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黃金萬兩
這是一個晨曦微露的清早,春風涼爽。
丞相府的靈秀院裏,院中的老榕樹枝葉青蔥,叼着露珠,在天光下,晶瑩剔透。
寇樂同一個玫紅色比甲小丫鬟穿過長長的回廊,入了偏堂。
将在廚房裏拿回來的早膳一一擺放好。
赤吟洗漱好出來,見到如此豐盛的早膳,微微笑了笑。
昨日裏,外祖母聽說她傷勢都好了,卻又被娘親給禁足在了玉檀院裏,當下就派了身邊的鄭嬷嬷來要接她到身邊來。
外祖母有命,就是她爹都不敢擋阻,當下她娘就放了人。
于是,她如今就住在了丞相府的靈秀院裏,就挨着外祖母的冬常院。
雖說不如在玉檀院裏方便,但是在這裏,她能随便出門啊。
雖說在玉檀院裏她也能出門,但是卻要偷偷摸摸的,在這裏,她可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出門。
用罷早飯,她前去冬常院給外祖母請安。
冬常院裏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竟然都在。
見了她來了,席老夫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招呼她過去,越過一衆嫡親孫女,拉到了自個身邊挨着。
席老夫人統共兩子兩女,都是親生,而席府裏也沒有庶子庶女。
兩個女兒一個是席氏一個是席皇後。
如今這府裏就席禮弘和席禮詹這兩兄弟。
席禮弘娶的是聖上胞姐昭和公主,膝下兩子一女。
大小姐席蔚,四年前已經出嫁,嫁給了安國公府世子華容山,長子已經三歲,又剛生了個女兒,在安國公府可謂是幸福不已,婆婆喜歡,丈夫疼愛。
二少爺席钰去年夏天剛娶妻,迎的薛子瑤,淮禧侯的侄女,薛老夫人的侄孫女。
四小姐席曦,今年十四歲,還未及笄。
而席禮詹娶的也是小寇氏,也就是席老夫人的嫡親侄女,膝下也是兩子一女。
三少爺席文拜在長生門門下學藝,已經去了八年,而八年都沒有回過家。
據說這是長生門的師門規矩,一經入門直到學成出師,中途不得離山。
五小姐席畫,今年也是十三歲,同赤吟一般大。
六少爺席武,今年剛滿十歲,是個不茍言笑的小正太,平日裏就養在席老太傅身邊,跟着席老太傅讀書,滿嘴都是之乎者也,和他這個名字截然相反。
赤吟早些年往席府來時,就同他一起跟着席老太傅讀書,還曾笑說外祖父将三表哥同這小子的名字起反了。
叫文的去習了武,從小就是個霸王,而叫武的反而習了文,一本正經,像個老頭子一般。
除了沒在家的席文,一大家子都聚在席老夫人這屋子裏,熱熱鬧鬧的,叫人豔羨不已。
這京裏大家之中,只怕誰也比不上席家這血緣親情。
席禮弘朝服都還未換,剛下朝就來了席老夫人這裏,說的就是剛才朝堂上之事。
席老夫人拉着赤吟的手,馬上就問起。
“吟兒,說是你和那大齊公主生過口角,還差點動武?這是怎麽一回事?可是那大齊公主欺負你?”
還不知道事情緣由,打頭就說是那大齊公主欺負得她,這般護犢子的,除了薛老夫人,也就是席老夫人了。
赤吟抿嘴一笑,“吟兒這般厲害,她哪裏欺負得了我!”
這話一出,屋裏衆人都不由忍俊不禁,就連一向嚴肅的席老太傅,眉間也隐有笑意。
席禮弘看了她一眼,笑道:“不過還多虧了吟兒和那大齊公主發生了口角,避免了咱們府裏辦宴會,。”
席府同輔國公府一樣,都是不喜歡辦宴事這種繁瑣麻煩的事的。
“辦什麽宴會?”赤吟後來,還不曾聽到前面的經過,就聽的這辦宴會什麽,疑惑不已。
席钰便立馬和她詳說了一番。
赤吟聽罷,皺眉,“閩禧侯竟是推拒辦宴的?誰不知道閩禧侯夫人是最喜歡折騰這些事的?聽娘說,她還未出嫁時,就常常在宮中辦宴,請各家小姐去玩。”
以為她聽話只聽了半截,席曦不由道:“說是閩禧侯夫人得了風寒,沒辦法操持宴會事宜。”
赤吟自然是聽到這一出的,只是同德琮帝當時的想法一樣,一向身體好的閩禧侯夫人會得風寒?
