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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不過遷怒 (1)

她不由想起上一次,放了一個婆子和那聽說是闖了禍的芙蓉出去的丁老頭,他是因為伺候了老輔國公,又有朝晖院的一個管事嬷嬷說情,才沒有被處罰。

而她,這上面沒人的,若真是沖宋婆子來的,會不會牽連她?

張婆子不由支着耳朵聽動靜,希望宋婆子快點回來,可別害了她。

老天像是聽到了她的祈禱,叩門的聲音響起。

張婆子心下一松,看向純嬷嬷。

純嬷嬷眼神示意她去開門。

她忙跨出耳房,走到門後,拉了門栓,門外果真是宋婆子,她一喜,忙将人放進來,後立馬關了門。

宋婆子看見她一笑,“麻煩張姐姐了。”

說着,又要塞給她幾個銅板。

她一吓,忙推開,可不敢接。

宋婆子疑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耳房沖出來的兩個婆子給架起來了。

“這是做什麽?”她驚,話落,就看見純嬷嬷,她心下一顫,扯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來,“純嬷嬷?這是做什麽?婆子我犯什麽錯了?”

“綁上,帶走!”純嬷嬷可沒有與她多說,一揮手,又上來兩個婆子拿着繩子将宋婆子給捆了起來。

見着架勢,張婆子唏噓不已,忙縮進耳房裏,心裏想着以後可不敢誰的好處都拿了。

朝晖院裏,宋婆子被綁着帶進來,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席氏,她一抖,忙跪下去。

“夫人,老奴惶恐!不知老奴犯了何錯?”

席氏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既沒錯,當是無所畏懼,又為何惶恐?”

宋婆子埋下頭,“老奴愚鈍,還請夫人明示。”

席氏手指在桌上扣了扣,龔嬷嬷便将一踏賬目呈給她。

她接過,往宋婆子腿邊一丢。

“這些,你如何解釋?”

作為采買,宋婆子自然是識字也會看賬本的。

她只粗粗掃了一眼,便看出這上面所記的皆是她這些年貪污的銀錢,每天貪污了多少,都是從什麽賬目裏扣下來的,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身子一軟,險些跪不穩。

但她不能就這麽承認。

“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在府裏多年,一直是兢兢業業,努力做好自己的分內事,這貪贓枉法的事老奴是絕對不敢做的呀!”

席氏冷哼,“不敢做?真當我是剛掌中饋不成?你們這些老刁奴的把戲我見得多了。”

她話落,龔嬷嬷便一招手,外面就有兩個婆子押着一個婆子進來了。

宋婆子見這人,正是廚房的劉嬷嬷。

那劉嬷嬷被押進來,主動就跪下了。

“夫人,老奴有罪,萬不該財迷心竅,被宋婆子慫恿着貪墨了公中的錢財啊!”

“夫人,您可別聽她胡亂栽贓!老奴何曾慫恿過她?!”宋婆子也不甘示弱。

“看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席氏說着,又讓龔嬷嬷将一疊紙丢到了宋婆子面前。

這下宋婆子卻是拿起來看得,因為就這麽晃眼看,她并不知道這上面是什麽。

但她一看,就驚了,這上面居然連她貪下的每筆銀錢的用處都詳細的寫着!

