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年後的冬天。
下班後, 覃顏走出省建築設計院大門, 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脖頸, 疼的吸了口涼氣, 一邊揉着脖子一邊朝菜市場走,買完菜出來依舊扶着脖子, 做為畫圖狗,頸椎本來就有點問題, 前天晚上換了一套新枕頭又給睡落枕了, 無異于雪上加霜。
穿過丹雪公園, 過到馬路對面,左轉進入一條巷子, 正好碰到去上夜班的傅玉達。
傅玉達看了看覃顏手裏的袋子, “阿姨和叔叔搬到城西去了,你一個人吃飯買這麽多菜?”
覃顏,“……我忘了……”張慧芳和覃斌昨天才搬走, 她還沒能适應。
傅玉達一臉“我就知道”的笑容,“我晚上要是不加班, 這幾道菜也不算多”, 伸手撩了撩覃顏胸前的長發, 繼而低頭看了看手表,“快回去吧,我上班去了。”
覃顏,“嗯。”
傅玉達和覃顏已經進入談婚論嫁的階段。
傅家在湘湖水岸有兩套房子,其中東區一套三居室, 南區一套門面房,傅玉達博士畢業後在市三醫院工作,父母在自家門面房經營面館,勤勤肯肯待人和善,挺好的一家人,覃顏也沒什麽好挑的,雙方父母也都看好這門親事。
覃顏還在讀研的時候,傅家就要人了,想早點抱孫子,覃顏堅持等自己畢業工作了再說,傅玉達和父母也很理解,就拖到了現在。
如今覃顏進入省院工作幾個月,已經入了編制,差不多算穩定了,不出什麽大錯可以在做到退休,現在不止是傅家,連張慧芳和覃斌都跟着催婚,覃顏還是能拖就拖,拖一天算一天,內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就這麽拖着。
路過發型店,覃顏看着玻璃牆上的自己,擡手耙了耙頭發,突然有了剪發的沖動,竟然提着菜走了進去,一個小時後出來,及胸長發變成了三年前的及肩中發,連發型也一樣,只不過發色是天然的墨玉色,沒有染頭發,劉工和餘工不止一次以自身的慘痛經歷教她要珍惜發量,把她唬的不輕,別說染了,連燙都不敢燙。
出了發型店沒走幾步,目光被蛋糕店提前擺出來的聖誕裝飾吸引,覃顏提着菜走進了蛋糕店,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盒歐式水果蛋糕。
離家還有幾棟樓,覃顏雙手被袋子勒的生疼,在路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怔怔發呆,天已經黑了下來,路燈昏黃的燈光把她孤寂的身影照的很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跑去剪頭發,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買蛋糕,更不知道現在心裏為什麽酸脹難受,悲傷像潮水一樣自心底湧向四肢百骸。
有人在覃顏身邊坐下來,遞給她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握着咖啡杯的手纖美的可以去做手模。
覃顏的目光在這只手上停留片刻,緩緩擡頭看向對方,秀美的容顏,素淨的氣質,眉目如畫,覃顏眼底的淚水一下子就漫了出來,晶瑩的淚珠撲簌滾落,在面頰上留下一道水痕,無聲地落到圍巾上,擡起手想要摸摸白楚的臉,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知道眼前只是幻影,一碰就會煙消雲散,這樣的事她經歷的太多了。
已經三年多沒聯系了,一個字的信息也無,都說時間可以淡化一切,可為什麽她對那個孩子的思念越來越深?連時間都救不了她,真的是沒有活路了吧。
目光回到白楚遞過來的咖啡上,發現杯口冒着熱氣,濃郁的咖啡香氣直往鼻子裏鑽,眨了眨眼,接過來喝了一口,稍微有些燙的咖啡漫過舌尖,覃顏忽然清醒了,身邊坐着的不是幻影,是本尊,手一抖,整杯咖啡打翻在白楚的裙子上,大衣下擺也濺了一些。
“對不起……”
覃顏連忙從包裏取出紙巾蹲下身去擦白楚裙子上的咖啡漬。
白楚站起來,“不用擦啦,我打底褲穿的很厚。”
