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假前夕,周謙政無論如何都要請徐老師吃頓飯,還威脅他,要是不赴約,以後寒假裏每天他都要去他小區堵他,不僅堵他本人,還堵他老婆孩子。
徐老師确實沒見過這麽執着的男人,要是追女生就算了,可能他還會覺得此人一往情深,可放在自己身上,怎麽都覺得別扭。
但他最後還是答應了,沒辦法,實在是看程銳幫他倆傳話傳得累,晚上自然也帶了程銳一起去,周謙政最該請吃飯的人應該是程銳才對。
等到了包廂,徐老師看到周謙政那色眯眯的樣子,又覺得,他還是別追女生了,很容易搞成性騷擾,估計路人看了都要幫忙報警。
程銳從上菜後就一直安靜地吃飯,徐老師也不多話,只聽得周謙政一個人在那叨逼叨。
“徐老師,過幾天我就要回上海了。”
“哦。”徐老師答應完,轉動餐桌上的轉盤,将一碟兔肉轉到程銳面前,“程老師,你吃這個,味道還不錯。”
“好,謝謝。”
周謙政對他敷衍的态度非常不滿:“我說徐老師,我跟你說話呢!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徐老師低頭吃菜:“我聽着呢,你繼續說。”
“不是,我不懂了,你為什麽就不能試着跟我在一起一段時間呢?說不定你就會發現其實男人也不錯,比女人還好呢?”
徐老師略帶厭棄地看着他:“周老板,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我真的是直男,真的真的不喜歡男人,你放棄吧。”
周謙政突然遞給他一個文件夾:“我今天約你,其實是想送你個東西,你們那個老小區,已經被我公司買下來了,過兩年應該就要拆遷,我幫你多留了幾套房,普通的拆遷戶最多只能拿兩套,你可是賺了。”
見徐老師看着他手裏的文件夾,沒有回應,便大着膽子道:“徐老師,這個歸你了,你跟我去上海玩兩天行不行?”
這話一出,程銳都忍不住擡頭不高興地盯着他。
徐老師笑了笑:“周老板,你就是這麽想我的啊?兩套就兩套,我只拿我自己應該得的,至于你手裏的這個,還是留給願意跟你去上海的人吧。”
周謙政氣得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摔:“我說你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呢?這麽多房子,可以給你老婆一套,女兒一套,父母各一套,丈人丈母娘各一套,多的你還能租出去,多好的事啊,我只要你陪我玩兩天,就兩天而已!”
徐老師撂下筷子:“周老板,你別在我身上白費心思了,我天生的硬骨頭,不介意跟你鬥個魚死網破,反正左右不過一條命,沒了就沒了呗。”
“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怎麽可能會要你的命。”周謙政心如死灰,手指按了按文件夾翹起的角,好面子地努力裝成無所謂的樣子。
他把文件夾重新拿起來扔給程銳:“你不要就算了,程銳,給你吧,看你每天上下班騎個小毛驢跑那麽遠,怎麽沈文碩都沒幫你在學校附近買套房子?車也沒買,他不至于窮成這樣了吧?”
程銳也不要他的東西:“你閉嘴吧。”
“沈文碩是誰?”徐老師疑惑問道。
周謙政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動搭話,忙給他科普:“沈文碩就是程銳男朋友啊,你不知道嗎?”
“周謙政!你別胡說!”程銳捏着筷子,雙頰發熱。
“他倆在一起好多年了,徐老師,不如你跟程銳打聽打聽,跟男人在一起到底有多爽。”周謙政心想,他之前怎麽沒想到拿程銳來舉例,他可是個馴夫高手,沈文碩都能跟他下跪,讓他給徐老師解釋解釋裏面的門路,徐老師說不定就能開竅了。
程銳眼睛都氣紅了,用力将筷子拍在桌上:“我沒跟他在一起!”說完站起身就往外跑。
徐老師也連忙放下筷子追過去。
“程銳,你沒事吧?”
