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夏天的傍晚,将近七點,霞光仍在天盡頭糾纏着不願離去,将大地染成一片橙黃。
程銳踩着長長的影子往家去,褲兜裏塞了整整四千塊錢,是他暑假給附近的超市當收銀員所掙來的。
今天是他最後一天上班,結清了工資,明天就要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到一個全新的城市,全新的學校,全新的環境,進行他的大學生活。
自打他出生起,就沒離開過東升鎮這座小鎮,對于将來的生活,他滿懷期待。
等他走到家門口,發現今日家裏有客來臨,院子裏的小碳爐,正燒着滾滾熱茶。
父親只有在家裏來了重客,才會用這個碳爐煮茶待客。
他遲疑着走進屋,一眼便看見一個很時髦的女人坐在客廳的茶水桌旁。
程銳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倒先開口了:“這就是銳銳吧,長這麽大了都。”
程媽忙道:“銳銳,叫阿姨。”
“阿姨。”他以為這是家裏哪個遠房的親戚,或者是父母的故交。
程媽繼續介紹:“這是沈文碩的媽媽,她明天回北京,你今晚把東西收拾一下,明天搭阿姨的車,順道把你一起帶過去。”
程銳身子一僵,“沈文碩”這三個字,是他心裏的禁忌。
自從初三畢業,沈文碩離開,程銳便強迫自己忘記這個人,可越想忘卻越銘記于心。
他不禁捏緊了雙手,看着沈文碩媽媽問道:“沈……沈文碩也在北京讀大學嗎?”
“是呀,不過他開學晚,現在還在國外玩兒呢。”
程銳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沈文碩沒有到這裏來,還好他在國外。
前幾天沈文碩外婆病逝時,他完全沒想到他的家人也會趕來奔喪。
沈阿姨喝了口茶:“你先在我家住兩天,反正文碩的房間空着,等開學了你再住學校去,省得要扛着大包小包的擠火車、擠大巴。”
程爸給她添上茶水,再次道謝:“真的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程老師再這樣就見外了啊,我媽平時多虧了你們家照拂着,還有之前文碩來這裏上學,也是你們幫的忙,我做這點事是應該的。要說啊,我們家離師範也不遠,銳銳住我家才方便呢,就是孩子們都不願被大人管,都喜歡離家遠遠的。”沈芷玫心裏想的是她家小子,家裏不願住,學校也不願住,從高中就要她買了房子單獨住在外面。
程銳憋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想逃離這令他呼吸不暢的尴尬之地:“那我先去收拾衣服了。”
他急需緩解一下心情,說完便急匆匆地往樓上跑。
一進房間,他就把門關上,失魂落魄地坐在書桌前。
他讨厭所有的突發事件,以及一切不确定因素。
程銳有預感,沈阿姨的這次出現,将會打亂他平靜的生活,可他又無法拒絕她的好意,且父母也不會允許他拒絕。
他現在最大的期盼就是,沈文碩能将他給忘了。
三年的時間,也許他已經是大城市裏的潇灑公子,早就不屑回憶起他們這個小鄉村。
程銳長嘆口氣,起身開始收拾行李。是他大意了,他知道沈文碩是回了南京,卻不曉得,他們是會搬家的。
他還特地選了與南京對應的北京,卻沒想到,選到他家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銳剛吃完早飯,沈芷玫的車就停在了他家門口,有司機從車上下來幫忙放行李。
他帶的東西不少,連床墊被子都準備了,後備箱沒塞得下,只好把被子放到後排座位上。
程銳與沈芷玫同程父程母告別,坐上車,離開了這座小鎮。
要說離別的愁思,程銳是沒有的,現代社會,若是想家人,一通電話聊上幾十分鐘很是方便,要是實在想得很,買張火車票,最慢也一天就能到家。
程銳有的是對外面世界的好奇,以及對沈文碩這個危險分子的擔憂。
“阿姨,沈文碩什麽時候回來啊?”程銳還是沒忍住問道。
沈芷玫嫌棄地搖了搖頭:“誰知道他啊,他要到九月中才開學呢,你想見見他嗎?要不我把他手機號給你吧。”
“不不,不用了,我就是問問,也許他早就不記得我了。”程銳可不想與他有半分聯系。
沈芷玫并不知道沈文碩在東升鎮的具體情況,只知道她媽生病的那段時間,是由程家幫忙照顧着,沈文碩回去後,也沒提起過。
“應該不至于吧。”沈芷玫不确定,她的兒子,性子是越來越肆意放縱,她早就管不住他了。
程銳不再接話,他得到了一個還算滿意的答案,默默寬慰自己。
三年來,沈文碩沒回過東升鎮,也沒跟家人提起他,說不定是真的忘了。
回京的路程漫長,直到下午四點多,他們才帶着坐得酸痛的脊背,到了沈家。
“媽媽!你回來啦!”車子還未停穩,小別墅的門裏就竄出個小丫頭。
一個模樣五十多的嬸嬸急急地跟在後頭:“瑩瑩慢點兒,小心摔着。”
沈芷玫下車,将跑過來的小朋友抱在懷裏。
“李叔叔好。”她乖乖地和司機打招呼。
“瑩瑩好。”司機笑呵呵地要去後面幫程銳拿行李。
“小李,不用拿了,直接放車上吧,等開學的時候再用這輛車給銳銳送去,省得搬來搬去麻煩。”沈芷玫邊吩咐邊給程銳拉開了車門。
程銳也是這麽想的,不過他倒不是想放在車上,而是覺得從行李箱裏拿換洗衣物比較麻煩,他另外整理了一個背包,裝着借住這五天的所需用品。
“瑩瑩,叫哥哥。”
“哥哥。”瑩瑩有點害羞地叫了一聲,縮到沈芷玫的懷裏。
程銳局促地應了一聲,他不曉得,原來沈文碩還有個妹妹。
“夫人,我來拿吧。”那位嬸嬸從沈芷玫的手裏拿過她的手提包,程銳猜想,這可能是他們家保姆。
他跟在沈芷玫的後面往院子裏走,聽得瑩瑩在問:“媽媽,這是我的新哥哥嗎?那碩碩哥哥呢?”
