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平安,無事
“老五, 琢磨什麽呢。”
賀晨軒朝對着手機發呆的賀鵬軒走過來,瞥見手機屏幕上停留在通話記錄的界面,她了然一笑:“又想找梁章當擋箭牌?我可告訴你, 你這一整天進進出出的, 爺爺可盯着你呢,我看三叔下完就該輪到你了。”
賀鵬軒收起手機直起身說:“不知道為什麽, 從早上開始就有點慌。”
“慌?”賀晨軒詫異,随即想到今天梁章一家要出國旅行一個月, 老五這怕是已經害上相思病了, 噗嗤一笑說:“行了, 梁章這會兒估計還在飛機上呢,你就是想找他也沒地找啊,跟我回去吧。”
賀鵬軒笑笑, 跟她進屋了。
書房裏,已經在上午和賀大伯厮殺了幾盤、并在午後戰勝了二兒子的老爺子正神采奕奕地跟小兒子下着棋。比起棋風雷厲風行的老爺子,賀爸雖是個火爆脾氣,但意外地是個棋盤上的慢性子, 慣愛綿裏藏針的招數。老爺子最不喜歡這種模式,也因此每回賀爸都是被“教育”的最久的一個——唔,就跟眼下的場面差不多。
賀老爺子說:“三兒, 聽說晗軒前幾天被請了家長,你這個當爸的打聽過為什麽嗎?”
賀晗軒:……剛兒不是還讨論老爸的工作嗎,怎麽突然扯我的黑歷史了,我只是祖國嬌弱的花骨朵兒, 求放過啊爺爺!
賀爸也有點尴尬,老實說:“因為她在學校違反校規帶手機,還帶着同學們……在臨考期間鼓動非學業性質的社團活動,影響範圍略大。”
賀老爺子點點頭,又慢吞吞地問:“那你是怎麽處理的?”
賀爸千篇一律,這件事是他妻子去處理的,事後他也沒反對對方的做法——收繳,道歉,寫保證書,并家長承諾監督。
老爺子又問:“這是晗軒第幾次請家長了,每次的名目都是什麽?”
賀爸不吭聲了,賀晗軒恨不得縮地縫裏去。
老爺子哼了一聲,“倆孩子的家長會你參加過幾回?想沒想過為什麽小七雖然從不再犯同一個錯誤卻每次都能因為不同的理由被學校請家長?你又真正去考慮過去掐斷這個源頭沒有?有想過了解小七的想法嗎?”瞥了一眼賀爸無地自容的模樣,他蔑笑:“這麽多年了,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賀爸頭懸軟刀子,戰戰兢兢地答應着,手上的棋子卻不能耽擱,最後理所當然地成為老父親的手下敗将。
老爺子把黑子一丢,洋洋得意僅僅洩漏在那一昂頭之間,目光沉靜威嚴地在衆孫輩臉上一掃,滿意地看到他們縮了一縮的表現,随即才落在了賀鵬軒身上。
他正要開口,賀鵬軒擡起手表看了一眼,随後一笑:“到飯點了,爺爺,我們下去吧,不好讓伯母他們久等。”
像是響應他的話似得,賀大伯母推門進來,笑着催他們下樓了。
被敗興的老爺子:“……哼。”
晚飯畢,生怕被抓阄的孫輩們極力暢談話題,力求把老爺子留在客廳裏別再霍霍他們幼小的心靈。
話至半闕,賀晨軒忽然提起梁章,她說:“诶,老五,梁章這會兒應該住進酒店了吧?尼城比咱們這裏快兩個小時呢,不知道他們習不習慣。”
已經低頭看了幾次時間卻一直沒脫開身的賀鵬軒順勢站起來說:“我去問問他。”
賀鵬軒連打了三個電話才被接通,但第三次雖打通了電話卻一直處于忙音狀态,他正想嘗試第四次,叮的一聲,手機上便收到了一則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來自梁章。
賀鵬軒一笑,心想這家夥才剛出國門就樂不思蜀連他的電話都懶得接了,邊點開了語音,放在耳邊。
随即,他嘴角的笑僵硬……随後他整個人便輕微地搖晃了一下。
語音停止,他幾乎下意識地放了一遍重播。
背景音裏的雜音很多,夾雜着許多種語言,有英語、法語、西班牙語、日語、韓語……更多的是中文,而他們都在喊着同樣的詞彙。
不要。救命。上帝。神佛。
還有絕望的哭泣聲。
梁章也在哭,并不絕望,仿佛還帶着點釋然的笑意。
他說:
對不起,我愛你。
賀鵬軒第一遍聽得比較清楚,但第二遍,他卻只記得這這兩句了。腦中一陣轟鳴,賀鵬軒僵在原地,眼前突然出現重影使得他正在手機界面上滑動尋找着梁章通話號碼的手指、竟然無法準确地找到他的位置,他沒察覺到自己嘴裏正無聲地嘶喊着:梁章,梁章,不會的,不會的……
那些背景音裏出現的那些詞彙,在這一刻同樣地本能地湧入了他失控的腦袋。
他僵在原地幾瞬,等他終于強自鎮定下來找回思維能力,卻發現身體一軟,踉跄了下緊接着跌在了地上。一直八卦地朝着他的方向看的賀晗軒尖叫了聲:“哥!!”