“沒事。”程銳稍微冷靜下來,“抱歉徐老師,我不想吃了,我要回學校了。”
徐老師點點頭:“我正好也不想吃了,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程銳沉默着同意。
半路上,徐老師看他表情一直恹恹的,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周謙政都是亂說的,不會信的。”
他的話沒能安慰到程銳,反而使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跟沈文碩的那段過往是确實存在過的,不可能徹底抹去。
“其實他說的,不一定都是假的。”
“那我也相信你。”徐老師打開車載音響,放歌來緩解氣氛,“好了,別想太多了。”
程銳知道徐老師猜也能猜到是怎麽回事,他選擇相信他,只是尊重他,可程銳卻覺得,他辜負了徐老師的這份尊重。
“徐老師,我可以說給你聽的。”程銳原本想永遠将他的苦悶埋藏于心底。但現在聽着歌,他突然想将心裏那塊見不得人的腐肉曝光于熱烈的日光下,曬傷也好,治愈也罷,他捂在心裏實在難受。
徐老師很樂意當這個傾聽者,他将車速開慢了些:“你講,我會幫你保守這個秘密。”
程銳交疊在一起的手,握緊又松開,終于開口道:“沈文碩,其實可以算做我的初中同學,不過我跟他不同班,只同校,初三那年……”
他大概講述了一下沈文碩跟他之間的相處歷程,不過并沒說當初他是被壓在床上強上了的,只是說沈文碩要挾他,要他跟他在一起。
徐老師皺眉道:“這麽聽來,這沈文碩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啊,姓周的好歹沒逼我做過什麽,程老師,你也太好欺負了吧。”
程銳用胳膊擋住眼睛,擡頭靠着椅背,避免眼睛酸澀而生出不該在此刻出現的淚水。
“既然你們現在還沒有徹底斷掉,不如我們給他下個套,抓住他的把柄,這樣,你也能反要挾過去。”徐老師給他出主意,“他那樣的人,肯定也在乎自己的名聲,你要是将他的所作所為說出去,他哪裏還有臉做人。要是他臉皮比周謙政還厚,那你就去告他。”
“說什麽?說我跟他的關系嗎?那他或許巴不得我承認吧,而且,我就是不想我父母知道,才跟他在一起的,我要是公之于衆,我的家人又要如何自處?”
徐老師教訓他:“你是受害者,他是加害方,你有個屁的自處,這又不是你的錯,要丢人也是他丢人。”
“算了吧,我只想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程老師,你太心軟了。”徐老師難免要通過他剛剛的敘述往其他方面想,“還是,其實你也喜歡他?”
程銳的手像是觸電般地突然放下,眼睛被手臂壓得有些發花,他想反駁,可就在嘴邊的話,卻怎麽都說出出來。
他沮喪地又将手放回去:“我也不知道,什麽才能算是喜歡呢?他對我的好我都明白,他的付出我也看在眼裏,只是,我真的不能接受。”
徐老師發現,事情有變,好像跟自己想象中的有點不一樣:“不能接受什麽?他的感情?還是你自己的感情?”
“那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我只知道,我很怕他,但有的時候,又突然會想起他。會想起跟他在一起時,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吃飯時,我會想起他幫我盛湯的樣子,他很喜歡給我煲湯,說想我喝胖一些。”
徐老師越聽越不對勁,怎麽感覺像是來秀恩愛的?可他又能感受得到程銳的痛苦。
“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跟他在一起了,我很怕,怕他,也怕父母,怕其他的所有人。”
眼前就是學校,徐老師将車在停車位挺好,拉上手剎,給他分析:“所以,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只是怕別人談論你們之間的關系嗎?要是你家裏人接受,又或者全世界都同性戀婚姻合法了,你是不是就願意跟他在一起了?”
程銳回答不出來,心裏苦苦思索了一番,覺得自己也許可能會跟他試試。
“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先別管可不可能,你就回答我,願不願意?”徐老師靜靜等了會兒,看他實在答不出來,幫他說道,“是願意的,對嗎?”
程銳用最輕微的力度點了頭,徐老師要不是一直注視着他,估計都發現不了這個動作。
“那這就好辦了。”徐老師按住他的肩膀,借以傳遞給他能量,“程銳,你要勇敢些,如果你喜歡他,那就勇敢地邁出那一步,我雖然不喜歡男人,但我并不歧視同性戀,就像周謙政,我也只是反感他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而不是因為他是同性戀。他是一腔愚勇,可你有沈文碩在,卻不會是孤勇,他會陪着你一起面對這個善意惡意并存的世界。”
“但如果你确定不願再同他在一起,那就得比現在更狠地,斷掉他的所有念想,将他的愛以及你自己的,徹底打入谷底,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你确定你狠得下這個心嗎?”
程銳的五髒六腑都快糾結在一起了。
學校下晚自習的鈴聲成功解救了陷入兩難的他,他揉了揉太陽xue,嘆氣道:“徐老師,你再讓我想想,今天也挺晚的了,我先回家了。”
徐老師在他下車時,還不忘鼓勵他:“你若真狠得下心,那我必定幫你。”
“謝謝。”程銳感謝他願意浪費這麽長時間聽他無用的廢話,還給他出主意。
他是該好好考慮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