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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随後,校方檢修了全校所有的黑板,确保不會再有此類事件發生。此外,尚無其他新聞。

網上對我的身份仍然只是猜測,并且越來越離譜,最多的是叫我“胖女鬼”的,“女鬼”也就算了,還非要加上“胖”字,心塞成狗。其實我高考過後減肥已經小有成效,從正圓形變成橢圓形,奈何輿論對胖子如此刻薄!奇葩的還有說什麽,我是因為宇宙神秘波長而發生變異,請給我一個X教授再這樣說我好不好?

我似乎是安全的,但是也不一定。

有一個人尚在醫院裏,他知道我的“黑歷史”。

只要他想講出來,以目前全校對我的身份的好奇度,恐怕不到一個小時,就會盡人皆知。屆時我會像怪物一樣被人圍觀,運動社團負責人、鉛球教練什麽的糾纏我也就算了,萬一有哪個導演看上我,不是因為我的劇本,而是因為找我演空手碎大石,經濟環保連特效都省了,我可是要有多傷心啊。

此人之前與我沒有任何交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注意到他,還是在事發的那節公選課上。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

反正我是來蹭課的,點不點名跟我沒關系,所以趁着老師點名的工夫,我悠哉地坐在最後一排,望望風景、轉轉筆,不經意地一瞥,我注意到了坐在不遠處的他。

他肩膀寬闊,穿着件薄薄的針織衫,胳膊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巴掌臉、高高的鼻梁,嘴唇微微上翹,就像一只貓一樣,帶着一副天生的笑模樣。論外貌,他絕對高出Q大男生平均值一大截!而他身上最迷人的部分,當屬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明亮,睫毛長長的,帶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無辜。

而他接下來的行為,一點也不“天真無辜”!

老師點到“王晨”的時候,他喊了聲“到”,我正想着,“原來他叫‘王晨’呀”,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嗖”地穿上一件翠綠色的帽衫,在老師點“周子軒”時,又喊了一聲“到”!

當時我就驚呆了,但是還沒有完!

緊接着,他又消失在了桌子底下,十秒鐘後,從不遠處鑽了出來,身上多了一件黃色的風衣,在聽到“張木溪”這個名字時,第三次喊“到”……

他就像只迅速移動的變色龍一樣,赤橙黃綠青藍紫,不同款式不同顏色的衣服在他身上換了個遍,還戴了兩次帽子,一次圍巾,中途我跟丢了一次,點過好幾個名字之後,才又在至少距離他原來的位子五排之遠的斜對角看見他……

我心想少俠真是好身手,神乎其技啊!更神奇的是,我算了一下,不計我跟丢的那一段,他直到點名結束,一共喊了十二次“到”!老師竟然沒有發現!同學們也都淡定自若,視其為無物!

我瞠目結舌了半晌,老師開始上課,一切一如既往。他沒有注意到我,我也沒打算惹他注意。

可誰能想到,命運的轉折就是這麽離奇,課間的時候發生了地震,黑板掉了下來,而我單手将黑板接住。

一時間,我與“變色龍”的角色互換,從他shock到了我,變成了我吓他一跳。

再看教室裏衆人驚恐的神情,我的頭皮開始發麻,我立即意識到了這個嚴峻的現實——大事不妙!我的“黑歷史”被暴露了!

本能地想将負面影響減少到最低,我秒速收拾東西逃離教室。再見了,老師,再見了學長學姐們,再見了,“變色龍”。願你們能瞬間失憶,忘記剛才的事,我再也不會來蹭課了,大家江湖再見吧!

我沖出了教學樓,置身于明媚自由的陽光中。

“鄭小祈!”突然,一個略顯白癡、帶着鼻腔的男聲從我身後響起。

“……”我頭也沒回、加快腳步!

“剛才單手接住了黑板的人,就是你吧?”他從我身後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過頭來一看竟然是——“變色龍”!

歹勢!

一個人靠變裝,替十二個人在公選課上點名,不知該說他是正常人辦不出這事的白癡,還是機靈敏捷擅于利用地形和時機的騙子。但是無論是白癡還是騙子,被這樣一個家夥認出來,對我來說,十!分!棘!手!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當然知道啦!能在公選課上遇到,好巧啊!” 他完全回避了我的質疑,賤兮兮地自說自話,并報以燦爛的笑容。

“‘當然’個鬼啊!我們班上的人好多都不認得我呢!”