覃顏匆忙收拾了長椅上大大小小的袋子,一邊躬身說着,“對不起,天氣這麽冷,真的很抱歉”,一邊向後退,退出三步,掉頭就走。
白楚,“……”
覃顏一路逃回家,把房門反鎖,坐在沙發上發呆,那個孩子長大了,眉眼長開了,更漂亮了,蛻去了稚氣和燦爛的色彩,學會穿黑白灰了,一頭烏發順直地披在肩上,在路燈的照耀下流泉一樣清亮,俏皮可愛的小鬼頭竟然長成了一位清靈素雅的小姐姐,這算不算長歪了?她想象中,白楚的世界永遠多姿多彩……
肚子咕咕叫,覃顏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飯,她現在真的沒有心思烹饪美食,想起來家裏有現成的火鍋料,于是把買回來的食材清洗了一下,簡單地切了片,準備涮火鍋吃。
電煮鍋裏的火鍋湯已經煮沸了,覃顏正準備坐下來往鍋裏夾牛肉片和金針菇,傅玉達發微信過來,“顏,快看窗外,下雪了!我正在休息室窗邊看!下的可大了!”
覃顏沒有理會,無奈微信一發而不可收一直響個不停,方幂、郦華亭等一幫朋友、研究生時處的比較好的幾個同學、坐隔壁桌的省院同事紛紛發信息過來叫她去看雪。
這些人是有多貧雪啊。
覃顏笑着搖了搖頭,筷子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想起三年多前她撐着雨傘去找白楚,看到白楚還蹲在原地,就那樣蹲着哭了三個多小時,這一次不知還會不會犯傻……
走到窗邊看了看,空中果然飄起了鵝毛大雪,覃顏進門時就換了睡衣,這時也來不及換衣服了,直接往睡衣上套上大衣,踩着胖頭拖鞋就出門了。
白楚果然還在原地站着,一動不動,腳邊立着垂直落體掉落的咖啡杯,像極了巴黎街頭扮成雕像的乞丐,連一個裝錢的容器都不差。
覃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氣的渾身發抖,以為自己是金鋼不壞之軀麽,萬一凍壞了怎麽辦,三步并兩步走到近前又尴尬了,低頭把鬓發塞到耳後,調整了一下表情,擡起頭,“那個,剛才灑了你一身咖啡”,指了指家的方向,“要上去吃火鍋嗎?做為補償……去嗎?”
白楚還是靜靜地站着,過了好一會兒,嘴巴一扁落下淚來,“你不再來我都要變望夫石了……”
覃顏,“……”
白楚想要擡腳,發現雙腳又僵又麻動不了,兩手抓住覃顏的手做支撐,活動了一會腿腳,松開覃顏,一瘸一拐地試着走了兩步,雙腳終于靈活了,“好了,可以走了。”
覃顏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白楚一步跳過去,挽住覃顏胳膊,“好啦,顏,你就不要裝不認識我了。”
覃顏沒有說話,握住白楚的手牽進大衣口袋,這手凍的冰涼,大概一直端着咖啡,後來凍僵了,咖啡杯掉在地上,手才垂下去,但還是果露在空氣中,不知會不會生凍瘡……覃顏這會真的不想說話。氣壞了。
白楚的心暖暖的,故意扭動了兩下被握住的手做出要抽回手的樣子,覃顏卻握的更緊了,白楚的手就不動了,心裏已經樂開花了。
家裏重新裝修過,覃顏自己設計的。淺藍和乳白的世界,簡潔卻不單薄,非常有設計感,人走進去,像走在畫報裏一般,溫暖,放松,惬意。
“好香!”白楚一進門就聞到了芝麻、油炸辣椒和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到餐桌的煮鍋前,看着一桌的食材流口水,“我好久沒吃過火鍋了。”
覃顏卻趕她去洗個熱水澡,“把身上凍的紅疙瘩揉透了,不會起凍瘡。”
洗澡這種事白楚當然不會有意見,這讓她看到了留宿的希望,甚至還想到了鴛鴦浴,三年前在房車上幾乎每天都會有那麽一兩次,所以說夏天真好……
裝修的時候家具全部換了新的,浴缸也是,整個外形看起來像半個白色雞蛋殼,尺寸剛好夠一個人用,水溫恰到好處,白楚躺在裏面說不出的舒服,“像泡在子宮羊水裏的感覺。”
但很快白楚就美不起來了,各種跡像表明覃顏開始涮火鍋了,根本就沒有參與浴室活動的意思,而且吃飯都不等她。
一下子就沒心思泡澡了,白楚從浴缸裏跳出來,胡亂地擦了擦身上的水氣,頭發搓了搓,裹着浴巾赤着潔白的雙腳就走進了客廳,眼見為實——覃顏真的在涮火鍋!還吃的津津有味!
