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雙細長的筷子, 一端握在楚辭手上, 另一端壓在秦堯的筷子尖尖上, 底下是琳琅滿目的珍馐佳肴, 獨得親睐的卻是其貌不揚的一道青菜。
楚辭纖細白皙的手指握着朱紅镂花雕銀的筷子上, 有種蒼白凋零的動人美感,像是落在萎靡花瓣上的一片雪花。
她看着秦堯, 神色認真地說:“你不可以吃,有毒的。”
說着楚辭直接松開手, 從秦堯手中多下沾了一點菜汁的筷子, 扔得遠遠的, 避之不及的模樣,拍了拍手, 心有餘悸地出了口氣。
然後看着秦堯,彎着眼睛沖他甜甜一笑, 笑得嘴角的小梨渦都出來了, 又淺又小,卻甜美得不行。
仿佛說出口的是“這道菜有些鹹”或者“這道菜有些淡你不要吃”一樣,絲毫沒有自己已經吃了好些下肚的慌張。
楚辭表現得平淡,說出口的話仿佛是用來唬人的, 秦堯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帶到懷裏, 另一手随便抄起手邊的什麽砸到門上,同時厲聲道:“來人,快去請太醫。”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厲,尾音甚至分了岔, 拉着楚辭的手不自覺地輕輕顫抖着,繃緊了臉神色冷極了。
楚辭被拉到他懷裏,鼻子磕到他的胳膊,撞得又酸又痛,眼淚都要下來了,耳朵邊他的聲音還特別大,吵得耳朵都嗡嗡的,楚辭靠在他肩膀上抱怨道:“你太大聲了。”
此時章華已經請來趙太醫,花清陪着雲舒在偏殿診脈,此時只有他一個人守在門口等候秦堯楚辭的傳喚,此時突然聽到秦堯厲聲到慌亂的聲音,心中立刻咯噔一下,連滾帶爬地撞開門跑進來,腦中不停地猜測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秦堯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表現得從容淡定,運籌帷幄到處變不驚,火燒到眉毛上尚能面不改色,能讓他一朝方寸大亂。
可是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章華簡直驚得魂飛魄散,他踩着一地的碎瓷片,顫抖得連禮都忘了行,眼睜睜地看着楚辭嘔出一灘血來。
“咳咳,咳咳咳……”楚辭一手抓着秦堯的衣襟,一手捂着唇,咳得停不下來,一聲接一聲沒有絲毫空隙,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有血溢出唇角,從指縫裏流出,沿着纖細白皙的小臂叢肘處滴落到地上。
秦堯眼睜睜地看着楚辭在他懷裏一點點地變得無力,身體軟軟的站立不穩,抓着他衣襟的手卻用力繃到青筋畢現,看着她手指間流出的血跡,看着她擡頭沖他一笑。
章華看着楚辭有一瞬間的害怕,她本就膚白,紅唇黑眸一頭烏黑長發,一塵不染幹幹淨淨得像是九天下凡的小仙童。
可是現在,臉色通透到近乎蒼白,下巴處挂着蜿蜒血跡,唇色紅到妖豔,汗濕的頭發貼在臉上,卻仍是笑着,笑得天真又明媚。
像個吃人的妖精!
“沒事的,我沒事。”楚辭輕聲喃喃到近乎耳語,虛弱地對秦堯說:“沒事的,我就是有一點疼,只有一點點,很快就好了。”
說完她再支撐不住,彎腰嘔出一灘深色的血跡,軟軟地要倒在地上,
秦堯攬住她的腰,要把人打橫抱起放回床上,只是昔日扛鼎尚是舉重若輕的他,這次卻突然力不能及,抱着楚辭晃了一下,艱難地站穩卻走不出一步。
章華此時回了一分心神,手忙腳亂地要上前來幫忙,卻被秦堯一腳踹出,紅着眼睛怒目而視,像頭發怒的大獅子,吼道:“太醫!”
“太醫……太醫,對太醫!”章華手不停地顫抖着,慌亂到腿都是軟的,聞言立刻往外沖去,連腳被碎瓷片紮了都不在意,“趙太醫就在隔壁,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
那毒看起來來勢洶洶,不過片刻就讓人吐血陷入昏迷,要是從毒發再到去太醫院請太醫,等太醫到的時候,說不定就遲了。
好在雲舒病了,好在她指名要趙太醫,好在趙太醫醫術高明,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章華從小到大都沒有跑過這麽快,從正殿到偏殿短短的一截距離,讓他後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濕了。
趙太醫看着明顯心慌意亂的雲舒,又摸了摸毫無異樣的脈搏,十分不懂這樣大費周章要他來是為何,正欲說些什麽,餘光突然看到章華沖了進來,氣喘籲籲的,一句話不說拉着他就往外跑。
趙太醫知道章華是跟在陛下身邊的人,只是前有雲舒無事要他診脈好似消遣人,後有他來一言不發就拽人,趙太醫無奈打趣道:“怎麽了這是,天塌了不成?”
章華回過頭看他,一臉虛汗地說:“天真的塌了。”
“有人在禦膳裏下毒。”
“皇後中毒吐血了。”
趙太醫心中立刻咯噔一聲,心知不妙!
秦堯是個什麽樣的人,登基祭天城門口的血跡已經告訴他們了,秦堯對楚辭有多看重,明月已經身體力行地驗證明白了。
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說宮中監管不嚴有人惡意投毒,光是皇後如果救不回來……他們這些前朝留下來的人,怕是九死難辭其咎了!
