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行走世間(四)
蒙面人以詭異的姿勢倒在屋瓦上,秦歸完全沒反應過來,身體還處在戒備狀态。
直到天任靠前來,他才猛地回過神,驚喘了一下。
只是這回過神不要緊,這一回過神,他就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在月光照射下澄澈剔透的天藍色眼睛,以及這個人紮眼的白色頭發,不似人間之人。
藍色眼睛!
難道他遇到傳說中的妖怪了?!
秦歸有些腿軟了——原諒他是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醫谷少谷主,整日只對着病人藥草研究這研究那,對江湖事完全不感興趣,因此根本不知道國師的傳聞。
然後,他相當理所當然地把天任當成了話本中的妖魔鬼怪化成人吓唬人類了。
天任顯然也察覺到此人的想法似乎不太妙,止住腳步說:“閣下似乎誤會了什麽,我對你可沒有惡意呢。”
秦歸怔了一下,所以這人對他沒惡意……
而是對他有企圖嗎!
爹你在哪兒你兒子被妖怪觊觎了!
但是心裏又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
這人雖相貌怪異卻氣質雅正,應該不是什麽妖魔鬼怪……
看着秦歸變來變去的臉色,以及眼中的糾結,天任有些想笑。
不欲廢話,天任趁其不備時拉住秦歸的手,兩人瞬間出現在天任的房中。
不等秦歸反應過來,只看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床榻,秦歸面露驚愕,臉色刷地爆紅。
“——你——你、你要幹什麽?!”
這一定是妖人!它把他擄到它的地盤了!怎麽辦?!那個蒙面人都被它輕易打倒,他打得過嗎?!
天任沒理他,手朝桌上的蠟燭一揮,蠟燭被點燃,照亮了整個寝房。
這一照,也把兩人的面容照清楚了,不複月光下的模糊。
秦歸又呆住了。
這這這——這人好好看——!等等!不對!再好看也不能……!不不不……
天任注意到眼前的公子哥又糾結了,雖不知他在糾結什麽,但似乎很有必要解釋一下。
他丢了一個東西給他。
銀光一閃,呆住的秦歸下意識接住,覺得手心一涼,嘶了一聲回過神看着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銀制令牌,秦歸心裏總算理智一回,心想銀制令牌可不多見,那可是皇親國戚才會有的——
“國師……?”秦歸愣愣地念着銀牌上的字。
天任輕聲應了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有些缺根筋的公子哥。
然後——有什麽“啪”的一聲斷了。
國!師!
——“吶,聽說了那個傳聞嗎?”
——“你是說那個,一朝殺了數位江湖高手的國師?”
——“你也聽聞了啊……那可是真的啊!我朋友是現任神人榜第八那個的手下,他說……那些被殺的都是活該的……”
——“活該?”
——“因為國師曾經借淨湖莊告誡一些支持二皇子的人,祭天之日不要去……結果去的人都死了,當真活該……”
——“嘶……淨湖莊可真是幸運……”
秦歸的腦海中重複着醫谷裏師弟師妹們竊竊私語的畫面,整個人仿佛要石化了。
因為他只顧着做自己的事兒,也就完全沒把師弟師妹的話放在心上。
他覺得,什麽國師,什麽江湖糾紛,和他完全沒關系。
而這國師令,瞬間讓他回想起了那番私語,然後怎麽也甩不掉了。
蒼天啊!來個人把他帶走吧!打死他也可以!
他遇到了國師啊!
然後他把國師當成……當成觊觎人類的妖魔鬼怪了啊!
想起剛才自己看見床榻時的異想天開,秦歸簡直要羞愧死了。
他到底都想了些什麽……
這麽好看……氣質這麽好的人……當真不愧是有國師之稱的人啊!
所以……他為什麽會想去妖魔鬼怪的啊啊啊!
天任看着眼前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公子哥,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人,真是他見過的最單純的江湖人啊。
他伸手,在秦歸驚悚的目光下讓令牌飛回了自己手中。
秦歸:蒼天,我看見了什麽!這還是人麽!
這是神仙吧!
“先坐吧,不必拘謹。我只是有話問你。”天任見慣了這種眼神,只是指了指房中的木椅道,自己則随意地坐在了床沿上,中衣就這麽穿着,也不披上外衣。
人少的時候,他就很随意。
秦歸戰戰兢兢地坐下,這位神仙要問他什麽?好緊張!好怕被一掌拍死!好想立刻走啊!他還有急事啊!
“先說說你的來歷吧。”
秦歸咽了咽唾液,幹巴巴地道:“在下醫谷少谷主……秦歸。”
“你緣何落得如此境地?”
“我……我從醫谷快馬加鞭前往邊城,被那個蒙面人半路截道!然後,打着打着就打上這裏來了,驚醒您很抱歉……”秦歸頗有些委屈地說,察看了一下自身狼狽的樣子,擡手理了理。若他知道這裏有個國師,他定不會翻上這客棧屋頂!
“莫佟出了何事,要你這少谷主,親自前往邊城?”天任歪了歪頭,這才是他想不通的。
秦歸額間冒出幾滴汗,這位果然知道……是剛才聽見了他和蒙面人說的話嗎?這聽力也太吓人了吧?還是這位就在屋頂?他們沒注意到而已?
“我此趟,也是前往邊城一觀兩國交戰。你若有什麽難處,可告知予我,或許我能幫助你。畢竟,我是元國國師。”天任微笑道,“聽你們所言,似乎莫佟出了什麽事?需要你去救治?而那位蒙面的是來阻止你的。”
“沒錯,”秦歸深吸一口氣,說到自己要幹的急事,總算是鎮定一些,“封雷飛鴿傳書予我,說莫佟昏倒了,平常的藥也不管用。這次要是他醒不來,即使元軍攻下烏國,損失也會慘重。莫佟一向自傲自己的軍師之職,若他醒來發現……必會自責的。”
“他身子一向不好?而你一直都為他調藥醫治?”天任點點頭,總算明白秦歸為何這般着急,看來那些阻止秦歸的人……有必要得到懲罰啊。
“是的……他自幼中毒,明明調養好了的,只是不能練武而已。卻又不知為何舊毒複發了……還是治好眼睛後。也不知那藥方是否有問題,治好眼睛後他身子越來越差,又有毒素侵身,怎麽也恢複不到健康的身子,能撐到現在,也算是奇跡了吧?真是上天不願放過他。唉……”
治好眼睛後身子反倒越來越差……
“怎麽,你說的那藥方不是你開的麽?”天任挑眉問。
“不是,是他自己給我的……原先他中毒後眼睛遭到毒素侵蝕無望救治,直到那一天他拿着一張藥方來找我,篤定地說那藥方能治他的眼……”秦歸回憶着道。
“我拗不過他,就研究了一下那藥方,發現還真的有可能治得好,但我不敢冒險……因為我也不知那藥方是否有沖突之處。問他藥方何處得到的,他也不說,只道這藥方能完全治好,我也希望他能走出心中的陰影,就真照着藥方給他熬藥醫治了。”
“說來那時候還真是有些荒唐。那藥方我真是見所未見,雖只推敲出一部分可行而已,卻完全用了它。也不知莫佟是不是因為那藥方才導致身子越來越弱的……”
天任皺了皺眉,他有些不太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