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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最後遺願

滄王金令已出,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收網了。

魏無涯站在鐘塔前望着徐徐西沉的紅日,整個瀾城都已經被這絢爛的霞光所籠罩,然而這霞光卻也預示着一場狂風暴雨将至。

不久前他已經接到了從浮方城傳來的信,許南風和君疏月已然轉醒,但是魏無涯看到的卻是君疏月身旁一顆守護星辰在漸漸地黯淡。

是有什麽人要離開了吧。

“城主,我們此刻是否要準備啓程迎接滄王陛下和君公子還朝?”

魏無涯将目光從遠方收回,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們準備出發去南山草廬吧。”

南山草廬,那是曲靈溪和谷墨笙一起長大的地方,如果命中難逃一死,也許他會選擇在那裏離開。

“是,屬下這就啓程。”

身後的暗衛匆匆而來,也匆匆而去,高聳入雲的塔樓上一時之間又只剩下一道人影茕茕而立。

他在塔頂一直站到夜幕低垂,腳下的瀾城已是燈火通明,猶如一片星河灑落人間,然而喧嚣之上卻是更深的寂寞。

你這雙眼睛能夠看透世人的生死,但你能看清你自己嗎?

生死無常,聚散有時。人的一生就如滄海蜉蝣,縱然活上百年高壽,也不過如星辰隕落,一瞬即滅。曲靈溪這一生已經看過了太多的生死,也早已經習慣了生死,或許從師弟抱着君少清離開南山草廬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盼着這一天的到來。

他生命裏所珍愛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只有他一個人強顏歡笑地活着,守着他曾經對師弟許下的承諾,而如今他終于有所交代了。

向南的馬車在崎岖的山路上日夜不歇,車夫雖然已是疲憊不堪卻也不敢停留片刻,因為有人已經一時一刻都等不了了。

馬車裏,曲靈溪這一覺仿佛睡了很久,醒來時便看到晨曦的微光從窗外照了進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師弟的情形,小小的一個粉團子,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趴在鋪滿陽光的窗臺上盯着自己傻笑。那個時候他就想啊,遲早有一天要撺掇師傅把他丢了。

結果這個小娃娃成了他一輩子都擺脫不了的牽挂。

他雖然總怪他用情太深苦了自己,恨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怨他執迷不悔不肯回頭,但說到底,他始終是自己這輩子最不能釋懷的遺憾。

當年他沒能幫他救回君少清,眼睜睜看着他像行屍走肉一般活了十年,如今他拼了這條命救回了他的徒兒,君少清的孩子,君家最後的傳人,也許這樣到了黃泉地府,他對他才算有個交代……

“師伯?”

曲靈溪的元氣已經散盡,撐到此時已是極限,他昏昏沉沉地徘徊在自己的回憶裏,就連君疏月在他耳邊喚他都喚不回他的意識。君疏月将清水送到曲靈溪的嘴邊,但是他剛睜開不久的雙眼又慢慢地合上。

“阿疏,你也一天一夜未合眼了,你先去休息,我來陪着師伯。”

許南風握着君疏月的手将水接過去,然而他們三人其實誰也不比誰的情況好一些。那日施展移魂之術時,許南風因為白舒歌險些走火入魔,最後幸得君疏月冒死相救,但兩人清醒時曲靈溪已因為心神耗損過度而陷入昏迷,而許南風和君疏月亦是元氣大傷。以他們如今的身體,其實應該留在浮方城靜養,但是曲靈溪已撐不過那麽多天了,他在昏迷之時一直呢喃着想回南山草廬,君疏月眼看他命在旦夕,怎麽忍心拂了他最後的心願,所以帶着他日夜兼程趕往草廬,這一路上他們兩人都在用真氣替曲靈溪吊命,其實也早已經支撐不住了。

“我們兩人之中起碼要保全一人,倘若途中再有什麽變故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我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你聽話,先去休息。”

許南風看着君疏月日漸蒼白的臉,既心疼也自責,若不是自己心神不堅,差點中了白舒歌的詭計,現在他們也不至于如此狼狽。

“師伯他……”

“我保證一定護他周全。”

許南風說罷,一擡手飛快地點中君疏月的xue道,君疏月身子一沉,倒在了他的懷中。許南風小心翼翼将他抱到一邊,又扶起曲靈溪将雙掌撐住他的後背。

源源不絕的內力被許南風灌入曲靈溪的體內,盡管這些內力很快也如泥牛入海,潰散無遺,但若是沒有這些真氣續命,只怕曲靈溪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下去。

“咳……”

許南風方一催動內力便覺得五內如焚,痛楚難當,他拼命咽下喉頭湧上的腥甜,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但是他的功力還未恢複到平日的四五成,再加上連日來心力耗損,到了此刻已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師伯,你為我和阿疏的付出,南風銘記于心,你放心,我們一定帶你回到南山草廬。”

當日如果不是曲靈溪拼死相救,他們兩人可能已經葬身在秘宮之中,如今曲靈溪的生死只在一線之間,無論如何也要幫他撐到最後!

