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廷尉監頭上被砸了個大包,只覺得“嗡”一聲悶響,頓時眼冒金星。可是眼瞧着皇帝震怒,他不敢呼痛,只得龇牙咧嘴地憋了回去,連忙捂着額頭悉悉索索地伸着手去摸索,将刀鞘摸到收進懷裏。
禦座下誰人都不敢多置一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俱是君恩啊!
只是這皇上無故拿刀鞘砸廷尉監又是想做什麽呢?
廷尉監捧着刀鞘細細打量一番,半天摸不着頭腦,曹姽也不說話,一時間東堂裏的臣子們都耐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廷尉監到底執掌刑法,突然眼睛就瞄到那把作為呈堂證供的匕首,頓時冷汗都要流下來。
他擡頭看了眼曹姽,年輕女帝的精致容貌掩在十二串珠旒之下,珠旒似在微不可查地輕輕擺蕩。而女帝那隐約可見的嘴角微翹的弧度似乎比珠旒擺蕩的幅度還要小一些,但在此時的廷尉監看來,卻是觸目驚心。
他知道皇帝在看着自己,當下不敢裝糊塗,抖着手拾起被放在漆盤裏的匕首,緩緩地并入那只綠鯊皮的刀鞘中。廷尉監還帶着一點僥幸,但是入底嚴絲合縫的手感讓他知道今天自己怕是要交代在這裏,他顫抖着手高舉着那把匕首,額頭抵在錦石地磚上大呼“陛下饒命”。
堂上稍稍有腦子的人都覺得事情仿佛不對,那匕首原該是兇器,皇帝又是從哪裏找來的與之匹配的刀鞘,且嚴絲合縫,況且綠鯊皮又是個罕物,那勾結在一起的酒肆老板和游俠乞丐又怎麽會有這樣的名貴器具?
這事情着實透着怪異。
但即便王道之也只是以為皇帝在給廷尉署下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之時,同時又派出了羽林人馬另圖破案,這廷尉監的當庭上報恐怕有所疏漏。
但這也說不上大錯,何至于就吓成了這樣。
“朕讓你一旬破案,你可知這一旬的日子裏,朕天天都等着你求見呢!”曹姽嘴邊噙着冷笑:“讓朕失望的是,這十多日你都沒來……”
廷尉監已經全然不敢回話。
曹姽将手上的帛書也一并扔在了廷尉監的頭上:“通篇鬼話,編的頭頭是道。朕在東堂過問此事,也并不是要知道此事情的前因後果,只不過希望廷尉監能夠問朕一句‘何以這刀鞘會在朕的手上?’又譬如“這案子與朕有什麽關系?’你若查不出也就罷了,可你竟然騙朕,這渎職之罪和欺君之罪,差別可大了去了!”
王道之一聽曹姽這句話,頓時醍醐灌頂,他沒有料到這竟然是皇帝的圈套,不說這滿朝文武,就是整個兒建業城也成了她曹姽掌中玩物!可明知這廷尉監只是個倒黴的替罪羊,是曹姽下刀所在,王道之內心深處卻沒什麽不滿,也許從曹致死後自己就在期待這天,然而他原本以為曹姽是沒有這種資質的。
這廷尉監也是活該,這所謂的破案竟然全部都是捏造的,并不如王道之先前所想是小疏忽,這樣一來此人中了曹姽計謀,竟是死不足惜,只可惜區區一人,不知要将多少人拖下水去。那廷尉監渾身抖如篩糠,不停叨叨着“陛下饒命”!