看到那上面的一串串名字,宋婆子有些心慌。

她兒子娶了董氏的陪嫁趙嬷嬷的女兒,因此得董氏的幫襯,得了個鋪子掌櫃的美差,本來混的是風生水起的。

可不曾想,竟沾惹了賭,将這些年存下來的銀錢輸光了不說,還私自挪用了鋪子裏的收益錢。

若是這是被主家發現,他這掌櫃的差事會丢了不算,只怕還會被發賣了去,她就這麽一個兒子,當然不能看着他遭罪。

所以便聽信了趙嬷嬷的話,打起了每月的采買錢的主意。

她當了采買這麽多年自然知道這裏面有多大的油水,但是她以前确實不敢,多出來的錢也會如實落賬,但她的兒子虧空了鋪子裏的錢,她必須得給他填上。

這有一就有二,這麽幾年下來,她從中貪墨下不少,不但補上了兒子鋪子的錢,還存下了不少銀子,這其中還有每月孝敬給趙嬷嬷的也是不少。

但這麽久都沒被發現,好端端的夫人竟突然就查到了她頭上來。

宋婆子埋下頭,也不承認也不求饒,反正一句話也不說就對了。

不說話不代表就不會被定罪了。

席氏當即派人去宋婆子兒子所在的鋪子拿人,又讓人去帶宋婆子的兒媳也就是趙嬷嬷的女兒來。

這宋婆子的兒媳尤氏如今就是桐辛院裏當差,本就是董氏身邊的大丫鬟,是準備将來要接替趙嬷嬷這個桐辛院管事嬷嬷的位置的。

純嬷嬷帶着人去桐辛院裏拿人的時候,尤氏就在董氏身邊伺候。

董氏一見純嬷嬷這陣仗,當即就皺了眉,“你這是幹什麽?我就算只是個庶房太太,那我家老爺也是庶長子,豈能由你一個奴婢在我的院子裏作威作福?!”

純嬷嬷眼睛就不帶眨一下的,道:“廚房采買宋婆子貪墨了采買錢,數目還不少,而這些錢都用在她兒子兒媳身上了,這尤氏作為她兒媳,自然要跟奴婢走一趟,若是大太太有異議,不如也跟奴婢一道去朝晖院裏,當面跟夫人提出來。”

董氏暗自咬了咬牙,須臾,背過了身去。

純嬷嬷笑了笑,揮手讓人将尤氏請走,對董氏行了個禮,道:“奴婢先行告退。”

趙嬷嬷在一旁弓着身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只是當人都走了之後,她擡起頭來,往外啐了一口,對董氏道:“看來夫人這是要遷怒您了。”

董氏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眼睛不知道望着何處,語氣有些難辨,“是個比她姑姑還狠的角色。”

趙嬷嬷知道這個她說的是誰,卻不敢妄論,只道:“太太,現下該如何應對?”

“席氏不敢跟閩禧侯府對上,只能拿這點小事來打壓我,放心吧,不會有大問題的。”董氏冷笑,心中把握十足。

只是那邊将宋婆子和她兒子以及尤氏的處罰結果遞過來時,董氏縱然再胸有成竹也不免慌了慌。

那席氏竟是來真的!居然叫來了人牙子将三人都給發賣了!不只如此,還将府裏下人所有同三人來往甚密或交好的都或輕或重的處罰了,那往日同宋婆子走的最近的劉嬷嬷被打了二十棍,聽說還沒打完就不省人事可是還接着打完為止。

就連只收了宋婆子一些小好處的看角門的張婆子都被調去了洗衣房當個打水的粗使婆子,連降幾等。

一時間,可謂是府內人人人自危,上次席氏因着芙蓉的事處罰了一批同進的下人,那也算是仁慈的,但這次才算是讓所有人真正見識到了席氏的威嚴。

當家主母做了這麽久,也是下人們第一次知道,這夫人平時溫溫和和的,待下人也極為寬容,發起怒來也是個不得了的。

趙嬷嬷當即就跪下求董氏想辦法救救尤氏,畢竟這是她唯一的女兒。

趙嬷嬷伺候了董氏幾十年,董氏也不真是個無情的,便道:“放心,我會派人将他們給買下來,送到我的陪嫁莊子上做事。”

趙嬷嬷自然感恩戴德。

——

這番時間,赤吟已經讓寇樂準備了軟轎,讓幾個婆子擡着,回了玉檀院。

對她來說,還是自己的床睡的自在。

但她昨天一直昏睡,眼下精神是足的,聽說席氏一番動作後就一直沒了動靜,相當于是就此事沉寂了下來。

赤吟并不意外,若是她娘真的憑她一句話就二話不說的找上閩禧侯府,問董淑華的罪,那就不是她娘了。

但她依舊如此說,不過提前給席氏和家裏的一衆人打一劑預防針罷了。

是要告訴他們,她要對付董淑華了,這可不是無緣無故的,是為報這一推之仇,并非無事生非。

席氏知道後,也只會說她沖動行事,不顧後果,卻并不會多說什麽,比如讓玄法大師來渡化她之類的,就可以避免了。

而她爹爹和奶奶以及哥哥,就更是會無比理解她的,她奶奶甚至還會說,有仇必報,因果報應,理所應當。

沒道理被欺負了還忍氣吞聲,當做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這是懦夫才會有的态度。

她太爺爺常說,人本善,勿枉為。

若是你的善良威脅到了你自己以及你親近的人,卻還一如既往的善良,那只能送你一個字,傻!

