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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白蛇(七)

幾個人言笑晏晏十分和諧的吃了一場晚飯,聞人峥心中越發的冰涼,等到笑着目送着段經緯離開,他的心中俨然已經結成了寒冰。

天色已經漸漸的昏暗,聞人峥站在樹影下,樹影斑駁間将他臉上的神情掩藏的毫無破綻。

微涼的清風吹過,将樹葉吹出飒飒的聲音,好半晌,陳思珍扶着肚子站在房間門口在院子裏看了一圈,有些疑惑的自語道:“咦?阿峥不是就去門口送了一下經緯,怎麽送的連自己都不見人影了?”

聞人峥聽到夜風将她嬌嬌俏俏的聲音送過來,因為距離的問題聽起來略為帶了一些恍惚,然而依舊是十分好聽的聲音,清清脆脆,盡管已經近三十歲了,然而因為自己的寵愛尤帶着些天真的意味。

——天真呀……

聞人峥悄無聲息的笑了一下,唇角上勾出一個細微的,說不上是什麽意味的弧度。

須臾,他擡腳,從樹影下走了出來,向着燭火通明的房間裏走過去。

他的腳步聲很輕,是在江湖中闖蕩時留下的習慣,因而等到燭火将他的身影照出來的,将還在那裏張望着的陳思珍頓時吓了一大跳。

反應過來是聞人峥回來了,她臉上便現出一個嗔怪的笑意:“怎麽悄沒聲息的,一轉頭就過來了,真真吓死我。”

因為晚飯時間聞人峥的溫和态度以及段經緯不着痕跡的安慰,陳思珍早就将下午面對聞人峥時那種驚懼的心情遺忘的幹幹淨淨,見他過來脫口而出就是和平日裏一般無二的态度。

聞人峥站在臺階下,微仰着頭看她。

房間裏燭光搖曳,陳思珍是背對着門口的,因而那光芒将她的身影勾勒的十分清晰,盡管看不清面容,然而聞人峥毫無疑問能想象的出她現在臉上的表情。

——必然是帶着三分羞惱三分驚吓剩下的盡然是嬌嗔了。

真是無趣。

聞人峥垂了垂睫毛,再擡眼時,臉上又是十分溫柔的神色:“是我的錯,不該突然出現。”

他是正對着門口的,于是燭光就正正的掃在他臉上,那昏黃的顏色讓他原本就溫和的表情變得更加的溫暖,甚至他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上也帶了些細碎的溫柔感覺。

陳思珍對上他的笑容,臉色一紅,笑着伸手在他肩膀上錘了一下,然後挽着他的胳膊就将他房間裏拉去了。

——盡管她和段經緯有着不一樣的關系,然而她依舊覺得,能被聞人峥愛上的女人,當真是十分幸福的。

陳思珍這麽想着,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些不舍的情緒,不過很快的,她微微搖了搖頭。

——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她和段經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而和聞人峥相處了不過五年,更甚者一開始和他相識也是源自于他們的設計。

一方是從小相處出來的感情,一方是原本就不懷好意的故意接近,這兩者之間要做出選擇的話她無疑選擇的會是段經緯。

——也只能是段經緯。

陳思珍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流露出一種獨屬于母親的慈愛光芒。

聞人峥看着她,眼神微微閃了閃,溫柔笑道:“怎麽了?又是搖頭,又是微笑的?”

陳思珍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被聞人峥突然發聲吓了一跳,不過很快她就反應過來,轉頭朝聞人峥抿嘴一笑:“就是想着再過一個多月小家夥就要出來,感覺心裏非常感動。

——這麽多年了,我們終于有孩子,真是太好了。”

她目光溫柔,微微仰頭和聞人峥幽深不見底的瞳仁對視着,心中一跳,卻并沒有将視線移開。

半晌,聞人峥嘴角一勾,臉上便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說的也是,五年了,才有了第一個孩子。”

他擡手慢慢的摸着陳思珍的頭發,接着笑道:“我聞人峥第一個孩子,一定會繼承我的所有。”

陳思珍眼神微微一閃,笑着靠近了他的懷裏。

聞人峥抱着她在床上坐着,兩個人就像平常的夫妻一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一些私房話。

“思珍,等孩子生出來讓白蛇保護他好不好?”

