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A市離S市并不遠,坐上高鐵只需要四個小時的時間。書辭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始播放音樂,把包收拾好抱懷裏,給慕老發了一條消息。
他臨近過年才回家,此時正趕上春運,身邊的人叽叽喳喳在找位置,其中有人的包總碰到他的肩頭,書辭沒辦法,只能稍微往裏靠了一些。
游葉之沒來送,其實是書辭出門前回頭看了他好幾眼,說讓他送送他,可惜游葉之壓根沒理,目光把他從頭看到腳,直接轉身回屋了。
車窗外風景快速掠過,書辭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朋友圈,配圖後編輯倆字:回家。
圖片點開返回,點開又返回,這個動作連續了好幾次,游葉之又看了一眼“回家”倆字,把手機放桌子上,走去把畫架搬了過來,削了削鉛筆準備畫圖。
外面熱熱鬧鬧的,游葉之過了一會兒把筆放下,套上了外套出發去了超市。
到處人擠人,超市裏更是車子都推不開,都是出來置辦年貨的人。游葉之挑了一些老人營養品,牛奶和零食,又仔仔細細挑了些別的,結賬後打車直接去了百善村。
村裏很多外來的車輛,全都停在了路邊。每家每戶已經貼上了新的對聯,門口挂着紅燈籠,從遠望過去一片喜氣洋洋。
門口跑出倆小孩,善善紮着小辮兒穿得厚厚的,正一颠一颠跑出來,看見游葉之後揚起通紅笑臉,喊了他一聲朝他跑過來。
游葉之蹲下來用手臂環住她:“哥哥手裏拿東西呢,沒法兒抱你了。”
善善重重地點點頭,率先跑走了:“我去跟姥姥說你來啦。”
過了年一家大子都回來了,游葉之看見了米姐和他丈夫,進去後米姐慌忙迎上來,蠻不好意思的說買這麽多東西做什麽,游葉之微微一笑,朝倆人打了聲招呼,敲敲婆婆的門,對方回了他一句進來。
“婆婆,過年好。”
阿婆站起身,窗簾拉開了一些,屋裏沒有以前那麽暗。
“好什麽呀,你最不喜歡過年啦。”阿婆扶着拐杖朝他方向走,年紀大了皮膚都變得松弛,只有那一雙眼睛還精明着。
游葉之站在那裏,聽了後彎了彎唇,眼中卻如平靜的湖水般毫無波瀾。
阿婆轉頭看向他:“你以往都是過了年才來,今年怎麽來這麽早?”
“婆婆。”游葉之語氣淡淡地,直接問出了這陣子心裏的疑惑:“我只是想知道,歲歲和年年是誰。”
阿婆握着拐杖的手緊了幾分,後又松開,擡眼去看游葉之,聲音很啞,問:“怎麽啦?”
腦海中閃過一副面孔,緊張的、擔憂的。游葉之低下了頭:“搬到那裏之後我從書辭口中也聽到過年年這個名字。”
他擡頭看着阿婆:“他的夢和我是一樣的嗎?您讓我搬過去,到底是因為什麽?”
屋外是善善的嬉鬧聲,阿婆沉吟了很久,久到游葉子手指都開始泛涼。
“就算我不讓你搬過去,你倆早晚都會遇見的。”
确實。
因為在沒搬過去之前他就已經在甜品店遇到了書辭。
阿婆轉頭看着他,問:“還記得那一年我跟你說的,前世今生嗎?”
前世……前世今生。
游葉之記得。
他手心涼涼的,腦海中閃過很多那夢裏的畫面,歲歲追着年年喊哥哥……書辭在睡夢中喊年年。
震驚穿過四肢百骸,游葉之不可置信地望着阿婆,終于問出了口:“您的意思是,年年就是我……而書辭是……”
阿婆點點頭,道:“你的弟弟,歲歲。”
游葉之腳步踉跄,往後退了一步。
他回想起每次的夢境看不清楚人的面容,只知道那個叫歲歲的男孩身體太嬌弱,跑兩步都要喘半天。而夢裏的自己經常對歲歲冷嘲熱諷,說他是個病貓。
游葉之無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再一次想到那一晚書辭口中喊着“年年”——
你夢到了什麽?夢到我在欺負你嗎?
“可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他和書辭會夢到這些?這些都是前世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而這一世的兩個人沒有血緣關系,書辭又為什麽一定會出現在他生命裏?
