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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光與暗(三)

豌豆和翠翠是親姐妹,翠翠大她九歲,豌豆大她三歲。

那時翠翠十四歲,正是最水嫩的年紀,即便是她的容貌并沒有多麽精致,在一群皮包骨頭的孩子裏面也是出彩的,因此她常常很是不安。

她經常想法設法的在自己和豌豆臉上抹着黑灰或者土漬,認識了青荷以後也教着青荷抹。

那時候的豌豆和青荷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她們還不知道在這種地方有着姣好的容貌意味着什麽,只是覺得臉上蓋着一層東西難受的很,因此總是不願意。

——那樣的日子,在現在的青荷看來,真是可笑的緊……亦可悲的緊。

她情願過着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無數次的,想回到過去。

噩夢來臨的前奏,是一個普通的黃昏。

青荷和豌豆躲在門縫裏,流着口水偷看着幾個光鮮的姑娘坐在桌子前一臉不耐的吃着她見都沒有見過好東西。

她們兩個看了很久,其中有一個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發了善心,将自己吃剩下的盤子讓貼身的丫鬟給她們兩人端了過來。

一開始兩個人很是局促了一會兒——因為以前有個孩子想要像這些姑娘讨些吃的,結果那個姑娘将那孩子打的半死然後當着那孩子的面把她剩下的東西喂給了經常在廚房裏晃悠的流浪狗。

青荷不知道這個姑娘也是像別人一樣捉弄她們倆還是真的發了善心,她只知道,她很餓,真的很餓。

然後她伸手在盤子裏胡亂抓了一把,然後拉着豌豆頭也不回的跑了。

等到了沒人的地方,青荷将手裏的東西看了一眼,頓時就興奮了起來。

她随手這麽一抓,抓到的竟然是一個大雞腿。

她從來沒有吃過的。

她和豌豆對視了一下,然後就悄悄的跑去了翠翠的房間。

她們去的時候,翠翠并不在房間裏,她們兩個想吃又舍不得,索性将雞腿藏在了櫃子裏。

正當她們打開櫃子的時候,門外就傳來了帶着笑的說話聲,那聲音,是個男人。

青荷有些茫然,然後被豌豆一把推進了櫃子裏。

然後門被推了開,進來的是一個男人,他懷裏,翠翠笑着依偎着。

豌豆站在櫃子前,有些手足無措,那男人看見豌豆,忽的笑了起來:“喲,這屋子裏竟是還藏着一個小美人啊?”

翠翠睜大眼睛看着豌豆,然後沖,上去一把扇在豌豆臉上,大聲喝道:“你個賤蹄子,誰準你擅自進我房間的!”

她這一巴掌用的力氣極大,青荷透過櫃子的縫隙看到豌豆被這力道打的趴在了地上,再擡頭時,半邊臉已經腫得看不清樣子,頭發也全部淩亂的散了開來。

那男人神色莫名的瞟了豌豆一眼,翠翠又嬌聲笑了起來:“總有些人不請自己的,喜歡做些多餘的事情,這起子下人,你若是不給點教訓,遲早爬到你頭上去。”

她這樣對着男人笑了一句,看向豌豆眉毛又豎了起來:“還不快滾,待在那裏等着我扶你不成?!”

那男人終于放聲大笑了起來,伸手挑起翠翠的下巴道:“果然是個小辣椒,爺喜歡。”

他一把将翠翠抱了起來向着裏面走去,經過豌豆的時候不悅的在豌豆身上踢了一腳:“礙事!”

豌豆被這一腳踢的在地上滾了兩圈,驚恐噠看了男人一眼。

青荷待在櫃子裏,清晰的看到翠翠放在男人背後的手指被自己捏的發白。

那男人瞧着豌豆,忽然仿佛是覺得有趣,他擡腳再次将豌豆踢的滾了一圈,然後笑的更加大聲了。

他随手将懷裏的翠翠扔開,也不理會翠翠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有多疼,俯身将地上蜷成一團的豌豆提了起來。

年僅九歲的女孩兒被男人粗暴的将衣服扯開了,她的身上滿是青青紫紫,是剛剛在地上滾時撞出來的。

翠翠驚懼的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想要拉住男人。

男人目光令人厭惡又恐懼,豌豆控制不住哭叫着,掙紮着想要逃離,翠翠拼命的扯着男人的衣服想要制止他,卻被他一把揮開,撞在牆上然後無力的癱在了地上。

豌豆的衣服被男人撕碎,翠翠終于跌跌撞撞的爬了起來,跪在男人面前嘶聲道:“我來吧,她還小,我怎麽樣都可以……求你……求求你……”

男人把她推倒,怒罵道:“滾!”

翠翠哭的撕心裂肺,匍匐在地上喃喃着:“不要這樣,求你了……她還小……”

男人幾次三番被打斷,仿佛是被激怒了,他放開豌豆,然而翠翠還來不及欣喜,就被男人扯着頭發撕出了門外,他“砰”的一聲将門關了,然後将門後面的栓子放了下來。

青荷躲在櫃子裏,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着,她聽到翠翠在門外哭叫着,不斷的在門上拍打着。

“我怎麽樣都可以的。不要動她,你不要動她,她還小,求你了,我怎麽樣都可以的!”