曹姽站起身來,着左右侍衛将那廷尉監押了下去,她撿起那把匕首端詳幾回,到底是自己素日的舊物,流失在外多日,手感也依然不錯,這時還有不長眼的出來為那廷尉監求情,直說堂上所述語焉不詳,實不知廷尉監到底犯了何罪。
曹姽只好笑罵一聲“蠢材”,将匕首收入袖中:“這本是朕的愛用之物,朕初登大寶,想要試試你們的辦事能力。便從牢裏提了兩個死囚,許以重金給他們的家人,讓他們給朕在建業的繁華之地演了一場戲。這兩個死囚一個扮作說書人在酒肆大肆宣揚朕的‘風~流之事’,另一個扮作乞丐找個日子刺死了他,而後被朕派人殺死,充作一件無頭大案。”
底下人顯然被曹姽興之所至編出的一場戲給震驚了,這皇帝竟然在建業城裏光天化日雇兇殺人。
“朕以為廷尉監會給朕三個答案,這最上乘的答案便是他帶人來質問朕,質問朕為何要以死囚為伶人,擾得建業城不得安寧;次之的答案便是廷尉監自告無能,說自己無法破案。”曹姽笑起來,那笑意直讓人發寒:“可他選了下下之策,屍位素餐、膽大包天,企圖以不實之編造對朕瞞天過海,這樣的奸猾之徒,讓朕怎麽放過他?況且這廷尉監是兩千石的高官,居然不過是這樣素質和能耐,那麽其他人……”
王道之沒有說話,他無話可說,廷尉監是王家的人,曹姽拿在手裏的把柄證據确鑿。她如今要發難,求情只會适得其反,怪就怪那蠢人要入圈套。
“将廷尉監革職查辦,他的職位由禦史陟都接任,廷尉署更名大理寺,陟都任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曹姽早早看中的酷吏就該派上用場了:“為肅清不法渎職官員,凡與此事相關之人,均停職查辦,想要官複原職的,朕要一個個看過卷宗。”
元熙二年,留在人們記憶裏的是建業官場的一次巨大震動。
酷吏陟都,是曹姽手上的一把刀,他冷血無情、鐵面行事,一時之間以廷尉監欺君罔上為由頭,清查出他歷年受賄索物、陳案冤案之罪狀,以受賄一線,又牽連甚廣,廷尉監一衆大小官吏又有不少官爵乃是以錢換得,便又添買賣官位之罪,将負責品評官位的中正數人下獄。
因中正署一度被查抄一空,導致慣來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上的九品中正選拔制停擺,從此淪為形式,幾年後便被廢黜。
長達三個月的時間,建業凡是為官之人,無不風聲鶴唳;牢獄中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高官,塞得囚室人滿為患。即便其中多方游走、幾多求情,最終仍不免罷官降職。犯官家人親朋送予陟都錢財布帛等物求情,陟都也毫不推辭收下,卻從不給準信,所有財貨作為曹姽的私庫沒入宮中,事後對人犯該怎麽處理還是怎樣處理。
那些家人丢人丢財,想往宮中哭訴,又不得其門而入。漸漸每旬的朝議,人數越來越少,曹姽将養在昭明宮內的士子一一任命,平日只在昭明宮中議事,形成了一處昭明宮的內朝,原臺城太極東堂的外朝卻幾乎被掃蕩一空,皇帝每每只是走個過場,出席的大臣也是稀稀落落。拿來商議的議題,也多是已經在昭明宮攤派下去的政事,曹姽趁着機會大肆清洗舊臣,将自己提拔的心腹們安插在了緊要的位置上。
王慕之以為王家的擁護者們在朝堂上遭到了重創,王道之必有反擊,哪知道從頭到尾都毫無動靜。
不獨王慕之這樣想,曹姽自己也是這樣想的,而王道之卻比誰都沉得住氣。到了最後還是曹姽耐不住,某日将王道之單獨留下來說話,陰謀陽謀什麽都好,她得和王道之把話講清楚。
王道之似乎一直在等着曹姽問自己。
“陛下,司馬家從曹家手裏搶走了天下,結局又是如何?司馬昭、司馬炎子孫繁多,僅司馬炎就有二十六子。但西晉皇族先自相殘殺,然後被胡人殺,‘四十八王一日俱亡’。永嘉之亂後,西晉宗室南渡幸存者僅十二人,出自琅邪王、汝南王、彭城王、谯王四系,不但沒有司馬昭的後代,如彭城王、谯王兩支甚至不是司馬懿後代,司馬昭最終絕嗣滅族。”王道之侃侃道來,訴說着曹家的天命所歸:“王家的權勢并不如當日司馬家,某并不想與陛下作對。”
曹姽緊抿着唇。
王道之反而很有談性,曹姽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她眼裏的王道之,大約是個沒有表情的人:“先帝為陛下做了諸多安排,陛下哪怕就是做個守成之君,在王家的輔佐下,恐怕也是不難的。那北漢劉曜活着也就罷了,只可惜他的太子等不及,劉熙此人并非沒有大才,只多疑一事便能毀了他的所有根基。只是先帝與某都未料到一點,就是陛下竟然大有壯志野心,也許并不需人輔佐。”
對王道之少有的類似拍馬屁的話曹姽并不領情,她的臉沉下來:“太師,你拿司馬氏來說事,你以為朕會相信你是個相信宿命之人嗎?”