她心裏是不信的。
只是為什麽閩禧侯要拿這個為借口,推拒辦宴呢?
除非,是閩禧侯夫人真的沒辦法出來辦宴,但不是因為風寒。
她不由想到上次之事,旁人不知道那刺殺的暗衛是誰的人,但閩禧侯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當時所有朝臣都被堵在那裏,閩禧侯自然是第一時間看到那些暗衛的。
以他的脾氣,一定會回去質問閩禧侯夫人。
雖然不知道閩禧侯夫人是如何讓閩禧侯撥了這些暗衛給她的,但是若是直說是來殺她,閩禧侯是不可能給的。
那麽,這事之後,閩禧侯夫人莫不是被閩禧侯罰了閉門思過?所以無法出面辦宴。
不得不說赤吟真相了一半。
閩禧侯夫人确實是無法出面辦宴,但是不是因為還在閉門思過。
就算閉門思過,閩禧侯也能立馬讓她出來操持。
此時的閩禧侯府裏,閩禧侯下了朝回來,可謂是焦頭爛額。
皇上已經下了旨,讓閩禧侯夫人操持這場宴會,但閩禧侯夫人失蹤了呀!
人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呢!
這宴會如何辦?
想到宴會就定在後天晚上,閩禧侯急得不行。
他當下去了二房,讓二夫人梅氏先操持起來。
接着又讓暗衛出動,繼續找尋閩禧侯夫人。
明面上的人,不能出府去大張旗鼓的查,被有心人聽到一查,就知道出什麽事了,所以,他只能讓暗衛暗中搜尋。
如此,又到了黃昏時分,人還是沒有消息。
閩禧侯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思索着閩禧侯夫人到底會去了那裏。
眼下這情況,閩禧侯夫人顯然不可能是自己去了哪裏,不見了。
只可能是被人抓走了。
那到底是誰呢!
閩禧侯是個聰明的人,也極其會謀算,他想來想去,最後将目光鎖定在了赤吟身上。
他想起上次閩禧侯夫人同他說的,為什麽要去刺殺赤吟的原因。
是因為她懷疑赤吟身後有一股神秘勢力,上次的芙蓉莫名其妙被人挑斷手腳筋,割掉舌頭丢進府裏,她懷疑就跟赤吟有關。
那……
難道是赤吟已經知道了派去刺殺她的暗衛幕後元兇是閩禧侯夫人?
所以派人将閩禧侯夫人給抓了去?
如果真的是她,那他還真是小瞧了這個凝阆郡主。
居然能悄無聲息的潛入閩禧侯府,将一個大活人給弄走了,連閩禧侯夫人身邊的暗衛也不知是死是活的。
想到這點,閩禧侯沉了臉,心中驚疑不定。
因為,他接着又聯想到赤吟同德琮帝之間的關系。
若是赤吟身後真的有這股勢力,那麽,德琮帝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或者,這股勢力本就就是德琮帝的……
想着這裏,閩禧侯更是吓了一跳!
他不由又想到今日朝會,德琮帝不管他說的閩禧侯夫人得了風寒,也強勢下旨讓閩禧侯夫人來操持宴會,莫不是故意試探?
是德琮帝要對付閩禧侯府了?