“鉛球天才鄭小祈嘛,我可是久仰大名哦!怎麽樣?要不要來參加鉛球隊?”

“鉛球”兩個字,如同一排隊列整齊的冰鎮螞蟻軍團,爬過我脆弱的神經中樞,問題是,這個家夥竟然膽敢重複兩遍,搞得我一個激靈接一個激靈。

一時間,我不知應當如何作答,在我想好對策之前,我已經本能地一拳打到了他的眼眶上。

“啊——!”他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捂住了眼睛。

我繞到了他腦袋邊上,對他說:“你知道得太多了,全部都給我忘了!要是敢說出去,下次往死裏打!”

語畢,我一溜煙地跑掉了。

我估摸了一下我剛才那一拳的力量,搞不好,需要他住院個三五天,這樣一來,他就不敢再找上我了吧?

沒錯,他肯定是不敢了。

可是,萬一,他說出去了怎麽辦?

不,不會的,他不敢說,他要是說出去,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報複他……

好吧,我承認,有人問起我最喜歡的電影,我表面上會說《天堂電影院》或者《剪刀手愛德華》一類的溫暖治愈系經典,但是私底下,我最喜歡的是暴力血腥美學大師昆亭塔倫蒂諾和北野武。

需要澄清,鉛球運動員和暴力分子絕對是兩碼事,有怪力不代表一定就會有暴力傾向,當年我們鉛球隊都是樂觀、積極、善良、樸實的好姑娘,除了我以外。

我是一個精力過剩、脾氣超壞、內心黑暗的暴力分子,這幾樣東西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危機——如果不讓我把過剩的精力消耗掉,我的壞脾氣和黑暗內心一定會促使我使用暴力,說不好惹出什麽幺蛾子。于是,我才去練鉛球,企圖依靠訓練來發洩。

告別“黑歷史”最難的一關高考,我都已經闖過了,暴力傾向什麽的,我也一定可以克服的!不練鉛球之後,我用節食的方法消耗精力并減肥,用将注意力轉移到劇本創作上來控制自己的脾氣,內心的黑暗不過是“黑歷史”的殘留。改正是一個過程,我會努力向“白未來”進發,做一個氣質型淑女編劇的!

但凡事總要有個前提,此時此刻,我迎接“白未來”的前提就是——那個“變色龍”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作死,否則我一定會成全他!讓他死得很、難、看!絕、對!

擺脫“變色龍”之後,我回到了寝室,脫掉了格子衫,換了一件長袖純色T恤,并将我爺爺留給我的磁療杯藏在了櫃子裏。新學期,新開始,借着隐藏身份這個由頭,我又拉上了鄭小司陪我去理發店燙染頭發。

“喂,老姐,今天東區主樓階梯教室的那個‘黑板俠’……”一見到我,鄭小司便迫不及待地打聽起來。

“就是我。”

“果然是你!我一猜準是你!”

“不許說出去。”

“我哪敢!”鄭小司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除了我本人、“變色龍”之外,鄭小司是第三個知道我就是“黑板俠”的人,全世界就這三個人,再多一個我就不是“黑板俠”,而是要變身哥斯拉了!

鄭小司是我堂叔家的弟弟,只比我小兩天。在我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時候,冒出來這麽個對我知根知底的家夥來着實不妙,好在此人自幼活在我的暴力統治之下,尤其是腦部受到的攻擊最多,以致智商逐年下滑,快與一只家貓相差無幾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憑借着自己頑強的毅力考上了大學,萬幸中的萬萬不幸是——他考上了我所在的大學。就他那豆芽菜般的小身板,我一巴掌把他拍飛不在話下。量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我過不去。

“話說老姐,你為什麽要去上公選課?”百無聊賴的漫長燙頭過程中,鄭小司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搭着話。

“看帥哥。”

“什麽?”鄭小司挖了挖耳朵。

“看帥哥。”

“什麽?”

“看帥哥啦,你聾了嗎?”我暴跳如雷,要不是因為腦袋上纏滿了錫紙,鄭小司現在已經滿地打滾加哀號了。“我們專業基本上都是女生,我去公選課開辟‘新大陸’,不可以嗎?”