有些昏昏欲睡的陳思珍因為聞人峥這句話而猛然有一瞬間的清醒,卻也沒有說話。

“睡着了嗎?”

聞人峥見她沒有回答,便放輕了聲音問了一句,見陳思珍依舊沒有反應,便搖頭輕笑了一聲,然後掌風一掃,就将遠處的燭光熄滅了,房間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眼前漆黑一片,聞人峥睜着眼睛,定定的看着眼前垂在床邊的帳子,心裏有些恍惚。

——陳思珍并沒有睡着,他知道的。

盡管對方的呼吸聽起來十分平穩,然而他能感覺到她因為自己剛剛那一句話而略為加速了一些的心跳。

——果真是為了白蛇嗎?

聞人峥唇角翹了一下,卻滿是苦澀的意味。

其實在他和陳思珍剛剛确定了心意的時候,陳思珍就表現出了對白蛇十二分的感興趣。

——甚至她那時候還以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樣問過他。

“聽說白蛇能治百病,又能增加壽命,你養着白蛇是為了長命百歲還是為了治百病?”

那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流露出幾近失控的情緒。

——不一樣的。

在他心裏白蛇是不一樣的!

他十分鄭重的告訴了陳思珍,白蛇對于自己的重要性。

陳思珍應當也是被他吓到了。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白蛇的事情。

——盡管在陳思珍心裏因為這件事而對白蛇非常的看不順眼。

兩個人漸漸的感情越發深厚,直至談婚論嫁。

然而聞人峥十分清楚,他看起來似乎對陳思珍感情很深,但是實際上,他們之間是有隔閡的。

也許理由在旁人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但是聞人峥覺得,他那時候和陳思珍兩情相悅,他對于陳思珍喜歡的讨厭的都清清楚楚,然而她對于自己唯一一個放在心上的白蛇甚至都不知道。

——連愛人真正喜歡的都看不清楚,那麽其實她對于這段感情約莫也是不怎麽上心的吧?

聞人峥莫名是這樣覺得的,可是他覺得,他還是比較喜歡陳思珍的,雖然比不上對白蛇的喜歡,但也只是比白蛇少一些了。

他可以容忍她對于自己的不上心。

——只要她可以和自己好好的在一起就好了。

真是可惜。

聞人峥聽着身邊人漸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然後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真是可惜,我其實很不想讓這樣安定的生活發生什麽變化的。

——我其實,是真的很喜歡你的呀。

聞人峥閉着眼睛,嘴邊勾出一個有些遺憾的微笑,然後進入了睡眠之中。

————————————————

小土站在樹梢上,看着房間裏兩個人同床共枕的人心思各異,忍不住搖了搖頭。

好半晌,一陣微風吹過,雲千風出現在她身後,直接抱着她從樹梢跳了下來。

小土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十分無奈。

雲千風擡手捂住她的眼睛,許久,才期期艾艾的道:“你跑出來就是為了看他?”

——這醋味,小土覺得拌十幾碗酸辣粉。

她被雲千風捂着眼睛,眼皮微微一眨,就能感覺到自己睫毛從他手心裏刷過,不知道自家哥哥是什麽感受,反正小土是覺得,睫毛感覺癢癢的。

——毫無疑問,雲千風這種感覺更深,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這絲癢意透過手心,直接就癢到了心尖去,讓他忍不住就想要将手拿下來,看一看他的小姑娘現在眼睛裏是怎麽樣的光彩。

——應當是,清清亮亮,溫溫柔柔,跟溪水一樣,一眼就望到底,卻也因為一眼就望到底,清淩淩什麽雜物都沒有,就完全不明白裏面究竟蘊含着什麽了。

雲千風想象着,就忍不住想笑。

他一向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想笑,就直接笑了出來。

笑聲壓的有些低,在夜風中聽起來,尤其的性感。

小土耳朵動了動,還是忍住了伸手要将雲千風手從自己眼前拿來的沖動,又故意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才笑眯眯道:“是的呀。白蛇最喜歡的,就是聞人峥了呀。”

“……”

雲千風眸色一深,忽而松了手,兩只手捧起小土的臉頰,讓她的眼睛正對上自己的眼睛,然後笑盈盈的問道:“白蛇最喜歡的是聞人峥,那麽你呢?”