他又為什麽要對付閩禧侯府?他娘可是他嫡親姑姑,他妹妹可是他如今最寵愛的妃子,還懷了公主殿下。
這種種,閩禧侯實在想不通德琮帝有何理由要對付閩禧侯府。
他心裏亂七八糟的想着,站得久了,腳開始有些麻,他回身走到案前坐下。
靠在椅背上,還久久回不過神來。
突然,一支長箭從窗外破空而來,暗處保護閩禧侯的暗衛立馬現身,揮劍要去擋,但那箭不知被賦予了多大的力,将他一震,彈出去撞到了牆上,吐出一大口血。
他瞳孔放大,眼睜睜瞧着那箭朝閩禧侯飛去。
這時,閩禧侯也反應了過來,他來不及躲,就見那箭直直的插進了長案半截,。
露在外面的半截還在用力搖晃,“铛铛”作響。
可想而知,這射箭的人是有多大的功力。
閩禧侯心上蹦蹦亂跳,吓得直喘粗氣。
他擡眼,毫不意外看到箭尾不知用什麽寫出來的字,竟然是金色的。
那上面寫着,閩禧侯夫人在我手中,若要救,準備黃金萬兩。
這是山匪打劫的戲碼?
閩禧侯夫人是被山匪給抓走的?
但怎麽可能,這山匪是得有多厲害?
閩禧侯心有餘悸,他站起來去拔那箭,卻半分都拔不動,他擡眼看了看面前受了傷的暗衛。
“你來拔看看。”
那暗衛點頭,走上來,運上內力用力一拔,那插在長案上的箭也只出來一點點,還有一大截都在裏面。
閩禧侯見狀,只好讓他将兩頭給砍下來。
而兩頭砍下來後,那上面還剩下一截,就插進長案上,看上去頗為滑稽。
閩禧侯将那箭尾拿起,用劍将上面的字卦掉,連着箭頭一起,拿出去交給他的随從,讓他立馬送去軍器監,給張校署查查,此箭的來歷。
等第二天一早,張校署送回箭,只道,這只是普通的箭,雖不知道閩禧侯為什麽查,但他可以保證,這箭不是出自弓弩署,材質粗糙,只是外面普通弓箭坊做出來的箭。
于是閩禧侯又讓人秘密去查了盛京城中的弓箭坊。
大诏雖然民風開放,對普通兵器作坊這些管制不嚴,但整個盛京城也不過只有兩家弓箭坊。
一家檔次較高,專門做的是京裏大家公子們狩獵要用的弓箭。
另一家普通的弓箭坊,賣給的都是普通百姓,也只有打獵為生的獵人會買。
而這支箭,卻正是出自這家弓箭坊。
閩禧侯知道後,不由懷疑,難道綁走閩禧侯夫人的真是山匪?
但是,他心裏是絕對不會這麽認為的。
于是他決定打草驚蛇一番。
城西的鐵頭弓箭坊,顧名思義,老板就叫鐵頭,是祖傳的手藝,祖上幾輩人都是做弓箭為生的,聽說還出過一代人專門在軍營裏打造弓箭,打出來的弓箭殺了許多的敵人。
這手藝自然不是蓋的。
但是到了鐵頭他爹這一代,就漸漸沒落了,窮得不行,也買不起上乘的材料。
做出來的弓箭雖然好用但也只有普通獵戶會買,因為有錢人是不會來買他這個粗糙的弓箭的。
另一家張記弓箭坊的東家還曾找過鐵頭,要他去他們那裏做弓箭,提供上好的材料,指定能做出更好的弓箭。
但是這鐵頭是個死板的,就要守着自個家這祖傳的鋪子。
每日不停做弓箭,賣出來的錢還不夠一家老小喝粥的。
這一日,他照常早早起來忙活,開門還沒有一炷香時間呢。
一大群人就沖了進來,拿着鋪子裏的東西就是一通亂砸。
所有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砸完以後,指着鐵頭惡狠狠道:“你這鐵頭弓箭坊若是再開門,就将你一家老小都殺了!”
說罷,就氣勢洶洶的又走了。
鐵頭看着所有的工具都壞了,跌坐在地,抱頭痛哭。
便有看熱鬧的鄰居勸他。
“這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鐵頭啊,這門你還是關了吧,左右也沒掙個啥錢,別到時候還弄丢了性命,劃不算。”
“你媳婦做飯的手藝差不了,不如你們支個小吃攤子,掙的錢可比你這弓箭坊掙得多。”
“是啊,是啊,還是關了吧。”
“……”
衆人七嘴八舌的你說一句我說一句的,一向憨性子的鐵頭也急了,摸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站起來,吼道:“走開!”