一家人都被吓住了。
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賀鵬軒。
眼神沒有焦距,無助的坐在地上,本能地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只手,聲音忽高忽低忽無忽有地說:“幫我……幫我找梁章……我……控制不了……”
他們都被吓壞了,但賀鵬軒并沒有聽到他們所詢問和關切的發生了什麽事,只一味地重複着他的請求。直到老爺子掐住了他的太陽xue,捂住了他的眼睛,在耳邊嚴厲而沉穩地重複:“別着急,冷靜下來,冷靜下來!”賀鵬軒轟鳴的聽覺終于聽見了除了梁章被扭曲的那道聲音之外的呵斥,這一回神,那些沒自覺到的疼痛就進入了他的身體。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才以能夠被他人理解的聲音說:“爺爺,梁章出事了,飛機出事了……你幫我找到梁章!不,不,聯系導游,他姓黃!問他梁章在哪兒……還、還有聯系航空公司,不可能……不可能沒有一點消息傳出來……”他胡亂地跟着腦袋裏的直覺走,說着卻又颠三倒四地說:“爺爺,到處都是求救聲,梁章給我發了消息我沒有收到,我剛剛才收到……”
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睛一樣空茫茫的,沒有一絲潮濕,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揪起心髒。
“好孩子,沒事的,梁章不會有事的。”
老爺子沉寂的眼睛一熱,竟也只能重複着蒼白的安慰,盯着冷靜下來的兒孫按照賀鵬軒的提示和他們自己的渠道盡可能快地了解事态。
第一個沖到賀鵬軒身邊的賀晗軒已經被她哥哥的只言片語裏傳遞出來的消息吓得呆住了,她的雙胞胎哥哥搶過她手裏被塞過來的手機,最快速度尋找姓黃的導游,對方也在通話中,他連打了兩次沒有成功,又立刻切換號碼聯系酒店——他哥哥的手機裏備注的非常清楚。
酒店并沒有入住的消息。
賀軻軒心一抖,繼而再接再勵地聯系導游。賀晨軒聯系航空公司,賀二伯聯系人立刻去查尼城機場的出入境名單,賀爸……男丁女眷們立即行動起來,幫忙找藥的找藥,安慰的安慰,動用一切能量去尋找一個人的行蹤确定他的安全。
還是賀晨軒先得了确切的反饋,她白着臉說:“爺爺,查到了。梁章乘坐的這趟航班在空中經歷了三分鐘二十七秒的氣象危害,雖然已經抵達尼城機場,但有不少人受傷,而且……”她幹澀地說:“還有幾個人因為承受不住壓力,選擇了極端方式自殺。現在傷亡情況和名單還在核實……五分鐘後那邊給我答複。”
所有人聞言,都不敢放松,但渾身僵硬地被老爺子和父親撐着的賀鵬軒卻一下子卸了勁,滿頭的冷汗滲透進眼睛裏,他捂住眼睛啞聲說:“那就好,那就好……梁章不會自殺的,他的爸媽就在他身邊,他一定不會放棄的……對,他一定不會的,他最在乎他爸媽了,一定不會的……”
賀二伯已經打短時間內的第四個電話去催屬下的反饋了,他就是管進出口這一塊的,客機出入境方面也有些人脈可用。
這時候賀軻軒終于打通黃姓導游的電話,沒等他說話,黃導游就邊哭邊叫:“太危險了!太吓人了!飛機半路上——”
“我嫂子——梁章有沒有事?他的家人呢?!”
賀軻軒厲聲打斷了他。
導游忙說:“沒事的沒事的,他們三個人,我都核對過了!上帝,真是太恐怖了!現在他們正在機場安全廳裏接受安撫和檢查,我正在去跟他們彙合的路上!太倒黴了,這麽小概率的事件怎麽就被咱們碰上了,還好……”
賀軻軒後知後覺地松了一口氣,說:“把你剛才說的情況再說一遍!”
他剛才怕聽到噩耗沒敢聲張,現在立刻打開揚聲器,接着把手機貼到了賀鵬軒的耳旁。
黃導游在機場喧鬧的環境中高聲喊說:“什麽?你剛才沒聽清嗎?我是說梁章和他的爸媽,現在都安全落地了,正在工作人員那裏接受安撫和檢查。賀總您知道,他們不敢放心理受創有危險系數的人進國界,還有一些人要及時安排返送回去的,這些事情有點麻煩,得我和梁章先生碰了頭才能知道具體情況……”
賀鵬軒輕輕地、長長地把哽在胸口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他接過手機,說:“黃先生,不要挂電話,你找到梁章,把電話給他,我要和他說話。”
黃導游是賀鵬軒在當地的合作公司的優秀員工,聞言連忙答應,腳步下意識地加速、再加速。
賀鵬軒再次聽到梁章的聲音大約在十分鐘後——雖然賀鵬軒覺得那是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的煎熬,但事實上它并沒有讓誰久侯。
他聽見梁章的聲音說:“喂……賀鵬軒嗎?”
賀鵬軒直到這一刻才聽到了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刺痛的眼睛不知是剛才滲透進去的汗水還是新分泌的液體滾出來,他放輕聲音盡可能溫柔地說:“嗯,是我,有沒有受傷?爸媽還好嗎?”
梁章說:“沒事,我很好,爸媽也很好。賀鵬軒,我……”他一時語塞了。
賀鵬軒笑了一聲,無意義地重複了兩句“那就好,那就好”。接着,他才哽咽着聲音說:
“梁章別怕,我現在就過來,過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