見小土神情微怔,他就又重複了一遍問道:“那麽你呢?墨墨,你最喜歡的,是誰?”

小土眨着眼睛,看着雲千風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他不像自己,來這個世界是帶着任務的,因而使用的完全是他自己的身體,那張臉也是他自己的臉。

——他原本,就是為了陪着自己才來的。

小土這樣想着,然後定定的看着雲千風在月色下看起來越發深沉的眼睛。

原本是墨色染就的深不見底的顏色,專注的看着人的時候,就會顯得越發的深。

然而小土靜靜的看着,就只能看見他眼底的光亮。

——耀眼的,就像是将天上的星辰偷偷的藏進去了一樣。

“我最喜歡的……”

她看着雲千風的眼睛,唇角悄悄的翹起來。

“我最喜歡的,是哥哥呀。”

她微微湊近了雲千風,用自己鼻尖在他鼻尖輕輕的蹭着,目光裏也含着無盡的笑意。

“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呀。”

雲千風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簡直要在一瞬間停下來了一樣,耳邊風聲水聲樹葉搖晃間的飒飒聲,都盡數遠去,就只留下小姑娘帶着濃濃笑意的一句:“我最喜歡的,是你呀。”

他原本是故意問出來的,并沒有想着對方回答的問題——他的小姑娘一向不會回答自己這樣的問題,反而會扔給自己一個白眼,對自己問出這樣廢話的問題表示鄙視。

然而今天從來不在他設想中的,她竟然回答了,回答的讓他的心一瞬間就輕飄飄的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他們離得很近,他能感覺到兩個人呼吸在一起交纏着,然後漸漸染上對方的氣息,再不分彼此。

雲千風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彎了起來,含糊的嘆息從唇齒相依中逸散開來。

“那真是巧了。”

“——我唯一愛着的,你啊。”

小土從來沒有感受過自家哥哥這樣急切且粗暴的吻,熱烈的讓她覺得他簡直忍不住想直接将人扒光了,然後将兩個人狠狠地揉合在一起……

——小土的感覺是非常正确的,因為下一秒,她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出現在了一張大床上,然後被雲千風按在床上醬醬釀釀了……

————————————————

小土有些惱的直接擡腳将還想湊上來的雲千風踹開了,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如同春風拂面的微笑:“我已經很累了喲。”

“……”

雲千風一臉無辜的轉眼間就幻化出衣服穿的整整齊齊看起來人模狗樣,然後殷切的湊到床邊,笑道:“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就在這裏。”

“呵——”

小土冷笑一聲。

就因為他在這裏她才完全不能安然的好好休息好嗎?!

雲千風瞧着她臉上的表情,忍不住擡手摸了摸鼻子,目光看起來越發的無辜:“那我去給你準備一些吃的?”

小土眼神一掃,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雲千風這才笑着幫她将衣服穿了——雖然說小土的衣服原本就是白蛇的蛇皮幻化出來的根本沒有必要一件一件的慢慢穿。

期間從善如流的吃了一把豆腐然後才依依不舍的出去了。

小土盯着他關了門,忍不住就無奈的扶了扶額頭。

他們兩個人曲曲折折經歷的世界也不少了,也不是沒有幹過男女之間的事情——雖然次數确實不怎麽多就是了——然而也從來沒見過雲千風有這樣激動的時候。

被他翻來覆去的折騰的時候,小土是真的覺得,雲千風簡直是想生生的将自己和他融在一起一樣。

讓她整個人感覺自己仿佛被他熱烈的情緒燃燒殆盡一樣。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臉色就忍不住一黑。

——白蛇修煉五百年的身體竟然特麽都覺得有些酸疼,她也真是醉醉的了!