赤吟坐在床上,背後靠着軟枕,緩緩的笑了笑。

她擡頭,吩咐掬月:“我想吃金絲酥,你去廚房叫他們給我做。”

掬月應了,轉身就去了。

待掬月離開,赤吟默了默,而後輕聲喚道:“吏青。”

幾乎是話音一落,一個黑色身影就出現在了房中。

寇樂立在床頭,已經見怪不怪,她昨天還去找了這個人救小姐呢!對她出現在房中,一點也不驚訝了。

赤吟便吩咐她,“我箱茏最底下的木盒子,你替我拿出來。”

寇樂點頭,複大步走過去,打開箱茏,将那木盒子捧出來,回到床邊,遞給赤吟。

赤吟卻沒接,看向程吏青道:“你将這個盒子送去徐府,交給徐大公子,讓他幫忙轉交給他那姓安的朋友。”

程吏青應下,接過寇樂手中的盒子,眨眼便又不見了。

縱然昨晚已經看過一次了,但寇樂依舊覺得驚奇,這白日裏,看得更清晰,她都沒看清楚這人是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的。

她想了想,想到那盒子是上次在邵府,邵老夫人身邊的嬷嬷送來的,她不由好奇:“小姐,這徐大公子的朋友是誰啊?小姐認識嗎?為何要将這個東西給他?”

赤吟看了看她,道:“認識,是他救了我!”

寇樂瞪眼,救了小姐?

——

上元節晚上的燈謎會,是一年伊始的第二個熱鬧的日子。

到了晚上,幾乎是盛京城裏的家家戶戶都攜家帶口的出來,紛紛往城中央的長街上去。

不管有錢的沒錢的都會去,有錢的大把撒錢買了燈來猜上面的字謎,圖個樂呵,沒錢的就在旁邊瞧着,看別人猜謎,湊個熱鬧。

長街上人來人往的,摩肩擦踵,馬車在這夜裏是別想往這長街來的。

長街口上,卻真就停了一輛馬車,駕車的車夫瞧前面這陣仗,扭頭往裏面道:“公子,此處人太多,沒法過。”

他話落,車內的人就掀了簾子,探出頭來。

卻正是徐沛豐,他往前方看了看,不由皺了皺眉,“算了,你先駕車回府,我自個去。”

說着,人就一下子飛出了車廂,躍上了房頂,飛檐走壁的直接越過了這條長街。

到了前面的巷子口,他才落下來,大步行在青石板路上。

人幾乎都湧去了長街,這城北的小巷子裏,反倒清淨的很。

徐沛豐走了一路,是一個也沒撞見。

很快,他到了一家客棧門口,他望了望布幡上的字,确定就是這裏無疑。

而隔壁,就是上次安容钺約他見面的茶館。

看這客棧的布置,只怕是最好的上房也比不過城中那些大客棧的下等房的。

徐沛豐有些疑惑,難道這安家是個普通人家,家境并不殷實?

但這想法一出他就立馬否決了,安容钺身上所穿的衣袍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起的布料。

只是這安容钺就住這麽個客棧,也确實是太簡陋了。

他收了心思,大步走進去。

今日城中各處做生意的都是沒什麽生意的,因為人都忙着去長街了,小二一見有人進來,忙迎上去。

“這位客官您裏面請,請問是要上房還是?”

徐沛豐搖搖頭,“我找人。”

小二立馬就道:“是找那位白衣公子吧?他不在,剛剛出去了。”他們客棧裏就住了這麽一個客人,既是找人,肯定是找他的。

出去了?

那安容钺不是個好熱鬧的性子,不曾想卻也是去長街逛燈會猜字謎去了?

也對,這盛京城的上元節燈會,素來是整個大诏最為熱鬧的,安容钺初來,好奇也是常情。

他擡頭透過那重重高牆,望向那長街的方向。

人山人海的,他若去找,只怕是燈會散了也找不着人。

他将衣袖裏的木盒子拿出來看了看,算了,還是明日再來吧!

想罷之後,他轉身,往前面接着走。

這一條巷子更是偏僻,沒有人煙,且黑燈瞎火的,常人若經過,必定是抓瞎的。

但徐沛豐是習武之人,縱然黑他也能勉強視路。

幾乎是他剛走沒多久,一身白衣的安陵傅就回來了。

小二見了他,笑呵呵道:“公子不去逛燈會?怎地這麽快就回來了?”

