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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一章乃祖之風

席老太傅是六月初十的大壽,因此時間很趕,一路上幾乎不做停留,等回到盛京城時,剛剛好六月初六,還可以緩和兩天。

見到同行回來的安陵傅,席氏嘴角都咧到了後腦勺去,赤吟這些日子在桂城發生的事或多或少都傳回盛京,席氏一直擔心得不得了。

這下見了安陵傅同在,知道安陵傅照顧赤吟不少,因此越看這個女婿越滿意,忙前忙後的安排住處,還是木榕園,用的穿的都恨不得将他屋子裏堆滿,倒是忽略了赤吟。

赤重武在一旁看着,作為父親,倒是難得的皺了皺眉。

對于赤吟,他一向是個慈祥溫和的父親,嚴厲都是席氏在做,對赤吟他也從未說過重話之類的。

見了席氏這般,他當下就去了玉檀院。

趕了一路,渾身汗黏黏的,赤重武去時,赤吟正在沐浴,他只好在花堂裏等了一小會兒。

一盞茶的時間,赤吟就來了,穿着水藍色的紗裙,渾身清爽。

“爹,你找我有事?”

赤重武見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兒站在自己面前,陡然想起女兒已經十四歲了,日子一晃,當初牙牙學語的小豆丁就長成少女了。

他也老了啊。

“那安家小子不是年前就辭別回了南榮嗎?怎地去了隴州?還同你一起回京?”赤重武皺眉,語氣不似往常溫和。

赤吟沒想到赤重武來是為了提這個,她記得赤重武對安陵傅的态度一直挺好的呀,怎地這廂她從他的語氣中似是聽出了一絲不滿?

“他确實之前是回南榮去了,我們是後來在隴州碰上的,所以就一起回來了。”

赤重武聞言冷哼,“怎麽這麽巧就在隴州碰上了?他又跟着回來做什麽?他是南榮人氏又不是盛京人氏。”

後面這句說得極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

但赤吟湊巧就聽得一清二楚,不由搖頭失笑,“我怎麽在爹的口氣裏聞到了一絲醋味?我又不是娘親,倒不知爹在醋哪門?”

赤重武有些讪讪,吭哧道:“這小子一看就對你不懷好意,你自個可要擦亮眼睛瞧清楚了,防着他點,這同車一起回來,像什麽樣子?”

“可是爹爹之前不是還對他百般誇贊,說他是值得托付之人嗎?”赤吟挑眉笑道。

赤重武端起茶來喝,掩飾臉上不自禁露出的一絲尴尬,而後才道:“那是之前,我現在覺得他太輕浮,哪裏值得托付?你還是與他保持距離為好。”

赤吟撲哧笑出聲來,笑罷之後,緩緩說道:“爹爹這是在同娘親唱反調嗎?”

“什麽?”赤重武不解。

邁步走到赤重武旁邊坐下,赤吟手肘扶在椅把上,扭頭望着赤重武,笑吟吟道:“娘親對他的态度爹爹剛才想必也見過了,娘親有多喜歡他爹爹應該也清楚,可你反過來卻偷偷跟我說,叫我與他保持距離,這不是在同娘親唱反調,難道是故意為難女兒不成?”

赤重武愕然,張了張嘴,複又閉上,瞪了赤吟一眼,不滿道:“看你這樣子,還真心悅他不成?”

赤吟聞言想了想,複而點頭道:“爹爹不希望我心悅他?明明爹就對他很滿意,卻又為何故意口是心非呢?”

他哪裏有口是心非?赤重武心下哼了哼,抵死不承認有這回事,只是到底松了松語氣,“你娘親對他是十二分的滿意,還沒正式下聘結親呢,就已經是一個女婿半個兒的疼起來了,我人微言輕,哪裏有不同意的餘地?”

赤吟頗為贊同的點頭,嘴裏說出的話卻氣得赤重武不行。

“既然如此,那爹爹就堅決執行娘親的意願就行了。”

赤重武瞪眼,“你娘親常說女大不由娘,照我看分明是女大不由爹,你是半分都不聽我這個爹的話了。”

“爹向來疼愛女兒,何時嚴厲管教過女兒?這難道不是娘親一直在做的事?如今又為何要同女兒過不去?”赤吟挑眉道:“不如跟女兒仔細說說,為何一前一後态度就反差如此之多了?”

