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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盡釋前嫌

對于瀾城的尋常百姓而言,這一夜與平日似乎并無什麽不同,但是對于一些人來說,這一夜卻是漫長而煎熬的。整個瀾城之中都湧動着一股不安的暗流,仿佛随時可能會沖破這表面的平靜,從而掀起一片狂風巨浪。

許南風在君疏月的床前枯坐了整整一夜,他從中毒昏迷之後便一直沒有醒來,除了偶爾能看到他在昏睡中眉頭微蹙以外,其他時候都平靜得像是會就此一睡不醒。

許南風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試毒時的情形,那種糾纏入骨的痛楚他一生都不會忘記,他把自己關在不見天日的密室之中,疼得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狠狠碾碎,那個時候他只有一個信念,就是要活下去要找到君疏月要永遠和他在一起。而如今,他愛的人正承受着與他一樣的痛苦,可是他越是平靜,許南風的心就越痛。

他究竟是經歷了多少,才能夠這樣不動聲色地忍受住這種絕世的痛苦。

君疏月自回來之後,從來沒有跟自己提過他是如何從千裏之外的南山藥廬來到瀾城,每次自己問起這移魂轉生的君家秘法時他也總是閉口不言,他為了活着走到自己面前究竟付出了多少?

“阿疏,快點醒過來吧,我知道你生氣了,你可以打我罵我甚至可以不理我,但是你不能用傷害自己來懲罰我,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他握着君疏月的手輕輕摩挲着自己的臉:“我聽你的話,我跟你回乾州,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再也不管外面的恩恩怨怨……”

許南風在床邊坐了一夜,不知對着昏迷不醒的君疏月說了多少話,仿佛要将他們從相識以來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細細重述一遍,但是他還覺得不夠,因為他們未來還會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日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說給君疏月聽,一邊說一邊笑一邊卻又不停地流淚。

他也許只是太害怕那種天地俱寂的感覺。

“阿疏,我都已經想好了,乾州以南有個叫什幻海的地方,聽說那裏是星河的源頭,我們就在海邊搭一間小屋,種上你喜歡的海棠,再釀上幾壇好酒,待來年春歸之時便可相對而飲,說起來你酒量那麽好,我好像只贏過你一次……”

“那次鬥酒的事你居然還敢提?”

許南風正說到動情之處,忽然間聽到身下傳來君疏月那清冷迷離的聲音,他微微愣了一下,泛紅的眼睛突然之間又濕潤了。

“阿,阿疏……”

“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在酒裏下了藥?”

許南風醞釀了一整晚的情緒似乎都因為這句話而瞬間破了功,他怔怔地望着君疏月那張雖然虛弱卻生動的面孔,突然擡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啧……好疼!”

君疏月嘆了口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被掐紅的臉:“別人都說你聰明絕頂,我看就是個傻子。”

“傻子總是做一些惹你生氣的蠢事,你能原諒他嗎?”

“如果我說不,你是不是又要在我耳邊說上一整晚?”

“哈?”

君疏月心疼地看着許南風那張憔悴的面孔,他雖然昏迷了,但意識卻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有好幾次他都隐約能聽到許南風在自己耳邊說話,但是怎麽都醒不過來。

其實他想告訴許南風,這件事他從頭到尾就沒有責怪過他,他只是怨恨自己無能,把自己心愛之人連累至此。

“你,你都聽到了嗎?”

“我聽到你說要放下北滄的一切跟我離開,這次不會反悔了吧?”

“當然!”

許南風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以示決心。經此一事他是真的怕了,外面那些牛鬼蛇神他一個都不會放在眼裏,但是君疏月這個冤家他一輩子都鬥不過。

“那好,我也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君疏月說這話的時候,許南風的心中就像是突然有了某種預感,猛烈而不安地跳動起來。他忐忑地看着君疏月,小心翼翼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君疏月本想把這個秘密一直帶進墳墓,可是在兩人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他終于明白那些自以為是的隐瞞其實才是對彼此最大的傷害。

所以現在我向你坦誠一切,将來無論面臨什麽風雨,我們都一起面對,一起活下去。

“我的這個身體只有三個月的壽命。”

君疏月說罷就感覺到許南風的手驀地一緊,仿佛一剎那間連呼吸聲都停止了。半晌之後他才啞着聲音問道:“有辦法續命的對不對?一定有的對不對?”

“對。”

君疏月澀然地點了點頭,還未來得及多說就被許南風狠狠抱住:“我知道一定有的,必須有!”

“南風……你先放開我,聽我慢慢說……”

聽到這話,許南風突然像是受到了驚吓一樣猛地松手向後退去。他大概又想起自己之前對君疏月所做的事,他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很有可能激動之下再失去控制。他剛剛那一下是不是又弄疼君疏月了?