安陵傅看了看他,溫和道:“這熱鬧,見過就夠了。”

小二只覺得這公子長得俊,說話卻也是猶如清風徐來的,見安陵傅擡腳便往樓上去,他忙道:“對了,公子,先才有個穿藍衣的公子來找過你。”

安陵傅頓住,有人找他?

略一想,知道他住在這裏的只有徐沛豐。

這次他進京來,沒像上一世一來就去了徐府,表明身份,引得外祖父和舅舅歡喜不已,卻也憂心。

卻還是找上了徐沛豐,還告知了自己的行蹤。

這徐沛豐所在的千山派乃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名門正派,門派中人個個正直重義,從不收那奸妄不義之徒。

上一世,他和徐沛豐除卻表兄弟這層關系,還成了很好的朋友,仗劍天涯,好不潇灑。

因而他知道,徐沛豐心在江湖,并不為這朝廷之事所縛。

這麽晚了他找自己,定是有要事。

他想了想,本是跨上了一步木梯的腿猛地一轉,回過來,大步往外走。

看得那小二驚詫不已,這長得俊的公子都是這般潇灑利落的嗎?

——

安陵傅到徐府側面的小巷子時,剛巧見着有徐府标志的馬車行過,停在徐府側門。

車夫利落的跳下來,将旁邊的長凳拿下來放在車前。

便有一只手撩起了車簾,接着,下來個十來歲的丫鬟,待她落地,轉身,便又掀了簾子,恭敬對裏面道:“二夫人,請下車。”

安陵傅本是略一看便要收回視線的,冷不丁聽到這聲二夫人,他眼眸一凝,直直望過去。

只見一個身若扶柳面如桃花的女子翩翩下了馬車,那舉手投足間,賞心悅目,看得一衆随從都不由立馬埋下頭去,生怕自己的視線玷污了這人兒的美。

那女子,模樣間,不過二八年華。

她下了車,由身旁的丫鬟扶着,一步一步緩緩的走上了臺階,由側門進了府去。

安陵傅收回視線,冷笑片刻,順着巷子繞到徐府後面,身形一躍,入了徐府內。

他雖然只來過徐府一次,但是卻住了足足兩個月,對這徐府的每一處地方都清楚得很。

他熟門熟路的從後花園經過重重軒謝,到了一處院子。

清晖院。

拱門處的屋子燈火通明,一道修長的影子映在窗棂上。

徐沛豐正坐在長案前描畫,他腦子裏回想起黃昏時毫無聲響進入到他屋子裏的黑衣女子,一筆一勒的将之畫出來,展現在紙上。

他的全身神識都放開着,周遭的一丁點動靜都能立馬引起他的注意。

那個悄無聲息來到他屋子裏的人他卻一點沒把覺,這是疏忽大意,若是敵人,那後果可想而知。

所以,這廂他一直警惕着。

他知道,有人過來了,不是府裏任何人的腳步聲。

這腳步輕若羽毛落地,應是個習武之人。

他一只手不動聲色的放在了腰間,那裏有他的軟劍,乃是他師父所贈。

那步伐近了,近了,然後,他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手一動,軟劍就要抽出來。

卻看清了進來的人正是安陵傅,他緊繃的身體陡然放松。

“你怎麽來了?”他輕笑,很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我住的院子?但是鑒于先前已經有過不認識的人來過了,他也見怪不怪了。

“我回客棧,聽說有人來找過我,我一猜便是你,過來問問,你找我有何事。”安陵傅走進去,在長案旁的椅子上坐下。

徐沛豐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木盒子,推過去,“喏,有人給了我這個東西讓我轉交與你。”

安陵傅詫異,看了看那木盒子,伸手拿過來。

還未打開,徐沛豐又将剛剛落下最後一筆的畫拿起來,讓安陵傅看。

“喏,就是這個女子,蒙着半邊臉,我并不認識,不知道要給你什麽東西,你認識嗎?”