嘴角抽了抽,小土也懶得再吐槽了,索性将被子往臉上一蓋,直接睡了過去。

第五百三十五 白蛇(八)

因為事情突然出現了一些變故——比起上一世,在小土有意無意的提醒下,聞人峥已經對陳思珍生出了一些懷疑,因而小土擔心因此而生出一些意外,于是只和自家哥哥膩歪了幾天便回到了聞人峥那裏。

她回去的時候是用的白蛇的形象——這個身體是麻煩了一些,不過卻不會引起陳思珍的忌憚。

一向慣常纏在聞人峥手腕上的白蛇消失了好幾天又出現,陳思珍并沒有發現這其中的差別。

倒是聞人峥瞧見了小土,下一次出門的時候就直接将她帶上了,直到走到無人的地方,才笑着晃了晃手腕,笑道:“不是已經能化成人形了,怎麽又變成了白蛇的樣子歪纏起來。”

他這樣說了一句,眼神中有些濃濃的笑意。

——他本以為,他的白蛇,是已經跟着那個妖怪離開了自己的……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看着白蛇從胳膊上脫離開來然後在空中化成了妙齡少女輕巧落地,另一只手輕輕的摩挲了一下手腕。

——手腕依舊帶着一些微妙的,冰涼又莫名溫潤的觸感。

小土在原地轉了一圈,仰頭看着他直笑:“說好了要保護你的呀。”

聞人峥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擡手輕輕的搜了一下她的頭發,就又笑了起來。

“好。”

他只這樣說了一個“好”字,沒頭沒尾的,繼而擡腳向着小巷外走去。

“走吧,今日可有的忙。”

小土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很快就跟了上去。

“是嗎?是什麽樣的對手呢?”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興致勃勃,清清脆脆的讓人聽了就忍不住被她語氣中的興奮感染了。

“說是一只貓妖——之前曾得封印過一次,然而不知為何又跑了出來。”

“咦?貓妖?有九條命的那種貓妖嗎?”

“我可從來沒有見過有九條命的貓妖。”

對于小土的興致勃勃,聞人峥顯然是十分的無奈。

“況且,你不是應該更加清楚嗎?”

小土歪了歪腦袋,臉上看起來十分無辜:“因為我一直在修煉,除了哥哥,都不認識別的……怎麽了?”

她最後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聞人峥拽了一下胳膊,然後生生的将那兩個字咽了回去,轉而疑惑的看着他。

聞人峥心中越發無奈。

這妖怪,說起話來還真是百無禁忌。

他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然後微微垂了垂眼睛。

——兩個人還沒有出城,周圍三三兩兩的人群并不少,若是萬一被人聽出了什麽端倪就不大好了。

聞人峥想着,心裏就尋思着等到了城外要好好教一下這小妖怪在別人面前可不能這麽毫無顧忌的說話,嘴上卻道:“你不是喜歡吃糖葫蘆?”

他擡手指了指剛和兩人擦肩而過的扛着插滿了糖葫蘆的草垛的男人,然後看着小土道:“要不要買幾個,路上吃?”

這年頭糖葫蘆這種小零食其實是不怎麽便宜的,不過聞人峥向來不差錢,只是覺得,白蛇難得有喜歡吃的東西,給她買上一些也是無妨的。

小土歪頭看了他一眼,就笑容滿面的點頭:“好呀。要吃兩個!”

聞人峥見狀就轉頭買了兩個,遞到了小土手中。

小土一只手捏着一個糖葫蘆,十分愉悅的跟在他身後,兩個人這才趕向了傳說中那只九命貓妖盤踞的地方。

兩個人除妖這種事情都幹了十幾年了,因而業務十分熟練。

——不說聞人峥已經是非常強大的捉妖師了,就說以小土已經破碎虛空的威亞,那些普通的妖怪在她面前根本翻不出什麽花樣來。

于是到了目的地,也沒費多少功夫,聞人峥就将那只貓妖捉了封印在了玉石之中。

将玉石投入了山谷深處,聞人峥和小土啓程回去。

“阿峥,為什麽你們人類可以同時和好幾個異性在一起呀?”