阿婆的話有所保留,只告訴他說:“你們每一世都會遇見,遇見都有理由。”
什麽理由?
游葉之沒有追問,回到家裏時天已經黑了,大街上人來人往,走到門口時依稀看到了一個身影站在門前,樓道裏燈亮了,賀鑒祁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睛。
“回來了。”賀鑒祁笑起來,身上穿着羊絨大衣,休閑得體:“打你電話沒人接,我就直接過來了。”
游葉之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有事嗎?”
賀鑒祁側過了身讓他方便開門:“沒事,只是來看看你,我帶了些飯菜,只不過有些涼了。”
門被打開,賀鑒祁換了鞋直接走向廚房,把粥和菜拿出來熱了一下,轉頭看了一圈,開口問道:“和你住一起的那個男生呢?”
“回家了。”
賀鑒祁眸光轉了轉,點點頭:“葉之,考慮一下搬出來吧?”
游葉之閉上眼睛歇息了一會兒,對于這個問題顯然不想理會。
粥熱好了,滾燙冒着熱氣,連同小菜一起端了過去,賀鑒祁踩着棉拖鞋走到沙發前:“我自己做的,你嘗嘗看。”
游葉之微微睜眼,說:“謝謝。”
他沒動,賀鑒祁也不催,想了想問:“你住的慣嗎?在這裏。”
“這裏有什麽不好?”
賀鑒祁微微一笑,看着他:“沒有,挺好的。就是你和那個書辭住一起,我覺得很不方便,你如果想搬出來的話,我可以幫你……”
“謝謝你。”游葉之坐直了身子,直接打斷了他:“我在這裏挺好的,不會搬走。”
“可……”
“時間不早了,謝謝你的飯,你先回去吧。”
時間是晚上的八點三十五分,其實還很早,可是游葉之并不能讓他在這裏多做停留。
賀鑒祁看着他的鼻尖,白白的,透着一絲柔弱,問道:“葉之,能不能不要總是推開我?”
游葉之用勺子攪着冒熱氣的粥,表情始終很淡。
“你知道我的心意,有事你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全力幫你。”
“不用了。”
“葉之——”
“我說不用。”游葉之再次打斷他的話,直接轉頭看着他:“你幫不了我。”
他臉上已經出現了愠色,可賀鑒祁卻不怕惹他不高興,追問道:“你身體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去做檢查?”
是的,賀鑒祁早就發現不對勁了,游葉之明白。
累了,乏了,懶得應付了,這是游葉之現在心裏的想法。他閉上了眼睛,薄唇抿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向大腦,他顫抖着聲音說:“……你不走是不是?好,那你留下來吧。”
游葉之走向了屋裏把門反鎖,坐在床上,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賀鑒祁坐在那裏,看着那扇門,很安靜。
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整,屋裏傳來悉悉地摩擦聲,賀鑒祁走到他房門前,“咚咚咚”敲了幾下。
房間裏開着空調,游葉之額頭冒出細細的汗,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他的手捂在胸口前,使勁兒的掐着,紅了,顫抖着,可是這樣并不能讓疼痛緩解半分。
門外響起賀鑒祁的聲音:“葉之,你還好嗎?”
游葉之置若罔聞,一會兒後那疼痛緩解了,他才敢用力呼吸。
他知道門外還站着人,換了衣服後一步步的走過去,門慢慢被打開了,他擡頭和賀鑒祁對視。
“你不是想知道嗎?我告訴你。”
賀鑒祁和他兩兩相望,游葉之站在門口:“我做過檢查,沒有任何問題。不要再問了,你也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游葉之擡起眼望着他,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裏,那笑容是苦澀的,說道:“我說了,你幫不了我,也不需要幫。”
“啪——”的一聲,門被關上,再次反鎖。
手機叮咚一聲,有人發來了消息。
游葉之坐在床邊兒,回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書辭發來的微信。
門外站着那個和他認識幾年的人、對他很好的人、口口聲聲說可以幫他的人。可那又怎麽樣呢,別白費力氣了,讨不到什麽的。
你呢?知道了會怎麽樣呢?
“書辭!”
“哎——”書辭收回了手機,站起來往屋裏跑。
慕老正踩着板凳貼對聯:“過來搭把手!”