宿命?
王道之想起永嘉之亂,不但晉室宗族倉皇南渡,即便是高門豪族的王氏同樣不能幸免。當他們與離亂的流民同行,在長江邊争渡的時候,王道之有生第一次意識到在舉國的戰亂面前,所謂高貴的血統、百年的門楣,也不能夠填飽人的肚子、保住自己的性命。
匈奴人不把漢人當人,他們騎在馬上猙獰地笑,他們不肯痛快地殺掉這些還未登船的漢人,而是像貓兒逗鼠,冷眼看着人們逃命的醜态。匈奴人策馬将漢人趕進長江,看着不會游泳的人在水裏掙紮溺死;看着父母兄弟為了争奪船上唯一的空位,泯滅骨肉情親、競相殘殺。
不想屈辱地死,就只能留着最後一絲尊嚴自殺。
王道之是真的做好一心赴死的準備,他沒有料到漢人在中原大地上還會有這樣一支奇兵,來自魏武帝慘遭司馬氏屠戮的僅剩的直系子孫。甚至那支讓匈奴人聞風而逃的人數不多的軍隊,是一個年紀甚輕的漢人将軍,帶領的一支鮮卑奇兵。
就像漢人是匈奴人爪下無力掙紮的獵物,匈奴人見了鮮卑人仿佛與生俱來的天敵。他們野蠻,鮮卑人更野蠻;他們兇殘,鮮卑人更兇殘。兼之西漢武帝滅匈奴,将餘民遷居關內膏腴之地,魏武帝曹操又例行漢政,将胡人遷居關內定居。
如今的匈奴人早已失卻了先輩的血性,歷來不是關東蠻荒酷烈之地出身的鮮卑人的對手。
在長江被無辜漢人們流出的鮮血浸染出撲鼻的血腥氣之後,馬蹄聲踏出風沙流動,帶出王道之熟悉的茶香氤氲似的清塵。年輕的将軍在萬裏蒼涼的低垂彤雲之下,只帶着幾百騎,面對數倍于自己的匈奴人,催發手中如滿月張開的弓弦,絕不回頭。怔楞的王道之與戰場不過咫尺,似乎不知危險這樣近,他看到了那個年輕将軍的龍馬銀鞍,粉面紅唇。
魏晉男子,傅粉塗面并不少見,那一刻他是自卑,過後便是後悔。
他不知道曹致是女郎,還邀她坐上了王家的大船,共渡江東,支持她斬盡了難逃的司馬宗室、擊敗了寒門出身的陳敏,在江東建國東魏。他甚至要學那素來看不起的游俠兒,要與曹致結為異姓兄弟,你為帝王、我為良相,終身相互扶持,只那個慕容傀總是令人不忿結交,但是他這等鮮卑人,卻是初時江左抵禦北岸鮮卑的根本。
更不用說慕容傀得以報仇雪恨,殺了自己的異母弟奪回鮮卑大單于之位,與東魏對北漢形成南北夾擊之勢,使得北漢十多年不敢輕舉妄動,除了邊關零星沖突,從無大的戰事發生,為東魏争取到了寶貴的休養生息的時間。
直到曹致肚裏有了先太子曹修,王道之才恍然那個如天人降臨一般的年輕将軍,那時便已經是慕容傀的妻子。莫說他于曹致來得太遲,就算早已結識,也無濟于事。
曹致和東魏,需要的都是慕容傀,王道之第二次意識到高貴門楣在他人生至關重要之時,猶如糞土。
“陛下,卑臣信命。”王道之坦然道:“但卑臣信的是先帝曹致的天命!”
