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光與暗(九)
豌豆和陳傑豪過來的時候,那慘烈的狀況将小土和君希彌吓了一跳。
陳傑豪整個人完全已經處于一種半昏迷的狀态,身上的衣裳是完好的,可渾身卻散發出擋也擋不住的濃郁血腥氣息。
豌豆臉色慘白,半扶半抱的将陳傑豪拖着往前移,君希彌趕忙上前将他接住了,豌豆的視線落在看起來有些驚慌的小土臉上,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眼睛一閉,登時就暈了過去。
小土跌跌撞撞的上前勉力将她扶住了。
所幸他們剛剛已經将東西都準備好,這會兒君希彌将陳傑豪平放在地上,然後扯開他的衣服尋找着傷口開始給他做檢查。
小土也不含糊,避着君希彌将豌豆也上下看了一番,發現豌豆身上并沒有什麽大的傷口,只胳膊上被劃了一道,剩下的居然也只是有些脫力。
她給豌豆将衣服整理好,再看向此時已經被君希彌脫了上衣露出皮膚的陳傑豪時眼中的神色就有些複雜了。
他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這會兒小土一眼看過去,竟連一塊完整的地方都看不到,鮮紅的皮肉外翻出來,被君希彌用水清洗過以後又變成了白森森的模樣。
背上靠近肩膀的地方,還有一道幾可入骨的刀傷,他們仿佛之前已經簡單的止過血,不過傷口太大,只微微活動一下就又滲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鮮血,淋漓可怖,讓人不忍直視。
小土其實在臨走之前悄悄的往陳傑豪手裏塞了一些她這幾天用最簡單的材料調制出來的一些毒粉,并沒有多麽珍貴,卻也足以讓他們在面臨必死之境的時候能求的一線生機。
她不知道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麽從那裏離開的,也不知道那些藥粉他們用上還是沒有用上,不過,能出來便好了。
小土握了握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将豌豆半靠在了樹上,然後湊到了君希彌跟前。
君希彌下意識的側身擋住了她的視線,聲音聽起來淡淡的,可小土卻依舊從裏面聽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隐忍。
“你先看着豌豆吧,等我将陳大人身上的傷處理好了再說。”
小土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給的是個背面,小土其實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可是她依舊能夠想象的出他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眉心緊緊的皺着的樣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十分冷靜的道:“我來吧。陳大人背上的傷口太大了,必須要縫起來。”
君希彌一驚,猛地就回頭看向了小土。
小土從腰間掏出一個小荷包,嘴角扯出一個說不上什麽意味的弧度。
“身上恰好帶了針線,雖然不是特別合适,不過最起碼的将傷口縫起來還是能做到的。”
君希彌抿了抿嘴,最終咬牙确認道:“你可以嗎?”
縫傷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說真正縫起來似乎沒有什麽技術含量,可針線穿過血肉帶來的那種心理壓力并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
——更何況小土看起來還只是一個身嬌體軟的小姑娘。
小土将剛剛胸中積郁的那口氣吐了出來,然後點頭:“我可以。”
她瞧着君希彌臉上依舊是有些猶疑的神色又補充道:“你知道的,這個傷口只簡單的處理的話我們根本走不了多久,只能縫起來。
姑且我們女孩兒做這一方面的事情能更加細致一點。”
君希彌眼睛閉了閉,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猶豫。
——小土說的不錯,他自己甚至是連針也不會拿的,縫傷口這種事情,确實是對方做起來比他更加合适。
他只要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猶豫,他于是讓開了地方,看着小土一臉鎮定的穿針引線,固定傷口開始縫。
天色已經越來越暗,君希彌咽了一口唾沫,匆匆撿了一些柴火在兩人附近點燃,然後就一言不發的蹲在旁邊開始看。
不知過了多久,小土終于将陳傑豪的傷口大略的縫了起來,再擡頭的時候,她就發現天已經完全的黑了下來。
其實剛剛縫的時候光線已經很暗了,如果單純用眼睛看的話她肯定是看不清的,不過還好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只用眼睛——畢竟比起肉眼,還是精神力能更好的将細節控制起來。
她是放了心,可君希彌心裏卻完全沒有底,周圍的光線暗的他自己都只能隐隐約約借着火光看清一個輪廓,然而一看着對方嬌嬌俏俏一個小姑娘手上又穩又快的縫着,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沉穩又嚴肅。
——莫名就讓人覺得很是可靠。
君希彌忽然靠在了樹幹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豌豆。
此時豌豆正倚在樹上,眼睛緊緊的閉着,盡管她的臉色說不上十分好看,然而眉眼間終究是平展的透露出一種放松的意味。
君希彌擡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待指尖觸碰到一片平整的時候,他目光不自覺的就看向了小土那個方向。
少女正半跪在地上,因為光線的問題并不能看清她臉上具體的神情,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是莫名的沉穩又嚴肅。
——當真是十分可靠。
君希彌一時間就忍不住有些恍惚。
分明還只是第二次見面。
再次之前,他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這條花街上的姑娘。
按理說并不是一個能讓人信任的身份。
雖然說起來比較不好聽,可花街上的姑娘,确實是心思莫測的。
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便也是這樣的道理的。
可這個人……
君希彌驀然想起那時候,在小小的夜明珠子的照耀下,少女看起來尤其清亮的眸子。
一眼便能看到底的,連一絲陰霾都不存在的,清澈無比的眼睛。
原本小土剛剛将傷口縫好之後,剩下的就應該是君希彌自己過去處理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君希彌靜靜的看着她,卻是沒有動。
究竟為什麽會對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姑娘就能有這樣的信任呢?
君希彌想着,大約就是因為這雙瞳仁實在是太過清澈,所以當那雙眼睛就這麽看着人的時候,心裏莫名就覺得,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一定是一個好人吧。
想到這裏,君希彌就有些失笑了。
他什麽時候竟也是學會這樣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