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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梨園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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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小土這樣一句話,雲天一時之間就愣怔住了。

他今年三十歲整。

前十一年,先皇後還在,作為皇後嫡子,總是被很嚴格的要求着——甚至因為身份的原因他的父皇還有一衆兄弟姐妹們背地裏總是排擠他。

不管什麽時候,他見到父皇時得到的待遇總是被訓斥。

他其實呢不常見到父皇,只是偶爾父皇來了興致,跑來考一考他們這些皇子的學業,不管別的皇子如何,每次他回答的再好,父皇總是能從中挑出許多毛病,然後将他批的一文不值。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會覺得難過,或者是羨慕其他皇子們不用被訓斥。

不過時間久了,他也就漸漸的對老皇帝一點兒期待也沒有了。

他十一歲的時候,先皇後去世。

他在這皇宮之中真正的成為了孤獨一人。

——明月和他是嫡親的兄妹,可事實上,他們兩個人的感情卻并不見得有多麽深厚。

——因為明月她從始至終就是以他這個嫡親的皇兄為恥的啊。

可是他卻并沒有多難過——甚至相反的,在先皇後死後,他心中竟然有着一種異樣的輕松。

他想,也許他生來就是涼薄的——就像那些宮人們背地裏罵着的那樣,他生來血就是冷的。

只是,就算自己已經冷的刺骨,可偶爾還是也想要觸碰一下溫熱的感覺的。

童年裏關于“耿長青”的回憶就是他這麽多年來唯一等覺得溫暖的東西。

于是,等他在那座廢棄的宮殿中碰到那個和“耿長青”有着一模一樣的眼睛的女孩兒的時候,雲天心中恍惚就有了一種奇異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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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昨天意味不明的輕笑了一句,

“也唯有你會和我說這樣的話了。”

小土目光從他臉上一掠而過,然後猛地低下頭,低聲道:“是松陽逾距了。”

雲天擺了擺手,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将這個話題跳了過去,然後随意的問了她一些平日裏的問題,就直接轉身走了。

——他是皇帝,要做的事情躲着呢,今天也不過是忙裏偷了閑,來禦花園裏散散心而已。

小土半曲着腿送離了雲天,等到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她突然擡起頭,盯着雲天的背影,好一會兒,都沒有收回去。

——松陽,其實是喜歡着雲天的。

這種喜歡非常複雜,說不上來是親情還是友情,亦或者是愛情,

只是不管怎麽說,在整個皇宮裏,能讓松陽唯一覺得親近的,只有一個雲天也是不争的事實。

真是因為很喜歡,所以才會擔心。

松陽沒有受到過什麽不一樣的教育,她不懂如何平衡朝堂裏各方勢力之間的關系——她只是能感覺到,雲天這個皇帝,做的真的很累。

她其實是不常出門的,偶爾出來散心,也就只是來禦花園裏轉上兩圈,碰到雲天的次數不多,也不少。

可松陽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個和他說話。

她總是遠遠的看着,看着他臉上的神情越發的少,身上的氣勢越發的重。

——剛剛小土所說的那句話,是松陽想着許多年,一直想要告訴雲天的。

“你是皇帝,就算任性一些,也是沒有關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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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土盯着雲天的背影許久,然後收回了視線,朝着旁邊的宮女們輕輕道了一聲。

“天色有些晚了,回吧。”

秋影躬身應了一句,扶着小土下了臺階,一衆人又默默的回到了長公主居住的宮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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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公主府。

明月公主将耿長青帶到府中,着實是寵愛了好一段日子。

她一向喜愛美人,又因為身份的緣故總是無所顧忌。

——在她心裏,皇帝不僅僅是皇帝,那還是她嫡親的皇兄。

雖然她打小兒更喜歡的是她的三皇兄,那種溫文儒雅君子一樣的人物才是她喜歡的那一挂,不過可惜的是,皇帝登基的時候将她的其他皇兄都屠了幹幹淨淨。

一開始的時候,明月對于這麽兇殘的雲天還是非常畏懼的。

不過時間久了,她就發現了,已經将皇室血脈屠的差不多的雲天已經不敢在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了,于是,之前心中生出來的畏懼情緒就盡數轉化成了不滿,繼而變本加厲。

她知道那些言官們時常在雲天面前彈劾她,可是那又如何?