“這不符合你的風格啊。”

“作為一個荷爾蒙分泌和性取向都正常的大學女生,我看帥哥天經地義好不好?”

“我一直以為你是勵志将全身心奉獻于編劇事業的學術硬派。”

“所以更要談戀愛,多一份人生體驗總是沒錯的。” 說到此處,“變色龍”那張欠揍的臉再度浮現在我腦海中,“結果帥哥沒看到,還惹上了變态了。倒也算是人生體驗的一種了。喂,鄭小司,我練過鉛球的事,你沒跟別人說過吧?”

“你開學之前就交代過不準說的,我哪敢!”

“好,我派你去查一個人。”

“啊?”鄭小司滿頭霧水。

我将我與“變色龍”相遇始末告訴了鄭小司。

“哇,老姐,你這麽著名!連大二帥哥都認得你!”

“只有他一個人認得我,很可疑吧?所以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個人究竟是誰,以及,我練過鉛球的事,他又是從哪兒知道的。”

“聽上去好麻煩的樣子。”鄭小司一臉呆滞。

“要不是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業,我就自己去查了。”

“什麽事?”

“星火話劇社的複試。”

“社團活動而已嘛,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業呢。”

“你能有什麽事業?”

“終身事業——找女朋友!”鄭小司這貨,自打開學以來,就一副色狼嘴臉,對女朋友如饑似渴,巴不得天上能掉下來個妹子,砸死他他都願意。

我本想鄙視他一下,後來又一想,自己也是要找男朋友的,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大家彼此彼此。又尋思了片刻,放柔了語調,索性給他些好處,“喂,鄭小司,你幫我查‘變色龍’,我在話劇社幫你留心萌妹子,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鄭小司冷哼一聲,百無聊賴,“讓你這種xue居人幫忙介紹女朋友,簡直癡人說夢。”

“我最近的威懾力是不是不夠啊?你這家夥竟然敢分分鐘戳我痛處!”正如鄭小司所言,我常年忙于訓練,還披着李逵般的外表,一個朋友都沒有過,男朋友什麽的,料得年年斷腸處,莫過于此。

“你自己說告別‘黑歷史’的!暴力也算哦,喏喏喏,不許打我!”鄭小司躲過了我的攻擊。

經過了近一個小時的折磨,我腦袋上的那坨毛,終于有了新的模樣,理發師将它吹幹之後,它們自然松散地垂了下來,帶着富有光澤的棕色,發梢處的卷兒,輕輕一扯,會像彈簧一樣,上下晃動。

這個發型遮住了我兩頰的贅肉,讓我的氣質随之一變,我的眼睛不小,一笑兩個酒窩,竟有點好萊塢黃金時代甜姐的模樣。

“好看嗎?”我問鄭小司。

“嗯。”鄭小司點了點頭,“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走,陪我去逛街!”

“什麽?”鄭小司再度挖了挖耳朵,“以前讓你去逛街就像送你去刑場一樣。”

我得意地照了照鏡子:“時代不同了,現在是我的黃金時代。”

在與鄭小司攜手去商場的路上,鄭小司用手機上着網,他告訴我,有人将我的照片發到了網上,好在看不清我的臉。看着我在照片中的形象,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衣櫃裏,牛仔褲和格子襯衫可不占少數,這樣的學生氣是否也會成為人們找到我的線索呢?

一不做二不休。

“我決定了,從此以後,我的穿衣風格就走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路線了!”

“奧黛麗·赫本會哭的。”

“那個時候的女性多少有點微胖,以我目前這胸大、臀肥、腿粗的身材,說不準能穿出些肉感美呢。當然,我還會繼續減肥。”

“你的身材可不是微胖……”

“找死嗎?”

“我哪敢?”

經過了三個多小時的采購,刷爆了信用卡。我頂着棕色的卷發,穿着修身連衣裙、高跟鞋,戴着簡約的小首飾,挎着黑色的漆皮手拎包,氣質優雅地站在試衣鏡前。誰能想象得到,我就是照片上的那個格子衫、牛仔褲、老年杯加馬尾辮呢?

事發當天下午的這場《公主日記》般的變身秀,讓我成功地躲過了企圖通過照片追查到我的人,保證了我在“變色龍”出院之前的絕對安全。VICTORY!雖然只是暫時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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