“哼,沒什麽好說的!”赤重武冷哼道,堅決不會說他這就是在吃醋鬧別扭。

唯一的女兒養大,就是別人家的了,縱然他再對安陵傅贊嘆有加,這會兒叫他如何喜歡的起來?

他不說,赤吟卻不笨,差不多已經弄懂赤重武走這一遭說這些話的原因了。

只是赤吟可沒打算好好安慰安慰他,畢竟一向溫和好脾氣的爹能有這麽個情緒,着實是有趣得緊,讓他去同席氏抱怨抱怨,她樂得看戲。

可惜,照席氏的性格,赤重武是萬萬不敢去她面前說些不滿安陵傅之類的話的,若是說了,席氏準得讓他搬去書房睡。

赤重武可不想如此遭遇,因此從玉檀院離開之後,就閉上了嘴巴,一個字也不提這些在這裏說過的話,但是心裏卻憋得很。

以至于後來安陵傅正式下聘迎娶赤吟整個輔國公府都歡歡喜喜準備送嫁的時候,赤重武憋了許久的不滿終于找到了發洩口,可算是好好整治了安陵傅一番,才算解氣,認命将女兒嫁給了他。

刨出赤重武的這點憋在心裏的不滿,整個輔國公府都對安陵傅這個未來的姑爺很是滿意,雖然這事還未提到明面上,但這麽明朗的事情,誰都看得出來。

赤老太爺在聽說這個潛在的未來重孫女婿的存在,自個兒媳和孫媳都很滿意,暗地看好此事時,忍不住想見一見安陵傅,考察考察,到底配不配得上自個重孫女。

于是,赤老太爺想精想怪,專門挑了第二天的一大清早,雞都沒有打鳴的時辰,晃晃悠悠的入了木榕園。

四下還有些黑,天也是麻麻亮,什麽都看不清楚。

赤老太爺杵着拐杖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了兩圈,才慢慢往正中間的屋子走去。

房門并沒有從裏面落鎖,赤老太爺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開了之後,他擡腳走了進去,一步一步往裏面去。

到了床前,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床帳,似乎要穿過床帳看到裏面去。

就這麽盯着,不知道盯了多久,他緩緩擡手,掀開了床帳。

光線不明下,平躺在床上閉眼熟睡的人呼吸均勻,赤老太爺看不清他的面容,聳了聳鼻子,似在聞什麽,又凝神聽了好一會兒,莫名點了點頭,然後放下床帳,轉身,慢慢往回走,直到出了屋子。

床帳放下之後的床內,躺着的人似乎睜開了眼,又似乎沒有。

赤老太爺站在院子裏,望了望已經隐入雲層只看得見小半身影的彎月,微微笑了笑。

到了這天的晌午,用了午膳,天氣大了,大家夥都是要午睡的時候,赤老太爺讓菊生過來,請安陵傅到寧心齋如坐坐。

安陵傅暫時并沒有要午睡的習慣,聽得菊生來傳話,眼底劃過一道莫名的光。

寧心齋門前的樹上,蟬鳴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得好好的午睡不能讓人安穩。

赤老太爺睡不成午覺,也并不想睡,盤腿坐在院子的竹亭裏端着一杯涼茶喝。

菊生回來禀告安陵傅來了時,他擡眼挑眉睨了睨,并不做聲。

安陵傅上前拱手行禮道:“晚輩見過老太爺。”

行了半晌,赤老太爺都沒有回應,他便只好這麽鞠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菊生都從屋裏來來回回了好多趟,赤老太爺才擡起頭來,看向安陵傅,張嘴道:“坐。”

一個姿勢擺了這麽久,安陵傅半分沒有不滿或者不适的表情,聞言,便收了手,脫了鞋子走上涼亭,然後盤腿坐在赤老太爺對面。

菊生見狀,跟上來給他奉了茶。

安陵傅卻沒有去碰,道:“早就久仰老太爺的威名,一直無緣得見其面,今日一見,老太爺之氣度果真不同凡響,能與老太爺相對而坐,真是晚輩之榮幸。”

赤老太爺聞言眼皮都不擡一下,淡淡道:“安永祿那小子的後輩到你這一代,看上去着實不怎麽樣,遠沒有乃祖之風。”

