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4章

沈文碩先洗好躺到床上等程銳。

他不肯在沈文碩房間洗澡,非要在自己卧室洗完了再來。

沈文碩等不及差點要去他房裏抓人,他才拖着步子緩緩地過來了。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拿舊T恤和肥短褲當睡衣,估計洗完有一會了,頭發濕着,但已經不在滴水。

“忘了沒給你買吹風機,去我浴室把頭發吹一下。”

“不用了,一會就幹。”程銳從來不覺得男生洗完頭還要吹幹。

“可是我的枕頭會濕。”沈文碩勢必要改掉他的這些壞習慣。

程銳撇撇嘴,不大高興的去了浴室。

沈文碩是個徹徹底底的城裏人了,以前在他家,沒有吹風機不也一樣過了,蓋的都是舊棉花被,他照樣可以睡得香,怎麽現在就非得睡什麽羽絨被?

他還是為沈文碩擅自扔了他的被子而生氣。

沈文碩的吹風機跟他媽媽用的那種不一樣,有好幾個按鈕,他不知道該按哪個,随便按了後吹出來的卻不是熱風。

還好是在夏天,常溫風吹完也不冷。

好不容易吹完出去,看到沈文碩背對着他即将躺下去的地方,沒有瞧從浴室裏出來的他,而是在玩着手機。

這讓程銳心裏的防線降低了一些,如果真如沈文碩所說,那個吻只是個玩笑,那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他覺得這個玩笑并不好笑,并且為此苦惱了整整三年。

他幾乎是挨着床邊躺下,沈文碩告訴他:“我關燈了。”

“嗯。”程銳裹了一點被子,房裏開着空調,不蓋點東西的話,第二天不感冒也得拉肚子。

“啪。”燈滅了,窗簾的遮光性很好,屋子裏一點亮光也沒有。

沈文碩偷偷地往床中間挪了些。

他剛剛故意沒看他,就是想讓他不要那麽緊張,避他如避蛇蠍似的。

不過好像沒太大作用,他可以感覺到程銳全身緊繃着,只占了一點點位置,也不怕從床上掉下去。

程銳家鄉的冬天很冷,他們晚上都要擠在一個被子裏取暖。現在雖然住上了高樓,冬天暖氣熱得可以吃冰棍,但他還是經常懷念程銳手腳冰涼地縮在自己懷裏的日子。

他在黑暗中觀察着程銳的呼吸聲,想等他睡着後,讓他重溫一下自己懷抱的溫暖。

只不過程銳遲遲不睡,真不明白他現在心思怎麽這麽重,明明以前是個沾枕就着的小屁孩。還記得有次考試沒考好,快出成績的前一天,他表現得尤為焦慮,一直拉着沈文碩對答案。沈文碩以為他會擔心得睡不着覺,然而是他想多了,小孩失眠了十分鐘後,就抱着他的手臂睡得香甜。

沈文碩沒耐心等下去了,他時差沒調好,昨晚光用來想程銳了,沒睡多久就被沈芷玫一個電話喊了起來。

不管程銳到底什麽時候睡,睡不睡得着,反正他是困得不行。今晚抱不上沒關系,先把人哄好了,以後每天晚上都能抱着睡。

不過沈文碩沒想到,早上醒來的時候,程銳竟真的在他懷裏。

也不知道是他把程銳摟到懷裏的,還是程銳睡迷糊了自己滾到了他懷裏。

總之他抱着程銳,而程銳睡得一臉恬靜。

沈文碩忍不住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夢中的程銳似乎感覺到了,埋着頭往他胸口擠了擠。

“好乖。”要是醒着的時候也能這麽乖就好了。

沈文碩不舍地又親了親他的額頭和鼻子,再往下,雖想,卻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把他給弄醒。

他拿了被子塞在程銳懷裏讓他抱着,小心翼翼地起床,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去鍛煉。

程銳昨晚失眠太久,早上鬧鐘響了,被他下意識關掉後很快就又睡着。再醒來時,是輔導員打電話問他怎麽還沒到學校,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他一下從床上彈起,飛快地跑回自己屋裏換衣服。

沈文碩已經鍛煉結束,坐在客廳裏看早上送來的財經日報。

程銳五分鐘就将自己收拾完畢,看到沈文碩氣定神閑地欣賞自己的手忙腳亂,氣便不打一處來,問他:“你怎麽都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

程銳氣呼呼地拿着背包出門了,昨天報到的時候就告訴他,今天開始為期兩個星期的軍訓。從上幼兒園開始,連生病都沒有遲到過的程銳,居然在大學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了。

這讓他感覺十分慚愧。

他沒有坐公交,花了近三十塊錢打的去了學校。

說實話,他是有點心疼的,在他們家那兒,從村裏打的去縣城,一般五六塊就可以了,都是出租車載了客人從縣城到村裏,如果空車回去的話太浪費,便會拉上好幾個客人,每人收五塊或者六塊。

