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八章桂城流民
“什麽要求?”赤吟洗耳恭聽道。
衆生老和尚略一沉吟,道:“前幾日桂城突然來了一批自西充那方過來的流民,就窩在城東的城隍廟裏,沒吃沒喝的,已經好幾天了,官府并不出面放糧救濟他們,倘若再餓下去,只怕這數十條人命就這麽隕了,實在可惜。”
赤吟聞言,想了想,道:“大師所提的要求,是讓小女子布善施粥接濟這些流民?”
“一頓溫飽并不能解決問題,老衲想讓施主做的,是幫人幫到底。”衆生老和尚搖了搖頭,道:“施主不若先去城東看看,老衲自會準備好佛字,等施主的好消息。”
西充離桂城不遠,就在筠州邊邊上,一下子湧出來這麽多流民,一路上竟然沒聽說過。
那麽,便不是鬧災荒或其他災難而被迫不得不離開家鄉的。
若西充鬧災荒或者大災難的話,當地的官府指定會第一時間上報朝廷的,且一路上也會傳的。
畢竟是幾十號人,官府不管,就是衆生老和尚不拿這個為要求,赤吟知道了,也會去看個究竟的。
等到了城東,還沒走到城隍廟,剛進了這條街,就見兩個挎着籃子的婦人邊搖頭咋舌的,邊從那端走過來。
“唉,你剛才看見了?那娃娃脖子都爛了!莫不是西充發生了什麽瘟疫怪病的,才讓他們逃得咱們這塊來了?”
“可不是嘛!我也看得清楚,那玩意可吓人了,你說會不會傳染?要不咱們去報官去!讓官府趕快給他們派大夫來治病?不然這要是傳染的話,咱們桂城的人豈不是都沒活路了!我可不想死,也不想當流民離開桂城!”
“報什麽官呀!那胡大人是個什麽玩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家不被染上病,他會管這些閑事才怪!再說這城東離衙門老遠了!傳染也是咱們城東的人先染上,他才不會急呢!”
“那怎麽辦?不然咱們去給他們請個大夫?”
“請大夫?他們連吃得都買不起,能有錢買藥看病?還是說你給墊着?你們家什麽樣我還能不知道呢?你墊得起嗎?再說,到時候別被這群流民給賴上!那日子可就沒有安生了!”
“你說的也對,那咱們怎麽辦?難道還能搬家不成?你說這也奇怪,幾十口子人,竟沒個壯年勞力,不是老就是小的,剩下的全是婦孺,他們這男人都哪裏去了?不會瘟疫死光了吧?”
“咱們又不是什麽大富人,管不了這些事,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待會回去你就将你家那兩個小的帶過來,我讓我男人将他們都送到城西我娘家去住着,小孩子體質差,免得被染上。”
“哎,那行,就是給你娘家添麻煩了,回頭我就裝些糧食給你娘家送去,不能叫他們白幫忙。”
赤吟聽得一清二楚間,眼見着兩個婦人邊走邊說的擦肩而過,往那頭去了。
想了想,赤吟忙回頭叫住他們,“兩位嬸嬸。”
冷不丁被人叫住,那兩個婦人回頭,見是個漂亮得小姑娘,穿得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金貴人,不由納悶。
其中一個婦人道:“姑娘,你有什麽事嗎?”
“你們剛才說什麽小娃娃脖子都爛了,是怎麽回事啊?”赤吟問道。
婦人多長舌,閑不住的就是擺這些閑事,一聽赤吟竟好奇這個,話匣子就打開了,“聽姑娘的口音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呀,咱們桂城前些日子突然來了一大批流民,說是從西充那邊過來的,剛開始咱們這些人好奇,都圍上去問,是逃荒啊?還是發了洪災旱災啊?或者生了瘟疫啊?可這些人嘴巴可緊着咧!硬是不說,這不,都在城隍廟裏待了好些天了,官府也不給撥吃的,就這麽餓着咧!”
“剛才咱們經過城隍廟門口,聽到裏面哭天搶地的,湊進去看了看,一個六七歲的娃娃也不曉得是生了什麽怪病,那小脖子整個都潰爛了,血濃濃的,看着可滲人了!”
赤吟聽了,狀似好奇道:“這麽多流民出現在桂城,這桂城的縣令都不管嗎?”