安陵傅擡頭掃了眼,那畫畫的活靈活現,一身黑衣的女子頭上束了個紅色的發帶,顯得有些突兀,臉上蒙了個面具,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來。

他也不認識這個女子,甚至沒見過這樣打扮的人。

那面具,瞧着像是特制,他見過無數種面具,卻不曾見過這種。

那麽,這人定不是江湖中人。

他低頭,緩緩将手上的盒子打開。

裏面躺着一塊金燦燦的令牌,上面龍鳳糾纏。

他陡然笑了。

“大約是認識的。”

——

夜已至深,長街上的熱鬧已經歸為烏有,靜靜的等着來年燈會的到來。

行人也都散了,宵禁一到,不會有人出來亂蹿。

出來的,大約都不是謹守王法的良民。

安陵傅抱着木盒子,晃晃悠悠的行在路上,往客棧的方向回去。

同一時間,東南方向,十幾個人影出沒在月光之下,四方聚集,朝着同一個方向快速掠去。

安陵傅回到客棧時,小二已經趴在櫃臺上打起了瞌睡來。

那哈喇子流着,都快浸濕了枕着的賬本。

安陵傅不由笑了笑,擡腳往樓上走。

這客棧生意差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布局就是最大的弊病。

僅有的四五個房間,偏偏都擠在一處,門對門的,稍不注意,就能進錯了屋。

安陵傅走到樓梯正對着的大花瓶處時,腳步一頓,他看了看前方黑漆漆的廊道,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又接着往前走,走到盡頭的屋子。

剛要伸手推門,便覺背後一道疾風。

他身形一閃,躲過了橫空刺過來的一劍。

但馬上又有幾道利刃同時朝他刺了過來。

他縱身而起,兩腳在牆面上借力,手肘抵在另一面牆上,竟騰空做出了側卧的姿勢。

接着,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來一支不過手長的玉笛,打橫就放在唇邊吹奏了起來。

那幾道利刃轉瞬就要刺到他身上,但這笛音一起,那長劍铮铮作響,握劍的人臉色一變,飛快撤了力道,退出去好遠。

“長生珏!”一人驚呼出聲。

而後與另一人對視一眼,一咬牙,“上!”

那笛音源處,好似一道屏障阻隔,那刺過去的劍都在離安陵傅幾個手指間便無法前進,反倒執劍的人被這沖力一擊,劍柄脫落,手腕處竟溢出血來。

但這群人顯然不會放棄,撿了劍又往上去。

直到一次次被擊退,竟是七竅均生出血來。

領頭的一人眼底隐有畏懼,他看了看上空的安陵傅,握住被震傷的手臂,“撤!”

他話落,十幾個身影悉數隐去,逃離了客棧。

側卧在半空的安陵傅緩緩收起玉笛,落下來。

地上有一塊眼具,大約是剛才哪個黑衣人落下的。

他撿起來,推開門,走進去。

在黑暗中,他借着窗外亮堂堂的月光點燃了油燈。

坐在圓桌前,他放下右手的木盒,将左手拿着的眼具湊在燈前一看。

這是一塊烏鐵打造的眼具,上面有張牙舞爪的畫痕,仿似一個狼頭。

青烽堡的狼牙衛!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那青烽堡早就已經悉數被鏟除了,不曾想,這一世錯亂的世事裏,青烽堡卻還在蹦噠。

不過既有他的重生,這世事難料,并無絕對。

就好比邵老夫人,她明明是早就去世的,卻偏偏辦起了壽宴,引得赤吟前去拜壽。

還偏偏将這塊金巷令送給了赤吟。

他放下眼具,将那盒子挪過來,打開,拿出裏面的令牌,幽幽嘆了嘆。

那女子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僅憑一個安家表侄子的稱呼,竟就查出了他的身份。

這天下,又有幾個人知道,徐老尚書的嫡次女嫁給了誰?

他看着手中的金巷令,不由猜測,赤吟這是要告訴他什麽。

安陵傅是個想到什麽就會去做什麽的人,和赤吟的想不通就要一直想直到想通為止一樣,其實大有相同之處。

他看了看天時,索性也還未有睡意,他起身,從窗口掠了出去。

踩着大半座城的房檐高牆,到了輔國公府的後院。

他沒來過輔國公府,因此并不知道赤吟的閨院在何處。

但他聽說過,凝阆郡主所住的院子,有座三層的樓閣,他遠遠一眺,便見到了那處冒出頭的尖角閣頂。

夜風徐徐的吹着,萬物俱寂。

梅花林裏梅花枝撒着歡的擺動着,迎風起舞。

月色依舊酣然,一個白色身影掠過梅花林,落到了樓閣的翹檐上,格外的顯眼。

他剛站住腳,登時便有一個黑影躍上了翹檐,站在他對面,警惕的看着他。

“來者何人,意欲何為?”

安陵傅有一瞬的怔愣,這人的身手真快!