衆人見他不識好歹,紛紛嘆息搖頭,然後都走了。
這地方本就偏窄,一下子就安靜了不少,連鐵頭急喘的出氣聲都有了回聲。
鐵頭重重嘆息一口,看了看滿屋狼藉,便開始收拾起來。
突然,眼底便印入一雙白色的靴子,鐵頭一頓,緩緩往上擡頭,入目的,是一個一身白衣的男子。
“你是?”他疑惑。
那男子将一袋銀子給他,然後道:“拿着離開盛京,照樣能開你祖傳的弓箭坊。”
這袋銀子重量不輕,鐵頭一吓,不由趕快要将錢袋還給那男子。
那男子沒接,“這也不是白給你的。”
鐵頭一頓,便聽得他問:“上元節前在你這裏買過弓箭的人可有什麽陌生人?平常沒來過的?”
鐵頭一聽,仔細回想起來。
別說,還真有。
他看了看白衣男子,又看了看手中的錢袋。
“有!有一個!瞧着不是獵戶,也從來沒有來過,只買走了一筒箭,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這人他印象深刻,因為瞧上去不是獵戶,穿的也不差,雖然只買了一筒箭,但是他還是期待着這人用過之後覺得好又回來買呢!只是這一去之後,就沒有回來過。
白衣男子聽了,道:“好了,這銀子都是你的了,拿着它帶上你家人馬上離開吧。”
鐵頭跪下身去,連連磕頭,不停道謝。
卻沒發現那白衣男子走了,走的時候還順走了一筒沒被破壞的箭。
然而他再擡起頭來看時,面前哪裏還有人?
若不是手中的銀子,他還以為是幻覺呢!
閩禧侯的本意是驚蛇,讓對方知道,你買箭的地方都被我查出來了,我馬上就能查出你是誰,還不乖乖将人放回來,?
結果驚蛇之後,他下午就又收到了一支箭,就射在他床柱上,還是那一樣的箭。
他心裏當下是氣得不行,這人竟然如此放肆!三番兩次的在他的府裏來去自如。
這箭幸好是射的床柱,射的案桌,若是射他,他已經死了兩回了!
這箭上照樣有字,卻是直接寫了時間地點。
明日卯時一刻,城外流杉橋,請閩禧侯親自帶着黃金萬兩前來,一手交錢,一手放人,若過時未到,也請走一趟,來為夫人收屍。
明日可是上朝日,這個時候,他正在勤政殿裏上朝呢!
而若是不去,明晚就是宴會之時,到時候所有人過府,卻發現沒有見到閩禧侯夫人,他豈不是就犯了欺君之罪?
可若是去,還要他親自去,這上朝可就得缺席了。
大诏自古以來,就只有不上朝的皇上,沒有不上朝的臣子。
上一次德琮帝有一日早朝沒有去,就被那監史大人說教了好一通。
連德琮帝都拿這監史大人沒辦法,若是他明日告病不去,只怕要被這監史大人給參到死。
被他盯上的人,可是煩不勝煩,還偏偏無可奈何。
閩禧侯左思右想之後,真是左右為難。
最後,他立馬讓人備車,往丞相府去。
——
赤吟來席府小住的第三天,依舊老實得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整日裏就是和席曦還有席畫逛園子,将丞相府大大小小的園子都逛了個遍,閉着眼睛都能找到了。
席老夫人見了都不由嗔怪席氏是大題小做,太苛刻。
這人三天都沒有出過門,老實得緊,怎麽就成了她口中整日裏往外跑難着家的皮猴子?
這一日裏,赤吟也沒有要出門的打算,因為她準備明日跟着舅母們去參加閩禧侯府的宴會。
今日裏,再老實待着,歇歇。
睡了一個午覺起來,便聽得二門上的管事嬷嬷來禀,閩禧侯來了,就在花廳等着,要見她。
赤吟不免詫異。
閩禧侯要見她?見她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