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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團圓

半月後。

謝翊休養生息, 重整旗鼓, 再次上京讨伐。

這一回, 謝翊未再存有顧慮, 直接領兵攻進了正殿, 殺出了一條血路。

眼見情勢不妙,太後自知無力回天, 連夜帶着親信,暗自逃出了宮。而此時, 毫無用武之地的小皇帝, 早已被太後視為棄子。

可憐的小皇帝本就因那日暗殺謝翊而陷入癔症, 神志不清,在太後抛棄他逃走之後, 小皇帝便徹底病倒了。

謝翊雖存着仁心,請了禦醫替小皇帝診治。

無奈, 小皇帝已病入膏肓, 藥石無靈,不到三日,便沒了命。

沒多久,太後一脈也在逃亡之中出了內讧。失去權勢的太後此時已如亂世中的浮萍, 再無法掌控任何人的命運, 亦無法掌控住自己的。

待到一月之後,太後被人在亂葬崗發現時,屍身皆已發臭。

自此,前世盛極的林姓王朝, 到今世,算是徹底覆滅了。

不日後,便是謝翊的登基大典。

寝宮內,禮官捧了江南定制的龍袍前來,請謝翊試穿。

彼時,聞月因從謝翊口中得知,聞昊被禁軍所殺後,萬分痛心,一連病了數日,到近日才将将緩和過來,只是整個人仍舊郁郁寡歡。

聞月尋了聞昊兩世,好不容易團圓,卻又生死兩隔。

謝翊自然知曉,此事對聞月打擊很大。

于是,他只要是下了朝,得了空,便時刻陪着她,讨她歡心。同時,他又以腹中胎兒為借口,叫聞月好好用膳睡眠,總算情況稍稍緩解了些。

禮官送來龍袍後,便匆匆離開了。

太監為謝翊換上龍袍,量度衣衫是否合身。

聞月半靠在榻上,正巧瞧見謝翊的領後未整理好,有些異常的褶皺,便撐着沉重的身子,走向他,替他整了整。

周遭太監見聞月走來,立刻識相地退後了幾步。

聞月替謝翊捋平領後褶皺,撫着那明晃晃的色彩,卻驀地失了神。

前世,她與謝翊皆是因皇權之争,而無辜死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卻再次因權力争鬥,無法安寧茍活,不得已才走上了争權之路。

這明黃之下,摻了多少猩紅的人血,聞月無法計數。

可好在這一世,她運氣甚好,再遇了謝翊,解開了前世的枷鎖,得到了團圓。

回想起來,這重生後的一路,其中諸多皆是謝翊無形的保護所鑄成的,否則她或許早就死過千遍萬遍了。能重遇謝翊,被他愛上,已是聞月一生的福氣。

而若她猜得沒錯的話,今世謝翊更是為了護她,是做出了極大的犧牲。

心中有一疑惑,已困頓她許久。

今日不知哪來的勇氣,她想嘗試着尋求答案。

她緩緩擡眸,看進他眼裏:“謝翊,我一直有一事好奇。”

“嗯?”

他替她撩開耳邊碎發,動作寵溺。

她順勢抓了他的手,直截了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前世殺我之人乃是聞昊?”

謝翊抿唇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問:“何時看出來的?”

“已是好奇許久了。”聞月說,“那日青澄寺中,我質問昊兒是否還要再殺我一回時,你眼中并無驚訝之色,那時我便心中存有猜疑了。”

她着急等待着他的回應,一雙眼瞪得像銅鈴。

他卻一臉雲淡風輕,抽出被她握着的手,繼續以五指替她梳攏發絲。

他眼中含着溫吞的笑意,“既然猜到了,篤信你心中所想便是。”

言下之意,便是肯定。

聞月納悶了,“可你既知曉真相,為何不及早告訴我。前世,我尚且以為是你害死了我。若能及早解釋,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髒水,也總算能撇了去呀。”

謝翊刮了刮她的鼻尖,笑了:“剛重生那會兒,你那般恨我,便是這一瓢髒水去了,你也總能尋找由頭,給我潑下一嫖的。”

她一怔,須臾後,半張臉紅透了。

他這番推理倒也沒錯,回想起過往之事,聞月當真有些不好意思。

謝翊見她如此嬌憨模樣,心頭軟了大半。

他伸手擁住她,往她發心吻了吻:“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好了。”

“等等。”她卻打斷他,自他懷裏擡起臉,嬌嬌在笑:“你且讓我猜猜。”

“好。”

聞月回想過往種種,一邊思考着,一邊無意識地在謝翊胸膛畫着圈:“若我猜的沒錯,你不讓我知道前世殺我之人是昊兒,是怕我會難過,擔心真相叫我無法接受,所以才選擇了隐瞞。你是……寧可我活着恨你,也不想讓我痛,對吧?”