那婦人給了赤吟一個‘你不曉得’的眼神,叭叭道:“姑娘你不是桂城人不知道,咱們桂城這個胡縣令就是個老扒皮,他不搶咱們老百姓的吃喝銀子就不錯了,到了他手裏的東西,他會拿出來才怪!前些年桂城鬧災荒,顆粒無收,朝廷撥下來的糧食全都被他扣在官倉裏自己享用,給咱們老百姓發放的全是到其他城鎮買回來的黴糧,還有前年,桂城發大水,朝廷撥下來的赈災銀子他起碼就貪了一大半,但老百姓手裏的,一家就只有半兩了!”
“可不是嘛,這樣的縣令,連咱們本城人都禍害的人,怎麽可能會管別的縣城來的流民的好歹?指望他!只怕這些流民只有活活餓死了!”另一個婦人接嘴說道。
她說罷,先前的婦人忍不住又八卦道:“姑娘你不知道,這胡縣令雞賊着呢!他為了不讓流民的跑到下一個城鎮,讓別的同僚說他不管事,硬是将這些流民給趕到城隍廟裏住着,不給吃喝,也不準他們離開呢!若不是這樣,這些流民在桂城求助無望,指定就去下一個城池了!可現在啊,是吃沒得吃,人也有來無回了!”
赤吟一聽竟還有這樣的事,這個胡縣令還真是個奇葩,自己自私不管事,又怕別的縣城的官員告他,就扣着流民不準他們離開,卻又不救濟流民,大诏有如此的朝廷命官,真是百姓之禍!
見這小姑娘聽了她倆的話,臉色沉得可怕,旁邊又站了個抱劍的姑娘鼓着腮幫子,兩個婦人心裏怕得慌,讪讪咧了咧嘴,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等。”赤吟忙叫住他們。
婦人扭頭,讷讷道:“姑,姑娘,還有事哩?”
見她們有些害怕,赤吟不由睨了因憤慨而渾身氣勢全發的程又青,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沖他們笑道:“勞煩兩位嬸嬸跑一趟,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到城隍廟來。”
那兩個婦人一聽,愣了愣,互相對視了一眼,驚異道:“姑娘這是……”
赤吟将銀子塞到他們手裏,道:“麻煩兩位嬸嬸了。”
說罷,就帶着程又青繼續往裏走了。
留下兩位婦人面面相觑。
“這小姑娘是什麽人吶?看樣子是要救濟這些流民?”
“管她是什麽人吶!反正是個有錢人不差!既然有人肯幫助那些流民,咱們也有好處,就是跑跑路,咱們快去吧!”
兩個婦人說着,立馬就轉道去請大夫去了。
這邊,赤吟兩人走過長長的街道,再穿過兩條胡同,就到了城隍廟門口。
如那兩個婦人所說,剛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哭天搶地的,這婦人的哭聲悲怆,顯然是極為傷心的。
進了朝門,越往裏走,這哭聲更入耳,直聽得心中怆然不已。
等進了殘破的殿廟裏,打眼就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懷裏抱着這六七十的娃娃哭得死去活來的。
而那娃娃,一張稚嫩的小臉通紅,就跟剛在竈膛裏燒紅了的烙鐵一樣,紅得滲人。
再看小臉往下,從下巴處開始,整個脖子血糊糊的,翻着膿水,看上去更是滲人。
這是什麽怪病?還真是聞所未聞,也從未見過。
看這樣子,這小娃娃是只有氣出,沒有氣進了,眼睛緊閉着,毫無生氣。
赤吟緩緩在婦人面前蹲下,伸手去探了探小娃娃的鼻息,還有氣。
冷不丁伸過來一只白嫩嫩的小手,那婦人哭聲一頓,慢慢擡頭朝赤吟看來,一雙眼睛腫得跟桃子似得。
“姑娘,你,你做什麽?”