“你別怕,別離我那麽遠。”

看到許南風故意躲開,君疏月連忙伸手将他拉回到自己身邊,許南風卻僵着身子為難道:“我怕我會……”

“在你眼裏,我有那麽不堪一擊麽?”

“不是的!可是……”

“給我過來!”

果然君疏月一冷臉,許南風就乖乖聽話了。兩個人一下子又像是回到了過去,不管許南風在外面如何一手遮天翻雲覆雨,可是到了君疏月的面前依舊還是那個會對他言聽計從的乖小孩。

許南風重新坐回到床邊,緊張又焦急地盯着君疏月,現在只要他說出續命的方法,哪怕要把天和地翻過來他也在所不惜。

“被白舒歌囚禁在冰牢裏的身體雖然損毀得厲害,但那畢竟是我的本體,如果能再用一次秘術,或許還可以使我恢複如初。”

“可是那個身體……”

“我知道,那個身體四肢俱斷,形銷骨立,就算秘術成功我活了下來,以後也是個廢人……”

“不!不是的!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比什麽都重要。況且天下之大,不可能沒有醫治的法子,我現在就派人去請曲靈溪,他一定能治好你。”

“南風,我父親在他的藥池之中昏睡了那麽多年都未能清醒,有些事是不能強求的。我告訴你這些只是希望你早作準備。”

“什麽早作準備?!”

許南風從座上猛地站起身:“我許南風發過誓,這一生我都許給了你,無論生死我們都一定要在一起。若你真的撐不過去,我也絕不多活一刻。”

“你總是不等我把話說完。”

君疏月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我的意思是,若真無藥可救,日後你可就得天天伺候我了。端茶倒水,穿衣疊被,事無巨細,一樣都少不得。”

許南風這才反應過來,嘴邊豁地露出一絲笑容:“當然!除此之外我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就連暖床都做得很好呢。”

“……打住!”

而就在兩人說笑之際,屋外傳來了蒙烈的聲音。許南風心情剛剛轉好,一刻都不想離開君疏月身邊,奈何尚有俗務纏身,不得不先把眼前的麻煩處理幹淨。

他嘴上是答應了要放下恩怨,但是白舒歌這個人他是不能不殺的。這個人從始至終就是最大的隐患,若不除他,君家的秘密就會被更多的人知曉,到那時君疏月的處境會更加危險。

許南風從屋中走出來時,臉上溫和的笑意已是蕩然無存,面上只剩下令人倍感壓迫的冷峻。

“少君,柳家的人到蕭府了。”

“柳庭風?”

“是,還有他的二弟柳庭雪。”

“好,我知道了。”

蕭柳兩家多年前就已經互無來往,這時突然把兩個兒子派到瀾城來,這個柳嘯白到底意欲何為?

還是說……絕交是假,其實他們私下一直往來不斷?

許南風細細一想,蕭常秋部署計劃多年,他手中雖有絕雲軍,但要抗衡整個鳳家實在力有不逮,而柳相雖然辭官多年,但兵部不少官員将領都曾是他的屬下,若是能得他的支持,确實算得上一大助力。

不過他既已決定離開瀾城,蕭常秋和鳳家的這場争鬥對他來說輸贏都無所謂了。

“少君,屬下還有一事……想求少君網開一面。”

蒙烈還沒說完,許南風就已經猜到一二。他揮手打斷對方的話,語氣冷絕得不容置喙:“替蕭靖言求情的話就不要說了。”

“少君,蕭相縱有不是,可他畢竟是忠于少君的……”

“你是覺得今日立了大功就可以抵消昔日你背叛我的罪過?”許南風一轉身,袖風一拂,将蒙烈一掌打在地上。蒙烈不敢抵擋,被打得口中鮮血直流。

“屬下不敢。”

“憑你當日的所作所為,我就該把你和蕭靖言一并辦了。但是念在你是受了蒙蔽,我才讓你繼續跟在我的身邊。你的心思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少君!屬下……”

“我這一生只會愛君疏月一個人,這雙眼睛也只會看他一個人。”許南風說着負手從蒙烈身旁走過:“我曾經也把你當做可信之人,是你太讓我失望。”

“少君,無論如何你是聶王之後,不能因為兒女私情而置大局不顧啊!”

“我六歲那年遇到君疏月,從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天下。他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你當真什麽都不要?連父仇都不報了嗎?”

“我的母親當年郁郁而終是因為他,我心愛之人又因為你們的複仇大計受盡折磨,聶王之子這個身份對我來說只意味着痛苦和不堪。你以為我當真想要這個王位?我恨不得北滄明日就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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