懷着身孕的人,情緒最是敏感。

話到最後,聞月鼻腔酸了,眼都紅了。

該是怎樣的珍惜愛護,才會讓謝翊寧可咬牙吞下一切,卻也舍不得她痛?聞月難以想象。

果不其然,如她所料,謝翊未說話。

此舉,等同于默認無疑。

過了好一會兒,謝翊撫着她的發心,幽幽開了口。

“知我者莫若吾妻。”謝翊回憶道,“前世你死後,我恨極七皇子一脈,便想方設法從中打壓,試圖讓七皇子交出罪魁禍首,為你報仇。可七皇子生性暴虐,在我打壓他之初,他就因畏罪,将恨意火苗燒到了聞昊身上。聞昊不久就被他殺害,我雖尋到了殺你之人,卻也于事無補。”

謝翊頓了頓,繼續說:“也就是在那不久,我意外查到了你父親趙太醫的線索,按圖索骥了解到了聞昊身世,知道在你們走後沒多久,聞昊便被太後接進了宮,成了宦官。後來,在太後授意之下,他暗中進了七皇子府,成了七皇子娈童。”

聞月追問:“那時你便猜到了?”

“嗯。”謝翊點頭,“七皇子府中娈童不多,殺你之人乃是七皇子娈童,而你弟弟亦是。我當時雖未來得及深究,但心中已大致猜到答案。可聞昊一死,我已無法确認真相。到今世,一切又因聞昊重生而再無跡可尋。後來,見你如此執迷于前世殺你之人,我更不敢輕易吐露,只能囫囵吞棗過去。一來證據不足,怕錯誤信息擾亂了你。二來,也擔心你會順藤摸瓜,查到殺你之人乃是你親弟聞昊,叫你傷心至極。最後思來想去,只好選擇沉默。”

聞月确實未想到,這裏頭竟藏着這麽多的事兒。

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曾是她前世的夢魇,叫她在心中惱恨許久。

可她卻從未想到,所有她恨過、她惱過的一切,竟全是男人無聲的保護。這一切的起因,僅僅是他不惜一切在護着她,不想讓她傷心難過罷了。

心頭情緒洶湧,她埋在他胸膛之中,眼眶已然有些濕潤。

她聲音悶悶,喃喃心疼道:“謝翊,今後再也不準瞞我。”

他輕輕吻着她的額角,笑着點了點頭,說“好”。

謝翊入主王朝後不久,聞月便輾轉從羅宏口中聽聞了殷靈子同謝翊請令,要回塞北的消息。

今世因命途改變,聞月與殷靈子雖無過多交集,可殷靈子畢竟長着那張與前世如出一轍的臉,叫聞月每每瞧見,都能回憶起前世她在辰南王府中孤苦無依,殷靈子卻處處幫着她和然兒母子二人的場面。每每回想,她便每每不舍。

今日,聞月從羅宏那兒得了消息,知道殷靈子正在禦書房內向謝翊請令離開。

殷靈子本就是塞北姑娘,思念故土,回歸故裏,亦是應當。謝翊沒有不放行的道理。

所以,聞月特意守在禦書房前,只為同殷靈子道一聲別。

沒多久,殷靈子阖門安靜從禦書房中走出。

聞月立即半道截胡,将她拉進了禦花園的涼亭中。

涼糕是殷靈子前世最喜歡吃的糕點,今世也是一樣。兩人面對面坐着,聞月拈了塊涼糕遞給殷靈子,殷靈子沒推拒,接過去咬了一口。

口中塞着涼糕,殷靈子的聲音有些囫囵:“夫人找我可是有事?”

聞月反感宮闱排位,既然她厭棄宮內規矩,謝翊便索性寵着她,任由她去了。也因此,對外人人皆稱聞月一聲夫人,殷靈子也不例外。

“無事。”聞月瞧着她吃涼糕時,同前世如出一轍狼吞虎咽模樣,會心笑了笑:“只是聽聞你要回塞北,心中有些不舍,所以得了空,想同你說說話。畢竟先前因七皇子一事,我在禦花園差點中毒身亡,也是姑娘你救得。”

“夫人言重。”

殷靈子本能擡頭,卻見聞月一雙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透過她,在望着旁的什麽似的。

目光交疊的那一刻,殷靈子撲哧笑了。

殷靈子掩着唇,笑眼彎彎:“若我猜得不錯,夫人對我不舍,當是因為我像極了夫人先前的那位江南舊友吧。”