毫無意外,他看到了徐沛豐畫上的面具,而這個女子,頭上束的正是紅帶。

他沒有要同她動手的意思,負手道:“你家主子睡下了嗎?”

他并無遮掩,程吏青看到他手上明晃晃的木盒子,眸光微閃。

“你等一等。”

說罷,她轉身一縱,掠下樓閣,掠過梅花林,落入了梅花林盡頭的院子裏。

安陵傅便立在原地等。

赤吟一向習慣早睡,但自從她重生以來,每日每夜的,總也久久睡不着。

她一閉上眼睛,就回到了前世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裏。

程吏青落在她床前時,隔壁耳房小榻上守夜的掬月的鼾聲打得正響。

她攏了攏身上披着的外衣,看向程吏青,道:“何事?”

“有人要見主子。”程吏青道:“他手裏拿着那木盒子。”

赤吟聞言,并不意外。

“帶我去。”

等了不多時,安陵傅就見那黑衣女子攬着赤吟掠上了翹檐。

月色下,系了一身青竹大氅的赤吟面色如玉,小臉緊繃,卻無端透出一股清和之氣。

“你給我這個作何?”安陵傅舉了舉手中的盒子,道。

赤吟道:“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安陵傅輕笑,難道她是說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單純的想拿這個來謝他的救命之恩?

他望着赤吟的眼睛,輕聲道:“若要報救命之恩,可能換個其他的?你這塊金牌子,我拿着,無甚用處。”

你若要,十塊八塊的,那是拈手即來,當然無甚用處,赤吟笑了笑,狀似疑惑道:“你知道這牌子的用處嗎?”

見她認真問他的眉眼,安陵傅覺得他的心有些酥酥的。

“不知。”他道。“你可知?”

赤吟抿了嘴,瞧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轉而望向遙遙月空。

“既不知,還我便是。”

安陵傅走近兩步,将盒子往赤吟面前一送。

赤吟看也不看,伸手接過。

她忽而幽幽道:“拿着這個,若被他人發現,大約就要定我個私通南榮的大罪了。”

安陵傅一驚,看赤吟模樣并不作假,他不由苦笑道:“私通南榮?既為一國,何來私通之說?”

轉而也望向月空,他帶着森森冷意道:“百姓安康,無亂無災,便是賢帝了嗎?我安氏一族,何曾為難過他褚氏?”

赤吟雖聽過這安氏之事,卻不盡知,聽安陵傅這般語氣,她有些難解。

還不待她問,淩空一聲铮聲,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一旁的程吏青大驚,拔劍來當。

安陵傅眼神一凝,伸手攬住赤吟,淩空而起,掠至了閣頂。

恰時,程吏青用劍挑開了破竹之勢而來的箭矢,騰空一個翻躍,用腳一頂揮開的箭,落地時,伸手一抓,箭便被她握在了手裏。

安陵傅看得一驚,這女人身手不在他之下!

赤吟身邊,居然有此等高手!

他不由低頭看了赤吟一眼。

危機解除,赤吟扭頭看着摟着自己的手,伸手一彈,掙紮着脫離了出來。

“吏青。”

程吏青轉身便飛上了閣頂,将箭呈到赤吟面前,“是尋常的箭,難以猜測對方身份。”

赤吟接過,将箭塞進安陵傅手裏,睨了安陵傅一眼,“這箭之前,我從未遭過暗殺。”

這是怪他招來了殺手?

安陵傅有些哭笑不得。

但見那小女子已經讓那‘高手’給攬着回去了,他将手中的箭舉起一看,皺了皺眉。

又是一個清早,褚朝安如常進了宮,往永寧宮去。

所有見了他的人都不由暗暗感嘆,這安小郡王日日進宮,從沒差過時候,這架勢,比大臣們上朝都要積極。

只是這一次,他沒能順利的進入永寧宮主殿。

永寧宮裏的一等大宮女青琅姑姑就等在門口,見他來了,恭敬行了一禮,道:“太後娘娘還未起,安小郡王且跟奴婢去偏殿吃盞茶,稍等片刻。”