沈芷玫被她的童言稚語逗笑了:“都是瑩瑩的哥哥,碩碩哥過兩天就回來。”
程銳知道“過兩天”并不是真的兩天,但仍是心頭一緊。
他被安頓在了沈文碩的房間,是一間很簡潔的屋子,裏面只有簡單的家具,磨砂的衣櫃裏可以看出,并沒幾件衣服。
程銳不禁想,他這是帶着全部身家出國了麽?
晚上,這個家的男主人回來了。
“叔叔。”程銳下樓吃飯,同他打招呼。
男人點了點頭,對他的出現并不意外,估計沈芷玫早同他講過了。
程銳偷偷打量了一下,他覺得沈文碩長得有點像媽媽,跟他爸爸毫無相似之處。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就連瑩瑩張嘴都只是用來吃飯。
看來沈家的規矩不小。
程銳和相識不久的人處不慣,況且這個家又大又豪華,他坐着都不敢亂動,吃完飯便稱上樓休息了。
他先是洗了個澡,又給家裏打了十幾分鐘的電話。
之後就閑得不知該做些什麽。
他躺在床上,無聊地用眼睛仔細地環顧了一下房間。
确實單調。
他記得,沈文碩應該沒有這麽單調才對。
初中時,他就經常在學校操場和其他不同年級的同學們打着籃球,那麽這牆上應該有幾張球星的海報,或者桌子底下放了一個籃球。
他還喜歡去網吧玩游戲,書桌上得有一臺電腦吧。
他的書經常到處亂放,有幾次程銳竟在自己的書包裏翻到了他的試卷和練習冊。
這個桌子實在空得有點別扭。
算了,他沒事想沈文碩幹什麽!
程銳有點懊惱地扯過被子蓋上,拿着他的滑蓋手機,玩俄羅斯疊方塊。
也許是白天坐車坐累了,玩了兩局後,他就困得睜不開眼睛。
把手機蓋合上,躲進空調房的被子裏,舒服地睡了。
朦胧間,他似乎聞到了沈文碩的味道,也許是被子上的,也許是記憶裏的。
他也不懂是個什麽味,但他知道,就是沈文碩。
這對他來講,是一個噩夢,他看到了自己走在一條巷子裏,沈文碩跟在他後面,他想喊,想讓自己快跑,卻怎麽都喊不出聲。
如同現實中發生的那樣,他被沈文碩拉到了巷子深處。
面前是沈文碩,周圍是青色的長了苔藓的牆磚,他被壓在了牆上,沈文碩封住了他的唇。
牙齒被撬開,濕滑的舌頭闖入了他的私人地盤,用力吸吮着他的舌尖,交換着彼此的唾液。
程銳被弄得喘不過氣,他想推開沈文碩,可沈文碩紋絲不動。
敏感部位被握住,這是在小巷子裏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所以程銳明白了,他在做夢。
他很久沒有再做這樣的夢,可今天他又夢到了。
“不要。”
程銳努力掙紮着從夢中醒來,窗簾透了一點點亮光,下身是一片濕冷。
早上六點,程銳在廁所洗着內褲。
他竟然在沈文碩的床上夢遺了,這讓他既羞恥又難堪,更加堅定了再也不要與沈文碩見面的決心。
美國時間晚上八點,沈文碩接到了母親的來電。
他玩得正開心呢,原本是不想接的。
不過母親提前發了信息,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他。
他對于母親的好消息,從來不抱什麽希望,但還是想聽聽看又是什麽乏味的東西。
“喂,媽,什麽事?”
“文碩,你還記得你初中的程老師一家嗎?”
沈文碩呼吸一滞,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語氣卻沒多大變化:“記得,怎麽了?”
“他家兒子銳銳也來北京讀書了,我讓他暫時住在咱家呢,你……”
“你說誰?”沈文碩終于急了。
“銳銳,程銳呀,你不記得了嗎?”沈芷玫頓了頓,“我本來還想要你開學了帶他在北京玩一玩呢。”
“我記得,他住到什麽時候?”沈文碩穩住聲音。
“周六吧,周日他就要去學校報到了。”
“好,我知道了,我會帶他玩的。”
挂了電話,沈文碩陰恻恻地笑了。
還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啊。
程銳這個小白兔,居然自投羅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