她是這整個皇朝唯一的公主,合該就是要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的存在。

她這麽認為着,她的所有行動也無一不在證明她這一個想法。

事實上也正如明月所想的那樣,不管她做的再過分,雲天果然不會對她怎麽樣。

可明月不知道的是,雲天容忍着她所有的惡劣行徑,卻不是因為所謂的人言——只不過是,先皇後臨死前,将她托付給了雲天而已。

那是他答應了先皇後的最後一個請求,只要不是踩到他自己的底線,其實他并不怎麽想食言。

明月并不知道這其中的糾結,但是這并不妨礙她肆無忌憚的揮霍着作為整個王朝唯一一個公主的權利。

——至于那個名義上的長公主,不過是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雜種而已,她從來就沒有承認過!

耿長青在公主府住了下來。

公主府比起戲樓裏真是好的不得了了,雖然他的身份依舊不過是個下九流的戲子,可公主寵愛他,旁的人也自然就會将他捧起來。

這樣的生活,說是錦衣玉食也不為過了。

耿長青擡手摸着身上華麗又柔軟的布料,臉上露出一個頗有些癡迷的微笑。

他現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偏粉色的長衫,本來就粉嫩的顏色襯着他那一張原本就過于清秀的臉,一眼看過去竟顯得他像是一個妙齡的姑娘一般。

不過對于這一點耿長青并不介意。

他打小兒學分原本就是旦角,他最擅長的雖是青衣旦,不過閨門旦他也是唱過的。

因而就是直接穿了女裝他也不會感覺到一點兒不适,更何況這件粉色長衫樣式是十分正常的男裝,不過是顏色粉嫩了些。

耿長青擡了手,用袖子在臉上輕輕的蹭了蹭——這樣柔軟的料子,他長這麽大,就從來沒有穿過,

即便是戲樓裏最好的戲服,比起這樣的衣服也是差的遠了。

他捧着衣服笑了好一會兒,又擡腳走到桌子上,撚起桌上常備着的精致點心,輕輕的咬了一口。

入口那甜蜜的滋味一瞬間簡直讓他忍不住就想連舌頭呢跟着吞下去了。

他就那麽站着,竟一口氣兒直接将盤子裏的點心吃了個幹幹淨淨,

那些點心原本只是擺在手邊,防着貴人無聊了想吃點兒零嘴或者還沒到飯點兒就餓了用來墊墊胃的,一般也就嘗了上面一兩個墊墊肚子就會被撤下去,沒想到耿長青一次性就吃了和幹幹淨淨。

等到侍女過來準備将洗漱幹淨換了衣服的耿長青帶去見公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桌子上那空蕩蕩的三個盤子。

侍女心中驚訝了一下,目光裏不着痕跡劃過了一絲鄙視的神色。

耿長青看見了,忍不住就将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太難看了,可是那些點心實在是太好吃,他從小到大就從來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

肚子裏雖然不餓,可是等到回過神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那幾個盤子就已經空了。

那侍女眼神裏雖則鄙視,不過卻沒有說什麽,只擡着下巴看了他一眼,道:“長青公子可準備好了?若是好了,且随着奴婢過來吧。”

耿長青點了點頭,有些不安的揉了揉衣袖,跟上了那侍女的腳步。

公主府很大,裏面九曲回廊看着精致又大氣。

耿長青跟在侍女身後,眼睛都不敢亂轉,然而餘光裏還是能掃到周圍的建築,那些透露着貴氣和他自己格格不入的擺設讓耿長青心中就越大的忐忑。

等走到一個荷花池子旁邊的時候,耿長青沒忍住小心的問了一句。

“這位姑娘,敢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那侍女回頭掃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說不上來是嘲諷還是謙遜。

