚,腎內科的來會診,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清原因,只能進一步檢查,一邊救命一邊找病因。她的同學倒是說到她臉上容易長斑,曬了太陽就長,但是都是小片狀的斑點,不太典型。血壓在我那裏測出來是高,但到底是高血壓引起的腎功能異常,還是腎功能導致的血壓高,現在沒有線索。腎內科老總說不除外紅斑狼瘡、高血壓、腎炎這些,只有全面篩查看。自身免疫的一套都要做,如果後面情況允許,可能需要做腎穿。”
“哦。”羅銘遙一邊聽一邊點頭,跟聽講的學生一樣。
趙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腦袋。
羅銘遙捂着腦袋看他,又茫然又不敢氣的樣子。
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羅銘遙放下手去拿手機。打開手機,發現是媽媽發來的微信,他趕緊點進去看。猝不及防地聊天界面上加載出一張女孩子的照片,吓得他手一抖。
“怎麽了?”趙彬問他。
“沒、沒什麽……”羅銘遙匆忙瞥了一眼照片下面媽媽發的一段語音,決定暫時不要聽,等明天趙彬不在的時候再說。他按了鎖屏,把手機仍在一旁,手機卻不争氣地又震動了好幾次,他盯着手機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趙彬。
趙彬不知道他的糾結,這時候看他猶豫的樣子,想起他以前總是恭恭敬敬地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心裏有些難受,他最擔心的就是羅銘遙對他感情的這一點不對等。他調整調整語氣,輕松地說:“我這兒又沒有規矩飯桌上不能玩手機,怎麽?還怕我管你啊?”
羅銘遙趕緊搖搖頭,像拿着定時炸彈一樣,心驚膽戰地把手機拿到桌子下面去看。微信上,還是一串串的語音,他心裏差不多知道是什麽內容,今天父母的電話說的就是這些事,因此他才不敢在這時候聽,他往下拉,到最後羅媽媽終于發了一條文字,還是從哪裏轉發來的:“身高1米6,C大畢業,去年開始工作,單位在C市。平時喜歡……”他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父母春節說的要給他相親,現在是很認真的來了。手機又響了一聲,發來一個名片推薦,應該就是這個女孩的微信。他的手指在名片上停了很久,最終點了進去,發送了好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