“被你猜中了。”聞月腼腆笑了。

殷靈子說:“先前我被江邊客所囚,夫人将我認作江南舊友,不顧安危同我搭話,便說明她對夫人很重要。更何況,我還曾聽陛下提及,您對這位舊友感情極深,甚至因為我像極了她,所以當時我入七皇子府後,夫人還曾千方百計威脅陛下,要将我救出來。”

提及過往,聞月有些不好意思,“那時是我行事魯莽。”

殷靈子回以一笑:“若她知道,您為了一個像極她的女子便能做到這樣,心中定是感動至極。她得您這樣的朋友,心裏定是十分高興的。”

她話音剛落,聞月本能擡眸向她,卻見那雙同前世一模一樣的眼中,滿是篤定。

這一刻,聞月仿佛覺得,自己仿佛在同前世的殷靈子對話。

聞月不自信:“她真會這樣覺得嗎?”

“一定。”殷靈子重重點頭,“至少我是這麽認為。”

聞月望進她真摯的眼中,莫名的失了神。

殷靈子好奇道:“夫人,可否冒昧問一句,您與您這江南舊友是如何相識的?”

聞月掩唇笑了笑,沒隐瞞,将前世與殷靈子的故事悉數講給了今世的殷靈子聽。只是唯獨将過往辰南王府的背景全都隐匿了去,只說是兩人因同在一處務工,相互扶持,方才成了好友。而她的孩子然兒,也被她隐去,成為了她的幼弟。

照理說,殷靈子不知她出身背景,更不知聞昊之事,應當不會起疑。

可殷靈子聽完後,卻深深皺了眉。

她不解地問聞月:“如夫人所說,既然此女子視錢財如身家性命,當初相識之際,她不可能會同夫人成為好友,更應該趨向于那些有錢人家來的姑娘呀。再者,若她所行所做都是為了錢財,她又怎會幾次三番以性命相搏,救夫人、救夫人幼弟,卻不問夫人索取分文?”

殷靈子的話,叫聞月一怔。

當初聞月孤苦無依,前世殷靈子對她的好,雖有些突然,卻無異于雪中送炭,叫她根本來不及起疑。如今想來,往日種種确實有些怪異。

殷靈子托着腮幫,自顧自地接下去道:“要麽此女子對夫人另有所圖,要麽……”

殷靈子蹙着眉,故意停頓。

聞月接下去問:“要麽什麽?”

殷靈子眼中閃着精光:“要麽,她更像奉命而來,保護夫人左右的。”

聽完,聞月渾身一凜。

确實,前世之時,她也曾有過如此感覺,但卻因自己出身鄉野,謝翊又寵極徐冰清,她未做他想,只暗自打消了如此猜疑。可如今回憶起來,殷靈子對她的好确實來得匪夷所思,似乎天生就是為了保護她左右而來的。

若是……為了保護她而來……

聞月腦中靈光乍現,她猛拍了記桌板,抓住了這一抹靈光。

她立刻擡眸向殷靈子,着急問:“對了,可否冒昧問一句,你是何時成為謝翊耳目的?”

“兒時便是了。”

“兒時?”

“是。”殷靈子說,“我八歲時,陛下少年游玩至塞北時,曾意外救過我們一家。我父親乃是塞北清官,因辦事清廉,而遭貪官污吏厭棄,多次暗中使刀,差點害我一家人被殺。當年,是陛下英□□眼,識破了貪官詭計,救了我們一家。所以,自兒時起,我殷家一家,便立志要報答陛下。”

“所以說……你兒時就開始為謝翊效力了?”聞月推理道。

“可以這麽說。”

殷靈子話音剛落,聞月便陷入沉默。

殷靈子與謝翊有四歲之差,照理說,謝翊自十四歲時重生,那時殷靈子已有十歲。所以,他怎可能在殷靈子八歲時就預知前事,救了殷靈子一家?

如此一來,便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殷靈子很早就成為了謝翊的耳目。

殷靈子是為謝翊所使來保護她的!

這一想法甫一從腦海中浮現,聞月便驀地怔住了。

好巧不巧,殷靈子掩唇笑着,插進話來:“依我看,陛下是愛夫人愛到了骨子裏頭的。且不說旁的,便說夫人自辰南王府出走的那一夜,我就猜到了。”

“自辰南王府出走的那一夜?”聞月玩味反問道。

“是呀。”

看聞月一臉懵然模樣,殷靈子挑着眉提醒她:“便是我被江邊客所囚,在東街頭回見夫人那夜。”

“那夜……怎麽了?”

殷靈子了然笑笑:“原本依陛下計劃,我本不該于那夜進京。然而,我候在京畿外時,卻意外收到陛下密令,要求我扮作塞北官宦之女入京。陛下曾在信中說起,我長相像極夫人舊友,因夫人走丢,所以迫不得姐将計劃提前,希望以我的出場,引得夫人出現。”

殷靈子話音剛落,聞月便猛地拍了記桌子,杏眸之中滿是恍然頓悟:“如此一來,一切就都說通了。”

說完,她便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地朝禦書房裏去。

她身後,殷靈子急得滿頭大汗,直在後頭提醒:“夫人您且慢着些,小心腹中胎兒吶!”

