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張木溪晃悠了兩下,在沙發上坐穩,我居高臨下地瞪着他,帶着濃濃的殺意。
這時,望着他那張欠扁的臉,我忽然想到,我曾經打過他一拳,而他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地還敢來招惹我。難道是我上一次打得不夠重?
“你的眼睛……不疼了嗎?”
我自認為自己兇起來的時候,臉色還是很可怕的,他卻仿佛度假般悠閑,将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眼睛一彎,笑了起來:“多謝關心,已經不痛啦!”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眶骨折,看在沒有什麽後遺症的份兒上,原諒你啦。”
“哈?”我可沒有向你道歉啊,拜托!“為什麽被我打了還敢來找我?”
“因為我喜歡你……”
“什麽?”
“扔鉛球的樣子!”
拜托說話不要大喘氣啊!我還以為有生之年終于有男生向我表白了呢!心髒差點停止跳動啊!
張木溪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一款白色的手機,擺弄了兩下,遞到了我眼前。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吧,剛才說得不算,我不是心髒差點停止跳動,而是,心髒已經停止了跳動!
我本以為,我已經将我“黑歷史”時期全部的照片毀掉了!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這貨手裏會有我省運動會奪冠時的照片啊!
只見照片上,一個寸頭、鬥雞眼、雙下巴、沒脖子、黑不溜秋、不辨男女的家夥,穿着一件土鼈黃的運動背心正五指大張、面容猙獰地擲出鉛球,身上的贅肉如同米其林輪胎人一樣的凹凸有致。
那個人就是我啊!
現在的情況很棘手,他手上有我的這張“黑歷史”照片,并知道我就是“黑板俠”,他還是黃浦開江的好朋友,更不用說他完全可以拿着醫院眼眶骨折的診斷書去告我故意傷害罪。
人贓并獲,證據确鑿,不費吹灰之力,他便可以摧毀我迄今為止全部的努力。
這樣就可以解釋他為什麽還敢來糾纏我了,喜歡我扔鉛球的樣子才有鬼呢!他分明就是手上握着我的把柄,确信我不敢再打他罷了!
和善的笑容是假的,弱智一般的語調也是裝出來的,純真無辜的眼神,我才不會信呢!他掘地三尺找出我的舊照片,一定是想要威脅我!
仔細回憶一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曾經問過我,“要不要加入鉛球隊?”他是打算威脅我加入鉛球隊嗎?
可是一旦我回到鉛球隊的話,隐藏“黑歷史”便全然沒有意義了,因為加入鉛球隊對于我來說,是制造新的“黑歷史”。
冷靜下來想一想,這件事也不是全無突破口,人一旦害怕某樣事情,就容易被別人抓住把柄。所以,我完全可以裝作鎮定,将此事輕描淡寫一帶而過,讓他誤認為這些事不足以對我造成威脅,這樣一來,他就會自動放棄了。
對了,我可以拿登山家來舉例,人生就是要攀爬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當我的鉛球事業達到頂點的時候,我就要下來,然後去挑戰點別的,比如劇本什麽的,至于曾經的榮耀,那都是浮雲,不要再提了……嗯,就這麽說了。
我将手機還給他:“可是,我已經不想去扔鉛球了。”
“咦?為什麽?我答應了‘金剛芭比’給她找一個鉛球選手的!”
“金剛芭比”又是誰啊?算了,我不想知道!“那就請代我向那位‘金剛芭比’道歉吧,我已經決定,做一名編劇了。”
“這樣太浪費了!你可是難得一見的鉛球天才呢!”
“如果你是一個登山家,你成功地攀上了世界第二高的山脈,你會在上面住下嗎?”
“會的呀。”他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
我在原地愣了一秒鐘。你給我按劇本念臺詞啊!這個地方應該說“不會”,應該再去挑戰珠峰才對啊!你這麽回答讓我怎麽往下面接話啊!
“……”我硬着頭皮繼續說,“我不會住下,我會從山上下來,然後去挑戰珠峰。”
接着我又列舉了許許多多我鉛球時期取得的成績和事跡,看着他臉上露出無比欽佩的表情,然後總結道:“我認為在鉛球方面,我已經達到我所能達到的頂點,大學時期,我打算挑戰一下做編劇,挖掘自己更多的潛能。一個人如果只是枕在功勞簿上的話,是不會有進步的。”
我竟然可以如此鎮定!連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演技了,我要是再瘦三十斤,奧斯卡影後非我莫屬!