褚朝安随遇而安,颔了颔首,便跟青琅姑姑往偏殿去了。

剛一入座,就有一個小宮女奉了一盞茶上來。

那茶熱騰騰的,隔着杯蓋他都能感覺得到它的滾燙。

等茶放置片刻,他感覺不那麽滾燙了,才緩緩端起茶杯來,掀了掀杯蓋在杯身上輕磕了三下。

離開的青琅姑姑就站在殿外,見他的動作,呼吸一緊。

褚朝安耳梢微動,暖洋洋的勾了勾嘴角,将茶盞湊到唇邊,輕呷了一口。

入嘴溫度剛好,他仰頭不由又多喝了一口。

直到一杯茶一飲而盡,他放下茶盞,翹着二郎腿,一臉悠哉的神情。

青琅姑姑見狀,眼神微閃,轉身走了。

她回到主殿,門後的陰暗處站了個身形臃腫的嬷嬷,她朝她曲了曲腿,道:“嬷嬷,茶已經喝了,并無異樣。”

那背着光看不清臉的嬷嬷頓了頓,點頭,“好,我知道了,告訴娘娘,沒事了。”

她說罷,走出來,低着頭,匆匆的離開了。

一路穿過一條縱深小路,她進了另一座宮殿。

宮苑裏正在灑掃的小宮女見了她,恭敬的問好,“靳嬷嬷。”

她腳步不停,大步進了內殿。

殿內的葛太妃正用着早膳,見她回來了,不免放下銀筷,問她,“如何?”

“茶喝了,并無異樣。”靳嬷嬷答道。

葛太妃聞言,略一思忖,恍然。

“哀家就說這麽幾日過去了,那赤吟怎麽半點異樣也未有,原來如此,去仔細查查這個安小郡王。”

靳嬷嬷卻是不解,“娘娘,奴婢不明白,上次國宴時那安小郡王明明中了招,還做出了那等事情,可這次,為何沒有效用了?”

葛太妃看了她一眼,道:“哀家在這吃人不眨眼的大诏皇宮裏幾十年,毫發無損,不就是靠着我東郡那百毒不侵的神藥嗎?照那安小郡王的情形來看,他應該是不知道從哪裏得了東郡的神藥,才百毒不侵,所以哀家才要讓你去好好查查,他是如何得到的。”

靳嬷嬷還是不解,“可他若是百毒不侵,上次那藥為何他又中了招?”

這也是葛太妃異常好奇的,她笑了笑,“這裏面若要深究,就有意思得緊了,他分明百毒不侵,卻偏偏要佯裝出中了藥将計就計,結果被關入皇城司,皇上任何處罰都不給僅關了幾天就将人放了,還下旨讓他留在了京裏侍疾。”

“可太後無病,何須侍疾?”

“安小郡王是秀王嫡子,将來可是要繼承秀王爵位的,照理說,若真要侍疾,随便留秀王府的哪個公子都不會留他,而這天下,又有誰能一句話就讓皇上這般不照常理的做?”她看向靳嬷嬷,滿是深意道。

“娘娘是說這凝阆郡主和安小郡王之間……”靳嬷嬷瞪眼。

“哀家也好奇得緊呢。”葛太妃笑了笑,旋即若無其事的接着用起早膳來。

——

董淑華在自個院裏被關了一天一夜不準出去,她這次倒也老實,并沒有再往外面跑。

閩禧侯夫人來時,她坐在軟塌上吃着橘子,眉眼間惬意得很。

觀她這副神色,閩禧侯夫人嘆了嘆氣。

董淑華見狀,手上動作一頓,“母親,你掬着淑兒不讓淑兒出門去,淑兒都不曾唉聲嘆氣,你這番嘆氣又是作何?”

閩禧侯夫人在她身旁坐下,看了她半晌,好奇道:“那赤吟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董淑華一驚,面上卻如常道:“我怎麽會推她?明明是沖出來一個男人将她拉下去的,母親這是聽誰說的閑話?淨是胡扯。”

見她睜眼說瞎話卻面不改色的模樣,閩禧侯夫人心下有些安慰,她這個唯一的女兒,縱然還小,但心智是一般年紀甚至更年長的女子們都比不上的。

端看這點,就沒有幾個女子能做到。

她笑了笑,緩緩道:“董氏派人來遞了話,赤吟醒了,并且,她親口說出了是你推她下崖的話,且當場她并沒有見到過你說的男人。”

董淑華不由瞪眼,赤吟說是她推的她還能理解,分明就有一個男人她為何不承認?

“輔國公夫人昨兒個下午就發了一場怒,發賣了董氏派出來遞話的宋婆子,還牽連了她家人,且好些個同她交好又與董氏靠的近的都被處罰了,處理了內憂,接下來便該整治外患了。”閩禧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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