以為她說的是那些貴族之中三妻四妾的現象,聞人峥沒有多想,只摸了摸小姑娘軟軟的頭發,笑道:“因為人類總是貪心不足呀。”

小姑娘因為他這個回答臉上顯而易見呆了一下,讓聞人峥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見他突然大笑,小姑娘隐約覺得有些不對,然而卻不知道究竟哪裏不對,因而只是仰頭看着聞人峥的笑容,好半晌,才有些好奇的問道:“阿峥,你很開心嗎?”

聞人峥忍了笑,點頭:“嗯,很開心。”

——自從讓人調查陳思珍和段經緯的結果出來之後就再沒有這樣輕松的感覺了。

聞人峥眼神微微一動,臉上卻笑得越發的開懷,直到歪頭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小姑娘臉上疑惑的神情越發的明顯。

“阿峥,你不開心。”

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篤定的說了這麽一句,讓聞人峥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停滞。

“沒有啊,我很開心。”

小土仰着頭認真的看着聞人峥,許久,低下頭,擡腳向着來時的路上走去,腳下時不時的踢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塊。

“可是阿峥看起來和以前一點兒也不一樣。”

小姑娘低着頭,聞人峥并不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莫名的,他就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濃濃的失落。

“阿峥以前笑起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聞人峥腳步頓在了原地,而失落的小姑娘還在委委屈屈的說着話。

“我剛見到阿峥的時候,阿峥雖然不常笑,可是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笑着的,看起來溫柔的,就像是那時候笑着将我放進草叢裏的笑容一樣。

我每次看見阿峥笑的時候,就好像看見了最溫暖的陽光,像吃到了我最喜歡的果子。”

約莫是察覺到他的停頓,小姑娘的腳步越來越慢,直至停下來在原地踢着小石子。

“可是現在,阿峥笑起來的時候,只有臉是笑着的,連眼睛都沒有笑。”

小土說着,就轉身擡眼看着聞人峥,臉上是十分單純的迷惑與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呀阿峥?為什麽你不再那樣笑了呢?”

“……”

聞人峥站在原地看着距離自己有好幾步遠的小姑娘疑惑的看着自己,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其實是想笑的,因為他覺得這個問題實在非常好笑,很符合這個單純的白蛇的思維。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勾了勾唇角,卻覺得這一瞬間唇角僵硬的連動一下也不能。

好半晌,他眼神裏漸漸的染上了一些迷茫的神色。

“是啊,為什麽呢?我也……想知道啊。”

——明明以前,他什麽都沒有,而現在,他有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地位,有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地位,甚至連妻子,也是被衆人豔羨的美人……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啊。

聞人峥擡手,捂在了眼睛上,恍惚覺得今天的陽光真是太過刺眼了一些。

小土睜了睜眼睛,歪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走到聞人峥面前,小心翼翼的觸了觸他的手腕。

“阿峥,你怎麽了?”

好半晌,聞人峥将手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毫無破綻。不過比起之前卻又多了一些釋然。

“我很好——我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這麽好了。”

小土沒有說話,聞人峥側頭,在她腦袋上輕輕的拍了一下。

“墨墨,如果以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你覺得怎麽樣?”

小姑娘呆了一下,然後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我們兩個人呢?那思珍呢?”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一臉的恍然大悟:“你是覺得思珍貪心不足所以不想和她住在一起了嗎?”

她說着又皺起了眉頭:“可是你以前不是說過她是你的妻子,你們會在一起生活的嗎?”

聞人峥微微眯了眯眼睛,半晌,忽然道:“你說她貪心不足,為什麽這麽說?”

小姑娘一臉單純的歪頭,反問道:“不是你說的嗎?人類和好幾個異性在一起是因為貪得無厭呀?”

話音落,有那麽一瞬間,聞人峥的表情變得特別可怕。

小土有些驚吓的縮了縮脖子,又仰頭,小心而無措的看着他:“阿峥,你,你怎麽了?”