覃顏擡頭,看到白楚水淋淋地站在面前,怔了一下,臉色變來變去,最後放下筷子,把白楚拖回浴室,帶着薄怒輕斥,“叫你把皮膚上起的紅疙瘩搓透了,你就這樣過了一遍水就跑出來了?”,卷起睡衣袖子親自動手。
白楚看着覃顏兇巴巴的臉,縮在浴缸裏不敢動彈。
覃顏聲音緩和了一些,“自己搓手。”她幫她搓腳。
白楚垂下眼睫乖乖地搓着手,像個犯錯的小寶寶。
覃顏把白楚腳上幾個紅疙瘩揉散了,白楚還在玩手。
覃顏,“……用力一點,你這樣怎麽能搓開”,捉住白楚的手,替她揉開,遞過幹毛巾,“自己擦”,走了出去,不一會拿了一套睡衣過來,又回去涮火鍋了。
白楚擦幹身體,穿上睡衣,把頭發吹吹幹,梳好,對着鏡子照了照,這才去到餐桌,在覃顏對面坐了下來,低着頭埋怨,“你這是什麽待客之道,都不等人家,自己先吃起來了。”
覃顏,“客人?我以為我領回來的是路人。”
白楚,“……你都這樣幫路人洗腳的?”
覃顏,“我看你一點都不餓?”
白楚開始埋頭涮火鍋,肚子吃了差不多五成飽,桌上的盤子已經空了,白楚委屈巴巴,“都沒吃飽。”
覃顏面無表情離開座位,不一時端來一盒水果蛋糕,巧克力片裝飾了八個方格,每格放一種顏色的水果,外面再以巧克力片圍邊,在白雪皚皚的冬日可以說相當賞心悅目了。
白楚半月形的眼睛笑成了兩彎月芽,“雖然離我生日還有七天,不過提前過也沒關系,有蠟燭嗎?三顆就行,二加一等于三。”她既将滿二十一周歲。
覃顏,“別想多了,你不是嚷嚷沒吃飽嗎?”