“當不得長青公子一句姑娘,奴婢名為綠儀,公子直接喚我綠儀就好。”

作為一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戲子,耿長青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對于別人的情緒他總是非常敏感,更何況這位綠儀姑娘原本就沒有什麽要掩飾的意思,

于是耿長青十分清楚的就察覺到了對方對自己表現出來的輕蔑意味,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将頭低的越來越深,之前因為被入眼突然的富貴澆的火熱的心也驀然涼了下來。

明月在公主府是有建了戲樓的,這位綠儀姑娘,帶耿長青去的地方,就是公主府裏的戲樓。

公主府的戲樓看起來和外面也是不一樣的。

耿長青随着綠儀走了進去,來不及說話,就被一擁而上的侍女們推進了房間換上了戲服抹了濃妝。

等站到戲臺子上的時候,耿長青心中還有些茫然。

他無措的四下裏看了一眼。

臺下明月公主坐着周圍有一衆侍女侍奉在旁邊。

見他在臺上呆站着,明月不自覺的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旁邊綠衿見着公主眉心微微一擡,就明白公主這是不高興,趕忙沖着臺上使了一個眼色,耿長青雖然不知道她的眼神是什麽意思,可是一對上她的視線,下意識的,他就打了一個寒顫,下一秒張口就将自己最擅長的一出戲唱了出來。

他的嗓子确實是非常好。

盡管沒有伴奏,臺上也只有他一個人,然而一開口,耿長青很快就投入了進去。

明月公主看似專注的聽着,神色卻是不明。

一曲唱罷,耿長青視線不着痕跡的從綠衿身上掃過。

綠衿正低着頭站的規矩,仿佛并沒有注意到臺上一段詞已經唱完了。

耿長青定了定神,繼續張口唱了起來。

原本之前在戲樓裏的時候,他就已經唱了很久,來到公主府之後也不過是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姑且他還将桌子上備着的點心和茶水都吃喝幹淨。

他一曲接一曲的唱着,嗓子越來越疼。

等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漸漸的沙啞了起來。

不過盡管他嗓子沙啞,可聽起來非但沒有讓人覺得不适,反而感覺倒是越發的性感動聽。

這一唱就是兩個時辰,連着他來到公主府之前的時間,他今天一共長了超過六個時辰的時間。

耿長青覺得他的嗓子已經疼得要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來了。

可是公主沒有喊停,他就不敢停下來。

就算現在他唱出的聲音已經嘶啞的不像樣子了,可是他甚至都不敢讓那些曲調中帶上一絲顫抖。

終于,日漸西沉,戲樓裏四處點綴着的夜明珠一個接一個的亮了起來,将整個臺子照的亮如白晝,卻比白晝更多了一些夢幻的意味。

耿長青将戲服的袖子微微甩開,柔軟的腰肢做了一個下腰的動作,然後就一頭栽倒在了臺子上,再也無力爬起來。

他的神志已經有些模糊,可是在察覺到自己癱在地上無力動彈的那一瞬間,他心中浮現的是無盡的驚恐情緒。

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明月公主也許是對于他之前的表現很是滿意,見他癱在那裏不動了,竟然也沒有生氣,更是在綠衿斥責了一句的時候制止了她,并讓人将他擡了下去吩咐請了太醫。

——就算他不過是個下九流的戲子,可是明月公主喜歡的話,就算是太醫院的太醫他也是用的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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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深,小土正閉着眼睛盤算着松陽的記憶,房間裏突然就多了一個人的氣息。

房間裏很黑,她不用睜眼,嘴角就勾出了一個微微翹起的弧度。

“你遲到了。”

雲千風看着她嘴邊狡黠的小狐貍樣的微笑,直接坐在了場邊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讓我們墨墨等了一整天,真是抱歉了。”

——說是道歉,可雲千風的語氣裏卻滿是促狹的意味,讓小土一個沒忍住就睜開眼睛看着他笑了起來。

其實雲千風原本是個小土同時來到這個世界裏的,不過不同于小土每次附身的對象都是和她做了交易十分容易确定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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