翠翠的聲音斷斷續續,豌豆抽搐着,痛哭尖叫掙紮着,青荷手指死死地掐在自己的皮膚上,将皮膚掐的鮮血淋漓,卻一點兒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一片混沌之中,黑暗終究來臨。

女孩的尖叫與痛哭,瘋狂掙紮然而無濟于事,男人令人想吐的喘息聲,紛紛雜雜,交彙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豌豆的目光變得迷茫起來,她不再大聲尖叫掙紮,而是就那樣仰面躺在地上,無聲無息,似是失去了一切生機。

青荷渾身輕顫着,努力瞪大了眼睛,和豌豆對上了視線。

她看見豌豆一字一句的無聲說着什麽。

她努力辨認着,終于看清,她說的是:“不要出來……不要出來……”

不要出來。

她讓她不要出來。

青荷顫抖的越發厲害了,她牙齒不受控制的相互碰撞着,她捂住嘴,不讓自己有一點兒聲音發出來。

她沒有出來,她只能這樣看着。

從那時候起,青荷終于是知道了,這時間就是有不存在光明的地方,然而她很不幸的就生活在那裏。

時間似是已經失去了存在的的意義,青荷看到男人穿好衣服,走了出去,然後翠翠哭泣着跑進來跪在了豌豆身邊。

青荷猛地就推開了衣櫃,跟着跪在了豌豆旁邊,房間裏有濃郁的血腥味和惡心的腥氣,豌豆身下沁着鮮血,很紅,很豔。

倒在地上的女孩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拉住了青荷的手,兩只手交握在一起,帶出無盡的涼意。

好半晌,青荷哆嗦着嘴唇,看向翠翠,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間裏蔓延,女孩感到身體的疼痛,以及一陣從心底冒出來的惡心,她想吐,想把膽汁內髒統統都吐出來,她的目光很混沌,只能看到黑白兩色,恰如天光一瞬,然而,她們永遠都,看不見天光。

“姐姐,好疼,”女孩委屈的說,“多久才能好?”

在這一瞬間,青荷原本以為已經哭不出來的自己,終于放聲大哭起來。

那時候的青荷和豌豆尚且年幼,她們都對自己承受了什麽,未來将要經歷些什麽懵懵懂懂,青荷對這些有着本能的恐懼,這些經歷讓她變得沉默起來,也開始自覺的用灰土遮擋自己的容貌,但真正明白她到底面對了些什麽的時候,是幾年以後的事情了。

這件事發生的幾年之內,她印象最為深刻的,反而是翠翠日益絕望的表情,以及豌豆的敘述與哭泣。豌豆在此以後,反複遭受同樣的事情,開始了她一日又一日的痛苦,她漸漸的明白了,為什麽那時候的翠翠臉上出現的麻木而又惶然的表情。

唯一讓她覺得開心的,是青荷的存在,那個比她小三歲的女孩眼中仍舊存在着天真可笑的希望,她想讓青荷認清現實,又覺得女孩兒還是不明白的比較好。

青荷無疑比豌豆和翠翠來的幸運,她雖然早早的失去了稚嫩的資格,卻還不曾深陷泥潭。

在一片黑暗與混沌之中,豌豆落進了無盡的深淵,沒有人能救她,在那一刻,她的靈魂和皮肉一點一點的被切碎,一點一點的被碾壓,一點點的腐爛,最終化成一堆令人作嘔的血水。

後來的她知道,這不是夢,亦或者說,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噩夢。豌豆生的好,漸漸張開之後,顯露出她的美貌來,與翠翠不同,豌豆的美麗仿佛一朵春睡的海棠,慵懶妩媚,很是動人,她這幅樣子時常讓花媽媽有些可惜她的第一次時沒有要一個很好的價錢。

一開始的時候,翠翠總是希望豌豆不要長得那麽好,後來卻情願她長得越來越美麗。

——只有好看了,身價高了,她才有選擇的餘地。

普通的妓女死的病的總是很多,大部分人連什麽時候去的都不知道可豌豆卻總想着離開——青荷也是一樣。

每當這個時候,翠翠總是悲傷而無奈的目光看着她們,一言不發。

她們所處的世界于她們而言沒有美好,沒有夢想,沒有陽光,沒有明媚的幻想。

從來都沒有。當她已經泥足深陷,豌豆也做不到自甘堕落,即使那樣會輕松許多。

她總是像青荷說她很疼,身上很疼,心裏很疼,最後彙聚成已經日漸明了的羞恥與作嘔。

每一次都仿佛是第一次,每天都在做噩夢,沒有辦法變的麻木。

不久之後,翠翠死了,死于一個大雨的夜晚。

青荷和豌豆跪在花媽媽面前,哀求着她将翠翠的屍體好好的埋掉。

可是要知道,就算是一副最便宜的棺材,也是要花費不少的銅錢。

青荷和豌豆眼睜睜的看着花媽媽讓一個小厮将翠翠的屍體用破席子捐了,扔在了不知道哪裏的荒郊野外。

之後的情形青荷竟是再也不願意回想,她不知道自己和豌豆是如何在大雨與泥濘中掙紮,也不願意再回憶她們兩個是如何無能為力,一切都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墜入黑暗的夜晚。

清醒之後的豌豆仿佛是變了一個人,她開始一步一步向上爬,她原本就長得好看,不擇手段地把尊嚴放在腳底下踩,終于漸漸的成為哪怕是勾心鬥角的妓女們也不願意交好的,心機深沉的存在。

可豌豆卻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

她只是經常會看着青荷。

她常常盯着青荷,偶爾會告訴她,要死在有光的地方。

這句話曾經翠翠也說過,對着她和豌豆兩個人說的。

那時候她們倆個都不曾理解這短短的一句話中究竟隐含着什麽樣深刻的含義。

直到現在,豌豆也說起了這句話。

青荷想着,她也要死在有光的地方。

在青荷不知情的時候,豌豆和那裏的人達成了協議。

她配合着一切他們的行動,最後的要求的是,将青荷帶出去。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瘋狂至極,只要有一步出了差錯都有可能會導致萬劫不複。她一定會死的,豌豆無比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好在青荷終于可以碰到光了。少女這樣想着的時候,臉上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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