她這一出聲,坐滿了整個殿廟的人都一一朝門口的赤吟和程又青望來,見兩人穿着不凡,不由都好奇他們是幹什麽來的。
但幾天顆米未進,再大的好奇此時也實在沒有什麽力氣來問,只一個個的一眨不眨的望着兩人。
赤吟看了看哭得眼臉浮腫的婦人,再望向這一屋子的衆人,老的老,少的少,清一色的,幾乎都是婦人,只有少數的上了年紀的老大爺以及十歲以下的男娃。
果真如先前那兩個婦人所說,竟然是一個壯年都沒有,不但如此,就是可以算作勞力的少年都沒有。
她倒是不相信那兩個婦人說的男人都得瘟疫死了,若是真是瘟疫,起碼先死的也是老人和柔弱的孩童,怎麽着也不能全部都死壯年男人,畢竟,壯年男人再怎麽說身體也要強健些。
總不可能這什麽見鬼的瘟疫,只會傳染壯年男人吧?
“他這是怎麽了?”指了指婦人懷裏的孩子,赤吟問道。
婦人觀察了她好一會兒,見她不像是什麽惡人,便抽噎着說道:“我也不知道哇!兩天前的夜裏睡着的時候,突然不知從哪裏蹿出來一只老鼠咬了孩子一口,隔天孩子就變成這樣了,這傷口還越爛越深,到現在,整個都灌膿水了,都昏迷兩天了,也不喊疼,我們也不敢出去,只能眼睜睜看着,沒辦法啊!”
婦人說着,這好不容易收住的悲痛感又襲來,那哭得,赤吟都覺得她眨眼都能哭抽過去不可。
赤吟聽了,只覺得匪夷所思,什麽老鼠這般厲害?竟被咬了一口,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伸了伸手,其實赤吟想去摸摸他這個傷口,但傷口蔓延擴大,根本就已經看不出來被咬得到底是哪一寸了。
那血糊糊的,真是越看越心驚。
“為什麽不敢出去?”孩子都這樣了,到底是什麽能阻止一個母親救孩子的心?
那婦人哭得傷心,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年歲差不多的婦人亦是紅着眼,道:“我們剛到桂城的時候,那胡縣令就警告了我們,說是我們要是離開這裏半步,就将我們都殺了!春花娘這是為了不牽連我們大家夥,才眼睜睜的看着狗娃變成了這樣啊!”
這個胡縣令也真是極品了!赤吟聽着就恨不得立刻到衙門去揪了這胡縣令好好收拾一番,這樣的朝廷命官,真是死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夠!
“放心吧,我已經叫人去請大夫了,大夫一會兒就來了。”赤吟安撫道。
大家夥一聽,雙眼不由就是一亮,特別是那春花娘,那眼睛亮得都要将赤吟閃瞎了。
“真的?”
“真的,真的,大夫一會兒就來了!”程又青不由道。
衆人一聽,立刻對着赤吟又是跪又是磕頭的。
這口頭上說請了大夫,這大夫還沒露面呢,這些人就這般,可見都是善良的老百姓。
往往都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這些人太善良了,才會遭難。
這麽多人要跪要謝的,赤吟和程又青兩個人根本扶不過來,再見小的還有兩三歲的娃娃,也跟着磕啊跪的,赤吟這心裏的滋味,真是說不出來。
若不是走菩提寺這一遭,她哪裏會知道有這麽一出事?
不過既然知道了,她就一定要幫他們!
沒過一會兒,先前的兩個婦人就帶着大夫來了。
本來那大夫一聽說是來城隍廟看診,是極為不願意來的,幸好多虧了那一大錠銀子,不然這廂哪裏會出現在這裏?
見大夫果然來了,衆人看着赤吟,那就是跟看菩薩似得。
那大夫還以為是什麽發燒咳嗽的,一問病號,看到狗娃那血糊糊的脖子,當即就吓得大驚失色,忙往外跑。
程又青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後領子,将人給拽了回來,“這病都還沒有看呢!你跑什麽跑!”
那大夫苦了臉,道:“老朽看了大半輩子病了,什麽樣的怪病都瞧過,可還從來沒見過這脖子潰爛成這般的!老朽實在治不了!姑娘你行行好,放老朽離開吧!”
赤吟扭頭看他,瞪眼:“你還沒把脈仔細瞧,怎麽就治不了了?嫌銀子少了?”
說着,立馬就掏出一錠大銀子,攤到大夫面前,“這下總歸夠了吧?快治病!”
“姑娘!這不是銀子的事兒!老朽實在是無能為力啊!你去找別的大夫吧!”那大夫說道。
“啊!莫大夫可是咱們桂城醫術最好的大夫了,他都沒法治,這不會真的是瘟疫吧?!”站在臺階下的婦人驚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