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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陰陽眼(二十一)

少年的聲音實在太過脆弱,說出的話又太過卑微,讓一旁圍觀的江晖聽得難受極了,在靜默了幾分鐘後,他忽然猛地大喊了一聲:“你不要說了!”

程思齊轉頭看向了江晖,仿佛此刻才發現這裏還有一個人一般。

然而實際上他還沒有接近的時候就看見了手中燃着符咒的俊朗男人——這讓他的心中更加的憤怒痛苦。

江晖一對上程思齊的眼睛就猛然怔在了原地。

這雙眼睛——漆黑如墨,裏面竟連一絲光彩也沒有——就仿佛死了一般。

他心中一跳,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将真相說了出來,然而下一秒,小土忽然開口道:“我想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已經找到我生前的家人了,因此夙願已了,魂歸地府,這很正常。”

程思齊又轉頭看向她,聲音極輕的道:“可是,你不是說過——你的執念是我——嗎?”

小土微微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語氣中已經一絲情緒也無:“那不過是一個誤會,因為我生前也有一個小孩,和你一般大。”

——如果他還活着的話。

程思齊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是說……我不過是你孩子的替代品?”

江晖拳頭緊了緊,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再也沒有說話。

小土瞟了他一眼,點頭道:“是,我因為失去了生前的記憶,誤将你當成了我自己的孩子,以為自己留在世間的執念是你。”

程思齊一時間呆在了原地,腦子裏一瞬間似乎閃過了千萬條思緒,又仿佛什麽都沒有想,他癡癡的看着小土,忽而瘋狂的笑了起來。

正在此刻,他身上籠罩的那一層結界顫了顫,然後猛地碎裂開來——護身符,裂了。

翻騰着的陰氣與怨氣形成的黑色霧氣一瞬間就将程思齊籠罩了一起來,小土一驚,下一瞬就撲過去控制着陰氣散開了些,江晖緊接着從懷中掏出一沓符咒拍在了程思齊腦袋上。

雖則他們倆動作很快,程思齊只有一瞬間被黑霧侵蝕,然而因為完全沒有一絲防備,他還是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态,身上湧動着冰寒刺骨的氣流,頭發眉毛上布滿了白色細霜,臉色扭曲着不斷發出痛苦的悶哼。

小土心中一堵,簡直想直接将這坑爹的玩意兒拍死了事,她忍了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江晖,面無表情道:“給他喂了。”

江晖接過已經凍成冰塊的瓷瓶,臉色難看的将其打開倒出一顆藥丸,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這是……”

小土不耐煩的打斷他:“先給他吃了。”

江晖被她打斷了話卻一點都不生氣,忙不疊應了,十分珍惜的将瓷瓶揣入口袋裏,然後才将藥丸喂進程思齊的口中。

那藥丸入口即化,很快的,程思齊身上的寒流就消散了一些,小土指揮着江晖道:“将他帶走,我也該走了。”

江晖看着小土猶豫了一下,他知道她口中的“走”就是魂飛魄散,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離開便是永別,因此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做才最合适。

小土斜了他一眼,心中卻忍不住有些柔軟,她目光漸漸移在了程思齊臉上,然後微微嘆了一口氣,道:“走吧,他就拜托你了。”

江晖怔了怔,一咬牙将程思齊抱了起來,正準備帶着他離開這裏,卻見程思齊一個翻身從他懷中跳了起來,然後從懷中掏出了幾塊六芒星狀的石頭快速的拍在了小土周圍。

一時間,白色的光芒大亮,将原本彌漫在小土身邊濃厚的黑霧盡數驅散了開來。

江晖驚駭的看着小土漸漸清晰起來的身形,失聲叫道:“你做了什麽?!”

小土站在白光中央,一如初見時那般,眉眼精致,紅衣似血,形容雅致。

程思齊迷戀的看着小土,眉目間隐隐透漏着瘋狂,喃喃道:“不會讓你離開的。你是我的,是我的!”

他擡起手,輕輕的觸了觸那白色熾熱的光芒,看着小土被困在光芒中完全不能動彈的樣子,臉上不禁露出滿足的笑意。

他淺笑着将臉緊緊的貼近了那光柱,就好像隔着光柱貼到了小土的臉一般。

“真好,你是我的。我不準你走!”

他眼睛彎了彎,又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姐姐,西墨……”

他喃喃的輕聲喚着小土,聲音又輕又軟,臉上又帶了些仿佛怕她生氣一般的忐忑,看起來可憐極了。

直到這時,江晖才終于反應過來,他臉色扭曲的撲到圍繞着小土的光柱跟前,想要将作為陣眼的六芒星拿開,然而小土的教導實在是太到位,他一時之間竟不能繞過程思齊瘋狂至極的防守将那石頭拿開。

兩人交手了幾招,江晖拿他沒有辦法,忍不住怒吼起來:“你個瘋子,你快将那些石頭拿開!!!西墨會魂飛魄散的!!!”

程思齊臉色一黑,手下動作越發的兇猛,很明顯不相信江晖的話。

不過即便不相信,他的眼神還是忍不住下意識的看向了小土,這一看,驚的他頓時僵在了原地。

那道光柱已經越來越小,困在光柱中的小土能存在的地方也越來越小,就這短短的時間裏,她的四肢已經消散了一部分,融進了那些六芒星之中。

江晖早就撲過去将那些石頭踢開,只是這些六芒星已經吸收了一大半的怨氣,江晖一時之間竟奈何不得。

程思齊這才反應過來,他驚慌的撲過去狠狠的握住了一個六芒星。

灼熱的白光落在皮膚上,空氣中很快散發出毛發燒焦的氣味以及些微烤肉的味道。

程思齊卻像完全沒有感覺一樣,他只是努力睜大眼睛,微微仰着頭看着逐漸融入光芒中的小土。

小土隔着一層白光和他定定的對視着,忽而她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放開吧。”

程思齊看着她,不說話,只是将眼睛又睜大了幾分,将争先恐後湧出來的眼淚逼回去。

江晖看着被白光隔開的一人一鬼,不知道怎麽的忽然眼睛一酸,忍不住垂下頭背過了身去。

“我記得,我以前說過,作為一個紳士要永遠保持優雅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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