書辭一看不得了:“哎喲爺爺啊,你趕緊下來吧,這種活叫你幹,人家鄰居看見了不得說我不孝順?”
慕老哼哧哼哧兩聲:“誰知道你剛才就坐那抱着手機幹什麽呢。”
說到心裏去了,游葉之還沒回他消息呢。書辭三兩下把對聯貼好,扭頭對慕老說:“看見沒有,我都不用踩板凳。”
慕老氣得踢他一腳:“就長了個大傻個。”
書辭笑眯眯地哄人開心:“那還不是您做的飯太好吃了,不然我能長得這麽又帥又高嗎?”
這張嘴從小就喜歡胡說八道,卻又輕易惹人開心,慕老一樂,眼睛一眯看見書辭的手機界面,湊過去問:“你談對象了?”
這一問,書辭也不知道心虛什麽,把手機屏幕背着慕老,兩眼一瞪:“沒有啊。”
“那你等誰消息呢?”
不愧是從年輕時就出櫃跟家裏人斷絕關系趕在時尚前沿的人——
書辭被打量的沒轍,手一攤,大大方方把聊天記錄露了出來:“真沒有,您看看。”
“喲,小之啊?”
書辭不知道他爺爺從見到游葉之第一眼就非常有好感是來自于哪裏,點點頭道:“對對,是小之。”
慕老看了一眼,靈魂發問:“他怎麽不回你消息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聲,界面上多了一條游葉之剛剛回的消息,書辭眼睛一亮,笑道:“看!回了吧。”
慕老又瞅了瞅笑得像個二百五一樣的自家孫子。
書辭一開始問的是:在幹嘛?他本來想多問一句吃了沒,字都打好還是删掉了,因為他覺得他可以分兩次問。
游葉之回道:在家裏,畫稿。
屋裏開着燈,空中是泛着清香的,游葉之戴着眼鏡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細長的手指中握着筆。也有可能他是面對着電腦的,穿着一身居家服,模樣認真又随意的在工作。
一幅幅畫面浮現在書辭的腦海,以至于他壓根沒注意慕老狐疑地目光。
辭:都放假啦還工作啊?別畫了,讓自己多休息休息吧。
游葉之握着鉛筆,望着紙上的草稿,不怎麽滿意,直接撕了開始下一張。
.:沒事。
書辭回到北屋裏,葛優躺在沙發上,左手去拿橘子,用嘴巴剝了皮,打字道:晚上吃的什麽?
其實他晚上沒吃飯,游葉之回:随便吃了一些。
辭:明天不能随便,不管和誰一起過年。
.:知道了
辭:我爺爺說祝你新年快樂。
游葉之拿着手機,嘴邊兒弧度淺淺:替我向爺爺問好。
“爺爺!小之祝你新年快樂吶!”
他喊完又欠嗖的打字:我不替,你自己來給他拜年,那樣才有誠意。
對方沒回,連“對方正在輸入”都沒有,書辭知道游葉之不知道怎麽回複他,剛想打字岔開話題,就見界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不到十秒鐘,對方回:有機會一定。
慕老見書辭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那模樣像極了旁邊住着的腦袋不怎麽靈光的阿強,上個月剛談了一姑娘結了婚,結婚當天他也是這麽笑的。
嘆聲氣,搖搖頭,爺孫倆一起看了會電視,今天沒有晚會看,書辭也看不進去,起身給慕老按摩。
慕老看着電視,問:“那租的房子住得慣嗎?”
“慣啊,挺好,離車站還近。”
“環境怎麽樣?”
書辭想了想:“還不錯,兩室一廳,還挺大的,房東人也挺好,當初看我和之前的室友是學生,所以房租也沒那麽貴。”
慕老點點頭,想到什麽似的,問他:“你和小之一起住,別總那麽麻煩人家讓人家做飯,還有你這脾氣我是知道的,凡事別沖動,明白嗎?”
“爺爺啊,”書辭給他捶捶肩:“我跟他相處好着呢,雖然他一開始冷淡的可以,不過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不會對他發脾氣的。”
慕老冷哼一聲,像極了勸自己孫子和孫媳婦小兩口好好過日子的模樣:“我看他脾氣那麽好,話少,總擔心你欺負他。”
“天吶,您是我爺爺還是他爺爺?你都沒見過他就開始向着他說話了?”
慕老不理他,拍拍他的手示意回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