趙太醫立刻也有些慌了,但還保持着身為醫者的一絲冷靜,止步回身要去拿藥箱。
只是一回頭就看到雲舒,一臉蒼白到虛弱地抱着藥箱跟在他身後。
趙太醫只當她初聞這個消息被吓到了,但此時也無暇顧及其他,只拿起藥箱,不等章華催促,就跑着往主殿去。
主殿門口的宮女侍人方寸大亂,聚在一堆不敢進去,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聽到瓷器破碎的聲音和秦堯的怒聲,然後就是章華慌張跑出來。
如今見了雲舒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圍着她一臉擔憂難安,七嘴八舌地小聲詢問。
章華一言不發地領着趙太醫穿過衆人急急推門進去,雲舒沉默地跟在他們後面,花清在背後合上門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去,同樣的,也不許在場一人離開。
內殿裏沉默到死寂,尚留餘溫的飯菜彌漫着香氣,淡淡的血腥味缭繞着,讓人壓抑到心悸。
秦堯單膝跪在床沿上,只留一個背影,懷中抱着楚辭,楚辭長長的頭發順着床邊一直落到地上。
她不再咳了,也沒有吐血了,呼吸卻又輕又急促,身體微涼,卻出了一身粘膩的汗,濕透了衣裳,唇咬出了血,額頭上冒着青筋,渾身不自覺地顫抖着。
生死攸關之前再不必拘禮,三人疾步行至秦堯背後,章華拱手行禮輕呼“陛下”,雲舒一言不發,趙太醫直接上前一步要診脈。
“陛下,”秦堯把楚辭擋得嚴嚴實實,趙太醫只得提醒,“勞煩您稍稍移步,臣須得先為殿下診脈。”
秦堯沒動,只左手握着楚辭手腕牽出她的手,道:“診。”
趙太醫沒開藥匣拿錦帕墊上,直接上手摸脈。觸手微涼,像是摸到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趙太醫心裏打了個突,指尖克制不住地輕抖着,簡直不敢擡頭看一眼楚辭如何了。
他專心地摸了摸脈搏,本以為中毒深到吐血,氣若游絲的病人脈象定會是缥缈到難以找尋,手底下的脈搏卻一跳一跳強力穩健,甚至還要比常人更加激烈一些。
絲毫沒有日薄西山性命垂危的跡象。
趙太醫手心裏溢出冷汗,他低頭不安地又診了一遍,沒有錯。他行醫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本不該如何不自信,只是如今的情況不得不讓人多想。
他收回手,遲疑片刻,謹慎道:“臣要先看一看下了飯菜的毒。”
秦堯摩挲了一下楚辭傷痕累累,帶着守宮砂的手腕,輕聲說:“可還有救?”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失神的呢喃,聲音顫抖,無力到虛幻。
趙太醫肯定地說:“有。”甚至或許都不需要別人來救,只憑她自己就能痊愈。
雲舒準确無誤地把那一份雪裏蕻端到趙太醫面前,趙太醫用銀針試毒,毫無意外地沒有任何變化,他小心地撕下一小片放進嘴裏,咀嚼片刻突然臉色大變,吐出嘴裏的殘渣,用清水漱口,然後慌忙從藥箱裏拿出一粒藥丸吃到嘴裏。
趙太醫這番表現,明眼人都看出了這毒定是其毒無比,只沾上一點就能要人命,再看楚辭此時虛弱的模樣,就知道不大好。
旁人不知真實情況,趙太醫卻心中明了,這毒一丁點就能要人的命,卻要不了楚辭的命。
“如何?”秦堯啞着聲音問,幹啞嘶裂的聲音像是一株缺水的老樹,他頭也不回,只專注地,片刻不離地看着楚辭,生怕一晃神她就消失不在了。
他問:“怎麽醫?要什麽藥材,沒有的要如何找到?”然後頓了一下,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近乎耳語地溫柔問:“她會死嗎?”
從得知有人下毒之後,章華立刻讓人封鎖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入,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許動,否則殺無赦。
花清也飛快清查出從飛鸾宮到禦膳房所有可能接觸過的人,侍衛已經全部抓捕起來,嚴加拷問。
只要一聲令下,立刻就有無數人為這一天所犯下的錯誤贖罪。
而這一切都懸系一人身上,她生,就有人能活下來,她死,就所有人都陪葬。
現在,他們生死都在趙太醫一言之間。
趙太醫跪下,以頭搶地,懇請道:“可否請陛下揮退衆人?”他咬牙承諾,“殿下不會有事。”
秦堯沒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章華領命退下,雲舒卻站着沒動,深深地看着楚辭,整個人都在發抖。章華拽了拽她,無奈只能拖着她出去。
趙太醫拿出一只薄刃的一指寬匕首,在火上燎了一下,走回到楚辭身邊,用巾帕托着她的手腕,對着楚辭和秦堯告罪道:“得罪了。”
然後在細白的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血跡順着手腕流出,趙太醫珍惜地拈了一滴,抹在唇上嘗了嘗,叩頭平靜道:“殿下不會有事。”
“因為她的血能解百毒,這世間的任何毒藥對她來說都不會有致命的效果,殿下此時雖然看起來不大好,卻脈象平穩,不會有性命之憂,甚至連藥都不用喝,只要稍稍将養兩日就可大好。”
秦堯看着冷汗濕透的楚辭,看着她痛苦到咬碎嘴唇的傷口,看着自己手上幾乎被她咬下的一大塊肉,心中即便知道她不會死了,也沒有好過一分。
“可是她很疼。”秦堯說,平靜的眼神下是難以克制的痛惜和恨,他說:“她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