“可一旦失敗,豈不是連鉛球天賦都要被埋沒了。”
“如果在攀登人生山峰之前就給自己留好退路,不如從最開始就幹脆放棄。”這種勵志小句子,我可是非常擅長的。
“說的也是……”他撓了撓下巴,原本直視着我的眼睛向上一擡,做望天狀。
“很抱歉傷了你,當時剛剛發生地震,我被吓壞了,有點精神過度緊張,才會有那樣的舉動。”
“嗯,可以理解。”
“你有将這件事告訴給別人嗎?”
“沒有。”
“你的朋友呢?”
“也沒有。”
太好啦!黃浦開江還不知道!“雖然我倒是不介意這件事曝光後會給我的生活帶來什麽影響,”我繼續騙他道,“但是我還是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為什麽?”
“倘若大家知道我是‘黑板俠’,就會抱着來看‘黑板俠’的獵奇心态,看待我的劇本,而我不想要這樣的炒作,我希望,大家能夠更關注我的劇本本身。”
“哇,我更加崇拜你了呢!”張木溪坐正了身子,很正式的樣子,“我原本只是認同你的能力,但是現在卻是連你的人格一同佩服得五體投地!面對榮譽,你可以如此淡然地抽身,有這麽好的炒作機會,你卻能為了藝術原則而放棄,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過獎。”我笑了笑。
奇怪,他到現在都沒有威脅我,難道是我多疑了?他是個好人也說不定。我決定再進一步試探一下他,“如果你想要賠償的話,我會盡力地彌補的,除了……鉛球以外……”
“賠償的話……就讓我加入你的社團吧!”
本以為他會獅子大張口,不料這只獅子卻如此地溫順。“咦?”
“我剛才說過了,我喜歡你扔鉛球的樣子,既然看不到了,那至少讓我看一看,你成為編劇的樣子。無論是鉛球還是編劇,只要是鄭小祈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能散發出光芒的吧。”
看來,真的是我弄錯了,從一開始,就因為自己太過于緊張自己的“黑歷史”,而誤解了張木溪。沒想到,我曾經那麽害怕的“變色龍”竟然和季萌一樣,都是很好的人!看着張木溪笑起來的樣子,就像一只大型犬一樣,他的眼睛黑亮亮,特別的可愛。我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與張木溪接下來的溝通,在無比和平愉悅的氣氛中進行着,我從郵箱裏找出《鄭正秋》的電子版,腳本選了幾個角色讓他試着念一下臺詞,令我非常意外的是,雖然他看上去呆呆的,念起臺詞來卻很有氣勢、很聰明的樣子。
我找來男二號張石川并購鄭正秋的話劇社,二人争吵的一段,他竟能非常入戲。真不愧是老師點名時一人分飾十二角的人!
離開包房,回到大廳時,黃浦開江正和季萌、鄭小司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聊天。
“你們兩個幹嗎去了?這麽久?”鄭小司問。
“面試。”我歡快地指着張木溪,“男二號誕生!”
“男一號也搞定了哦。”鄭小司指了指黃浦開江。
黃浦開江仰着頭,沖我微微一笑:“你好,初次見面,拜讀過大作,真的是非常不錯的劇本呢。”
“過、過獎……”我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心髒都要從喉嚨裏跳出去了,和黃浦開江握手的時候,我的整個身子都像篩糠一樣地哆嗦着,天啊,想不到我竟然可以離他這麽近!這樣看他,他簡直是帥到會令人發瘋啊!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晚課,”黃浦開江看了看表,站了起來,“你們明天晚上還會有第二輪面試吧?需要我來嗎?”
“不用,”季萌擺了擺手,“你等正式彩排的通知就好。”
“我和你一起走。”張木溪嚷着。
彼此道別後,這兩人離開了咖啡館。
“第二輪面試?”我問季萌,“我怎麽沒聽說過?像咱們這樣活在底層的小社團,也有資格挑三揀四的嗎?”
“越是讓他們覺得擠破頭才能加入,他們加入後才會越發珍惜。”季萌說着,又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你也一樣,在黃浦開江面前矜持一些,寧可讓他覺得你讨厭他,也千萬別讓他知道你喜歡他。沒有人會珍惜贈品。”
“好吧。”
後來,我和季萌又在一起讨論了修改劇本的事,一直改到了很晚,季萌讓我回寝室後争取整理出一版。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