“你敢直呼先帝名諱?!”曹姽暴起,她突地意識到了什麽,拿起手裏的簡書就往王道之砸過去,将王道之砸得一個趔趄,曹姽怒吼道:“膽大包天之人,你竟敢觊觎朕的母親?!”
王道之跪在地上,并不為自己分辯一句。
曹姽跌回座位上,她現在終于明白了,王道之為何明明看不起王慕之為人,卻要助王慕之奪妻位,而慕容傀明知道王家異動,卻冷眼旁觀曹姽被扯下帝位,并且穩定江東局勢後,以親父之威勢将曹姽軟禁長達十年。
只因自己辜負了他們共同愛着的女人。
如今她重活一次,懂得要與北漢一較長短、逐鹿天下,真相卻不知讓人是哭是笑。在曹姽自己都沒有想好該哭該笑的時候,她的眼淚卻已經流了出來,除了無聲的嗚咽之外,她涕淚滿面哭得像個孩子。
王道之出聲打斷了她的失态:“卑臣罪該萬死!”
“死就不必了,留着給朕幹活,好歹朕……”曹姽情不自禁抽噎了兩聲:“好歹朕是母親的女兒。”
王道之只得長嘆一聲,就因為她是曹致的女兒,否則吃相如此之難看、起事如此之荒唐的手段,稍有骨氣的人家,就是拼着玉碎的結局,也要給皇帝點顏色看看。然曹致一子亡,一女嫁,就剩了這一滴骨血主宰東魏,王道之只能把那點苦水咽下去,她解決了內憂就可以着眼外敵,她對自己絲毫沒有手軟,來日對匈奴人只會更加冷酷無情。
何況,還有那個男人……
“陛下要卑臣做什麽?”王道之問。
曹姽有些不好意思:“朕之所圖的确早有預謀,只是陟都實在太會辦事,如今清理官員已然牽連甚廣,朕先前選的那三百個人填補朝廷官位不大夠用。朕希望太師出面做兩件事,一是上疏将此事做個了結,否則朕要下不了臺了;其二來年再行一次恩科,就由太師主考。”
那麽在天下人的眼裏,曹姽和王家的關系還不算太壞。
王道之不得不出聲提醒曹姽:“曹安……”
“他的眼睛并非全無希望,葛稚川說過只是需要時間,”曹姽咬唇:“畢竟朕和吳王……”
王道之見蔡玖在殿外探頭探腦,突地無奈道:“陛下總不見得孓然一身……”
不說吳王資質平庸,曹姽看不上,恐怕東魏與北漢之争,十年內勢在必行,軍功一高,便是皇帝也難以獎賞,就算皇帝要賞別的,那個男人恐怕也不會要。
只是不知道當今陛下和那個男人,會不會又是當年的曹致和慕容傀。
曹姽并不知道王道之在想什麽,連王道之都看到蔡玖在探頭探腦,她自然早就看見了:“蔡玖,鬼鬼祟祟做什麽,滾進來!”
蔡玖笑得一臉标志性的谄媚,只是瞧着王道之也在,唯恐傷了吳王面子,只好含含糊糊道:“這不是有人……有人捎了東西給陛下嘛!”
這樣一說,曹姽反而有些臉熱,強撐着問:“是什麽?”
“嶺南特産荔枝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