三十塊錢,他能從縣城來回三趟了。

北京不愧是首都,程銳覺得自己有點難融入它。

因為遲到,他被教官罰站了半天。

晚上回去的時候是公交最擠的一段時間,程銳帶着滿身汗水,縮在柱子旁邊。周圍是人擠人,他去縣城上高中,每周回家便也是這樣人擠人。

不過那會車裏基本都是學校裏的學生,磕一下碰一下沒什麽關系。而不是現在車裏這群穿着光鮮亮麗的各種上班族,男士西裝革履,女士束腰短裙,腳踩高跟,沈文碩都不敢碰他們,怕把他們衣服給壓皺了。

或者怕他們嫌棄自己的汗臭味,畢竟他們身上都是香噴噴的。

就這樣一路擠到了程銳的下車點,程銳小聲地喊着“抱歉,借過”,再晚一點點,就可能被車門夾個正着。

他是真的累了,肚子裏也很空,在小區附近看了一圈,沒一家店看起來是他吃得起的樣子,只好饑腸辘辘地回了住處,想吃碗泡面來填填肚子。

沈文碩似乎也剛到家,空調才開,屋裏還有一絲悶熱。

“吃了嗎?我買了飯菜帶回來,一起吃吧。”

程銳聞到了香味,肚子立馬配合地叫了幾聲,讓他無法謝絕。

這是最後一次了,明天他就在學校吃完了再回來。

倆人各坐一邊,沈文碩看了他兩眼,問道:“你是不是黑了?防曬霜沒用嗎?”

程銳滿不在乎:“軍訓哪有不黑的,我不需要用防曬,女生才用那個。”

沈文碩沒想到他還有這種歧視:“防曬不是讓你保持白皮膚,而是起到保護作用,你這麽硬曬幾天,到時絕對會被曬傷。曬傷很難恢複的,還要去醫院買藥來塗臉,不是更麻煩?”

他很懂要怎麽勸程銳。

“那我明天再塗吧。”

沈文碩滿意了。

“其實,你要是不想軍訓的話,我可以幫你找醫生開個證明。”他自己就是這樣,他們學校在八月中旬就已經開學了,只是他請了假不需要軍訓。

“不用,每個大一生,本就有義務進行軍訓。”

沈文碩被他認真的模樣逗得想笑。

“行了,吃飯吧。”

程銳打開飯盒蓋子,忽然想起來被子的問題:“床墊今天送了嗎?”

沈文碩要是說沒有,恐怕他今晚會去商場倉庫親自把床墊給扛回來。

“送了,已經給你鋪好床了。”

程銳不覺得他這個金貴的少爺會幫自己鋪床,擡頭看了一圈,這才發現屋子裏已經被收拾過了,所有的東西都井然有序地擺着,原先堆了許多東西的地方也空了,當然,他忘了那裏昨天還扔着自己的兩盒泡面。

“謝謝。”他差點忘了要道謝。

“不客氣。”沈文碩今天心情不錯,他跟着周謙政玩的那只股,今日漲停了,沒多久便可以出貨,狠狠地賺上一筆。

吃完後,程銳幫着收拾了一下,其實就是将外賣盒蓋上,塑料袋系好,放到廚房垃圾桶裏去。

收拾完畢,他便回了房間,不僅關上門,還将門給反鎖了。

沈文碩聽在耳裏,覺得他太幼稚太傻。

哪有讨厭一個人,讨厭得這麽明顯的?就他這性格,住校的話,指不定要被室友怎麽欺負呢。

大學的同學,來自五湖四海,什麽樣的人都有,哪裏像他鄉下的小學校,班上同學一半家長都互相認識,要是惹事的話,多半是要被告家長,然後被拎着批評教育一頓。

而且程銳的父母,都是學校老師,同學們再不喜歡他,也不敢欺負他。

最多只會在他背後說他“不合群”“沒意思”,最多再來一句“心高氣傲”。

沈文碩在那裏上了三年初中,全校同學碰到他都會跟他打聲招呼,只有程銳,在他升了初三,外婆生病,家裏沒人照顧,住到了程老師家,這才跟程銳說上了第一句話。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晚上,他到程家時,程銳正在客廳裏做作業,他被程母帶着進了屋,程母向兒子解釋了他要來住一段時間的原因。

程銳看着他,嘴唇張了又張,最終憋出了兩個字:“你好。”

“你好,在做作業嗎?”沈文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嗯。”程銳回答完又低下了頭,耳尖紅紅的,繼續做他的作業。

“銳銳,坐直了,頭不許離作業本這麽近。”程母語氣嚴厲地教訓他,之後又換了稍緩和的語氣同沈文碩講,“文碩,你也先做會作業吧,我去熱飯。”

“好,謝謝孫老師。”

程銳的母親姓孫,在學校裏教語文,所以程銳的語文成績也是最好。

沈文碩在四方桌的另外一邊坐下,拿出作業本的同時,看了看旁邊的程銳。他坐得筆直,低垂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地像兩把刷子,臉蛋很白淨,修長的手指握着黑色鋼筆,手勢規範得如同書裏示範的模特。

程銳不知道,沈文碩那天偷偷看了他好多次,每次都将程銳的模樣更為深刻地看到心裏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