安永祿正是安陵傅的太祖父,算來跟赤老太爺是平輩,但他叫這一聲那小子,是平輩間的語氣,說來也不為過。

只不過說得這話嘛…

安陵傅笑了笑,謙卑道:“晚輩粗鄙,确實比不得吾祖輩之風,叫老太爺大失所望,實在是晚輩之過。”

赤老太爺斜眼睨了他一眼,抿緊唇,沒說話,擡手将桌下的棋盤拿出來擺在小桌上,先拿了黑棋棋盒,然後将白棋棋盒推過去,道:“同你太爺爺對弈,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至今我還記得當時的酣暢淋漓。”

說着,執棋落在棋盤上一處。

這實在轉得太快,根本也不提要同他下一局,說着說着就開始落子了。

安陵傅挑了挑眉,看了看他落子得位置,頓了頓,撚子跟着落了下去。

下棋不語事,才是真正對弈的最高境界。

兩人自此開始一言未發,只專心對弈,彼此交流的就是你一子我一子的棋局。

直到一局棋落完,棋盤上鮮有空位,卻沒有分出個輸贏。

赤老太爺瞟了棋局一眼,将手裏拿起的還未下的棋丢回棋盒裏,看向安陵傅,冷哼道:“精怪!”

安陵傅抿唇,手掌覆蓋上棋盒,笑道:“老太爺棋藝精湛,晚輩遠不能與其項背。”

“棋如其人。”赤老太爺幽幽吐出四個字,作勢起身,菊生忙上前來扶,會意的扶着他下了竹亭。

一路往屋子裏去,赤老太爺也再沒有說過什麽。

安陵傅起身,拱手相送,待赤老太爺進了屋,不見身影,他才直起身,低頭看了看棋盤上的局路,唇角印上一抹淺淺的微笑。

又搞定一個。

進了屋子的赤老太爺,躺在搖椅上,雙目閉着,雙手交疊在腹前,身體随着搖椅而前後蕩着。

“上次讓你送桂花釀子去給秦嬷嬷,她反應如何?”

菊生就立在一旁,聞言,想了想,仔細回應那天的事情,确定沒有遺漏,而後疑惑道:“她一直對奴才笑呢,還給了奴才一雙鞋子,說是她親手做給奴才的,奴才當時回來不是告訴太爺了嗎?太爺難不成忘了?”

“我當然記得!”赤老太爺睜眼瞪了菊生一眼,說罷又閉上了眼睛,頓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挑個時間自個去玉檀院跟大小姐說,早日娶了掬月,從今往後你就是玉檀院的人了,只管聽大小姐的差遣。”

要娶掬月的事情,菊生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并且也是樂意此事的。

但是此時聽赤老太爺說的卻是娶了掬月就是玉檀院的人,要留在大小姐身邊了,菊生登時就苦了臉,心裏好像有些不樂意了。

“太爺,奴才伺候了您十幾年了,就是成了親,奴才也要伺候您!”他悶悶道。

赤老太爺又睜開眼來瞪他,這次卻是一直瞪着了。

“說什麽話?我不愛你伺候,二太爺府裏有個叫泷生的小子勤快老實,腿腳也快,伺候人也是好手,等你娶了親,我就将泷生要過來伺候,不差你!”

菊生一聽赤老太爺連替代他的人都選好了,更是有些難過,“奴才不成親了!奴才一輩子伺候您!”

赤老太爺佯裝生氣道:“怎麽?我還是不是你的主子?我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哪有回嘴的道理?”

菊生憋屈,悶悶道:“可是奴才就想伺候您。”

十幾年的朝夕相對了,在赤老太爺心裏,菊生日夜都守在他身邊,就跟他孫子沒什麽兩樣,他如何舍得他一輩子不成親就守着他這個老頭子?

更何況,他如此撮合,本就也有他的私心。

“你在我身邊這麽多年,來說說,我要是死了,心裏放心不下的是誰?”赤老太爺道。

菊生聞言,想了想,道:“當然是大小姐!”

太爺有多疼愛大小姐,他可是看在眼裏的,要說太爺放心不下的,只能是大小姐了。

赤老太爺點頭道:“你既知道,就沒錯,你想想,我再長壽難道還能活得過你?你若不成親,就守着我到死,那我九泉之下能瞑目?”

菊生搖頭。

“我叫你成親,一是為了你自己,二是為了我百年之後,你能幫着我保護好吟兒,你既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以後有她在她身邊保護她,我也放心不是?”赤老太爺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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