聞人峥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直到夕陽已經漸漸的從天邊落了下去,他才僵硬着臉色,狠狠地閉了閉眼睛。

他沒有懷疑過小土會說謊。

——對方是和他相依為命的白蛇,曾經救過自己好幾次,更何況她才剛剛化成人形,什麽都不懂。

許久,聞人峥睜開了眼睛,眼睛裏猩紅的顏色一閃而過。

天色已經漸漸的昏黃,聞人峥終于平靜了下來。

——其實,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了。

盡管他之前只是讓人調查了陳思珍和自己相識的真相,至于後續的事情他還沒有來得及一一細看。

然而在确切的聽到自己寵愛了五年的妻子和別的男人有染的時候,聞人峥依舊是接受不能。

“墨墨,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兩個人之間已經沉默了很長時間了,他這問題問得有些突兀,換來小姑娘一個茫然的眼神。

“什麽?”

聞人峥咬了咬牙,用着她剛剛的說法道:“陳思珍和好幾個異性在一起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

單純的小姑娘并沒有聽出他掩藏在平靜話語下的咬牙切齒,只是想了想,然後一歪頭,道:“因為思珍和經緯在一起的時候,會做一些和你在一起時一樣的事情,我看到了呀。”

白蛇的詞彙并不豐富,因而說起話來也是含含糊糊,然而聞人峥卻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就越發的冰涼。

“這……樣啊……”

他頓了頓,許久,道:“走吧。該回去了。”

小土一怔,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哦。”

———————————————

等回到家裏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甚至天空中已經浮現了星星點點的光芒,明亮的月光灑下銀白色的光芒,将樹葉都映的閃爍出明亮的光芒。

陳思珍已經睡了,不過房間裏燭火依舊是在燃燒着,将房間裏照成溫暖的黃色。

小土已經化成了白蛇的樣子纏在聞人峥的手腕上。

她現在因為角度問題并不能看清聞人峥臉上的表情,然而單憑氣息也能察覺到對方現在心裏有多麽的不平靜。

正如小土感覺到的那樣,聞人峥站在床前,看着陳思珍半靠在在床邊安靜的睡顏,眼睛裏滿是陰晴不定的神色,搖曳的燭光将他俊秀的一張臉照的看起來竟然無比的鬼魅。

陳思珍正睡着,半夢半醒之間微睜了眼睛,就看到床前站了一個黑影,看着自己的目光如同鬼怪一樣,冰冷至極,吓得差點沒一骨碌從床上滾下來。

不過房間裏終歸是點着燈的,她定了定神,就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聞人峥,呆了一下,臉上就染上了惱怒的顏色。

“你幹嘛呀,大晚上的站在這兒,吓死我了。”

她嗔了一句,聞人峥沒有回答,只是擡手輕輕的觸着自己的手腕,小土揚起蛇頭,安慰一樣在聞人峥冰涼的指尖蹭了蹭。

聞人峥感覺到指尖的觸感,微微顫了顫,才張口:“我回來了。”

原本被他久久的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的陳思珍聽到他說話,頓時松了一口氣,就如同往常一樣笑道:“今天怎麽回來的這樣遲?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聞人峥頓了一下,才道:“嗯,發生了一些事情,在路上耽誤了。”

陳思珍打了一個哈欠,并沒有要深究的意思,只是朝床裏面讓了讓,懶洋洋道:“回來了就洗漱一下休息吧,已經很晚了。”

聞人峥又是一陣沉默,許久才應了一聲。

“嗯。”

以往發生的事情一樣一樣的從他腦海裏一閃而過,最終定格在初見面時,他朝跪在地上有些狼狽的少女伸出手,然後少女仰頭看過來的那個眼神上。

——水光潋滟的瞳仁裏帶着驚魂未定的神色,看起來就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純真無辜的讓人忍不住就心中升起憐惜的情意。

聞人峥站在床邊,陳思珍已經又睡了過去。

——她懷孕了之後本來就嗜睡,加上聞人峥總是要出去捉妖來增加收入,因而在她懷孕的這幾個月的時間裏,他和她之間甚至都沒怎麽好好的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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