白楚眼尖,指着猕猴桃那個方格,“咦?這個地方似乎少了東西?”,上面多了一道不屬于猕猴桃的白色,估計原本不是有奶油就是放了巧克力。
覃顏不耐煩,“不吃就算。”轉身要端回去。
白楚攔住覃顏,把蛋糕搶回來,“我又沒說我不要吃”,拿起叉子吃了幾塊水果,叫覃顏,“你就忍心看着我一個人吃生日蛋糕?你也吃一點啦。”
覃顏坐下來,勉強吃了兩塊芒果,“吃飽了就走吧,一會我未婚夫要下班了。”
白楚,“……喔,知道了”,“啪嗒”,一顆碩大的淚珠滴在叉子上的蛋糕上。
房子裏出奇地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外面落雪的撲簌聲。
覃顏,“怎麽像轉性了一樣,穿衣風格像變了一個人。”
白楚,“都見不到你,只好把自己打扮成你的樣子了……”
覃顏,“……你也知道,我和我看起來并不一樣。”
白楚指指心口,“那個你在這裏。”
見白楚放下了叉子,覃顏站起來,“吃飽了?我幫你叫車。”
白楚忙忙拿起叉子,“沒,我還要吃”,叉了一塊水果放進嘴巴,朝浴室方向指了指,“裙子因為髒了,我洗完澡就順手丢浴缸裏了。”
覃顏,“……你不是穿了很厚的打底褲嗎,就那樣配大衣穿也可以。”
白楚,“褲子上也濺到了,我也一起丢浴缸了。”
覃顏,“那就睡衣配大衣穿,我剛才下去不就是這麽穿的麽,大晚上的有什麽關系。”
白楚撇撇嘴,“那位傅醫生又不是真的會來住。”
覃顏兩手抱臂,“你了解多少?”
白楚,“九成吧。”自睫毛下轉動眼珠偷偷看了覃顏一樣,壓低聲音,“你不準我來找你,我、我總要有點活下去的動力。”
覃顏,“那麽剩下的一成我來告訴你——我和傅玉達早就在一起了,我還在讀研一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如果不是學習緊張沒要孩子,現在孩子都會打王者農耀了,就算傅玉達工作忙不能住在一起,我也早就是傅玉達的人了,你明白了白小姐?”
白楚,“我以為你一直都是我的人。”
覃顏,“傅玉達一開始就是奔着結婚來的,我沒有理由拒絕,此外,做為奔三的阿姨我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動手收拾碗盤筷子,把鍋也端去刷了。
白楚覺得天塌了,叉子叉在水果上,手凍在了叉子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動不了,沒有力氣。
覃顏忙完了回來,發現白楚不見了,浴室門關着,傳出嘩嘩的水聲,覃顏不敢相信,走過去敲了敲門,“你不會是在裏面哭吧?”有點想笑,卻又覺得并不好笑,于是靠在牆上,兩手交疊在胸前,“你多大了還活在童話裏?都三年多沒見了,我還不能有性生活了,你也太好笑了吧。”
白楚,“我才沒在哭,我為什麽要哭,我在洗澡。”聲音卻把她出賣的很徹底。
覃顏,“那你快點,我要用廁所,十萬火急。”
白楚被覃顏的語調氣到了,“那你最好出去用公廁,我可能要洗很久。”
覃顏清了清嗓子,“傅玉達今天晚上真的會來,你留在這裏不會是想看現場直播吧?”
浴室的門忽然開了,白楚一陣旋風沖出來,穿着睡衣和拖鞋一眨眼就刮到了玄關。
覃顏,“……”,從衣架上拿起白楚的大衣追上去,“把外套穿上!”
白楚已經在開門了,覃顏拉住白楚胳膊,打算把大衣塞到白楚懷裏,結果白楚冷不防回身捧住了覃顏的臉頰狠狠封住了覃顏的嘴。
覃顏毫無招架之力,身體一下子就酥了,理智傾刻喪失殆盡,手裏的大衣掉在了地板上。
最後的時刻到來時,覃顏緊緊抱住了白楚,身體占栗着流出眼淚,看起來像在啜泣,白楚心滿意足。覃顏還是那個覃顏,一點都沒有變。
就像以前那樣,緩過來的覃顏輕輕親吻白楚的額頭和臉頰,溫柔地摩挲她的長發,像是意猶未盡的樣子,其實是在示愛,玉望得到滿足後給予獎勵。白楚很享受這一刻,地伏在覃顏懷裏,心底一片清明。
作者有話要說: 咳,第二卷 開始了,謝謝大家的留言和鼓勵,祝大家端午節快樂^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