暖風撩過她的鬓發,那細軟的發絲無數次地擦着臉頰。

可此刻,聞月卻恍若未知、未聞。

此刻,她唯一的想法,便是要快一些……再快一些見到謝翊。

雖然心中已有篤定答案,但她仍想親口問一問他。

是不是前世她最要好、最知心的好友殷靈子,乃是謝翊故意安插到她的身邊。而殷靈子無數次的舍身救他、幫她,亦是在他的授意之下?

聞月很想知道,是不是前世無數個她咬牙恨着他的夜背後,暗藏的皆是他無法言說的靜默守護?是不是他扮作江呈守着她的每個夜裏,那一扇房門隔絕之後,皆是兩顆心的煎熬?

而她前世原以為的歲月靜好,不争不搶,原只是他在背後無聲的護着罷了。

可這一些,她全都是不知道的。

甚至,她還因為前世過往,恨了他整整一世。

聞月火急火燎地推開禦書房大門時,謝翊正在案桌上埋頭批閱。

大門“吱呀”一聲洞開。

謝翊正糾結思考于政事之上,一雙眉緊蹙着。

得聞開門的動靜,他尚且以為是哪個不識相的太監闖入,正想訓斥幾句,卻在開門見到來人時,瞬間沒了脾氣,一雙眉都漸漸舒緩了。

見是她來,他索性擱了筆,擡起眸,好整以暇地朝她笑,問:“你怎麽來了?”

彼時,春和景明,日頭正盛。

澄澈的日光自那大敞的雕花窗、洞開的大門照進來,落上他的臉頰、睫毛深深淺淺,襯得他側顏深邃。

見到此景,聞月立在門外,忽地怔住了。

不知為何,這一刻竟讓她恍惚想起,前世在夷亭初遇,她識破他身份,為尋找親弟,推走了他送來許她心願的玉镯,卻央他娶她的那一幕。若非當初她存了那般的壞心思,或許時至今日,他們迎不來如此歲月靜好的結局。

此時此刻,她方才知道,她這兩世最不悔的一件事,便是在那日,扔了浣衣盆,赤着腳上了他的馬背,與他一道離開家鄉,奔赴上京。

隔着一道禦書房的門檻,兩人四目相對之時,聞月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揚。

原本滿腔的話,像是忽然沒了出口,停在了唇腔之中。

聞月的二十歲已于上月悄然度過。

她與他的這一輩子還長得很,很多事情……

或許,可以慢慢說。

衆望所歸之下,謝翊登上了皇位。

只不過,在謝翊登基之後,那後位卻是一直空虛着的。

身為國師的那些日子裏,聞月沒少見後宮的那些勾心鬥角,她對那位置本就沒多大的向往。加上聞昊以命相抵,護她與謝翊逃出生天之事,已叫她恨極了皇權鬥争。那日,從謝翊口中知曉,聞昊被禁軍所殺之後,聞月一連病了數日。

她打心眼裏,是無法接受自己,踩着弟弟屍首走上後位的行徑的。

她自來向往安逸溫暖的生活,權勢、後位于她而言并無意義。

也或許,此事之中還摻雜着點恃寵而驕的成分在。

她心知謝翊心中只有她一人,所以才那般大着膽子,拒絕了那她不願接受的位置。而她也清楚的很,那個位置,是普天之下權臣嫡女、鄰國公主都夢寐以求的位置。

可是,只要她不去坐,那位置便會永遠為她預留着。

因為,謝翊不會允任何人去坐屬于她的位置。

這便是,他對她的信任。

當然,往後數十年的光景裏,謝翊一直保有着這個承諾。

謝翊在位數十年裏,勤政愛民,贏得百姓的一致青睐。

而更為後世稱道的,則是皇帝的癡情之舉。皇帝在位期間,後位空虛,後宮更是空無一人。世人皆知,皇帝專情,後宮中只有一位夫人,夫人雖非皇後,卻為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帝每每遇上難處,也定會與夫人相商。有民間傳言,這位夫人乃是前朝國師,也有人傳言夫人乃是能預知未來的天女,總之版本頗多。

傳言雖有添油加醋,可百姓皆知,皇帝獨寵夫人一事絕無虛假。

夫人常年伴皇帝左右,先後為皇帝生下了太子謝然,公主謝安,一子一女。

一雙兒女在他們二人的精心教養之下,更成為王朝之中出類拔萃的存在。

當然,那也都是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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