然而此時,那正在飛馳的馬車忽然猛地晃動了一下,外面的車夫驚呼了一聲,大聲喊道:“有刺客,保護主人!”

許南風此行身邊所帶的侍從不多,但都是他精心挑選的好手,他們一路暗中相随就怕有人趁亂下手。沒想到還真的有人半道截殺。

之前他們離開浮方城時,一連兩日都在平坦開闊的冰原上飛馳,今日終于進入山道,對方想來也知道此地地勢狹窄險峻,最易得手,所以才挑在此時現身。

對方有備而來,馬車甫一拐入山道,他們便從周圍的絕壁之上縱身躍下。許南風不得不先行放下曲靈溪,縱身一躍飛出車窗。

對方人數衆多,粗略看來也有二三十人,許南風注意到他們手中所持的兵刃,那絕非尋常兵刃,那些兵刃通體如墨,只有刀刃上都寒芒如雪,殺意逼人。許南風認識這種兵器,這乃是雲鶴山莊的劍廬所出,這些兵器都是用浮方城的黑鐵所鑄的!

“看來白輕衣終于露出自己的狐貍尾巴了。”

許南風冷笑一聲,只見他并起兩指橫在眼前,一道寒光自他兩指之間迸出,寒光之上劍氣凜冽,劍嘯之聲震動了所有人的兵刃,仿佛他們都在為這柄無形之間而折服。

“動手!”

那些殺手雖然驚恐于許南風竟能夠以氣凝劍,但仗着自己人多勢衆倒也無所畏懼了,衆人一擁而上朝着許南風包圍過去,這時那十名暗衛也馬上挺身擋在了許南風面前,一時之間懸崖之上刀劍争鳴,寒光四射。

許南風雖已是強弩之末,但此刻保護君疏月的決心卻已經蓋過的一切,他站在車頂之上,以一人之力周旋于衆多殺手之間,他周身劍氣縱橫,無形之劍交織成一張密不可破的網,将所有企圖攻入馬車的殺手都盡數擋在了外面,那劍氣所及之處,血肉橫飛,慘不可言。

殺手本以為以多擊寡,勝券在握,沒想到那許南風竟如鬼神一般擋在他們的面前。短短幾招之間,他的衣袂之上已沾滿了鮮血,但寒光飒飒的劍氣萦繞在他周身,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江湖之中已經許多年未曾有過這樣的高手,雲鶴山莊所出的兵刃竟連他身前的真氣凝結的護璧都破不了,更別說取他的性命。

他到底是什麽人?

那馬車之上已厮殺成了一片,此時本該昏睡的君疏月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心悸而驚醒過來。他和許南風之間早已心意相通,所以才能在對方險些走火入魔之時潛入他的意識将他喚醒。此刻許南風已經催動了玉髓經拼死搏殺,這玉髓經一旦催動,雖可瞬時提升功力,但是對身體的損傷亦是不可估量,所以許南風支撐的越久,殺意越強,但所受的傷害也越大。

“南風!”

呼嘯的龍氣從氣璧之中沖出,轉眼就将幾名殺手震得身形俱喪,但這時許南風也感到胸口一陣悶痛,他身子一晃,眼前昏黑一片,這時對方的兵刃已經擊破了氣壁,朝着他的咽喉直刺而來。不想那車頂忽然炸開,一道人影縱身而出。君疏月一手摟住許南風的腰,一手袖風一揚,那掌風推着殺手撞向峭壁,只聽到幾聲斷骨的聲響,他便脖子一歪命赴黃泉。

“南風!”

君疏月接下許南風穩穩落在一旁,這時許南風意識已有些混沌,但看到君疏月時卻勉力地撐出一抹笑容:“阿疏……你怎麽……”

“少廢話!誰許你點我xue道的!”

許南風從來都是算無遺漏胸有成竹的模樣,現在卻滿身血污氣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懷中。方才若不是自己及時沖破了xue道,他豈不是要死在那些殺手劍下?!

“他們的劍……小心……”

許南風話音未落,只見君疏月背後一道黑影撲來,他來不及揚聲提醒,那寒刃已經朝着君疏月的後背刺了下來。

“阿疏!”

君疏月早已從他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背後的殺手,他不躲不閃,猛地催動體內的真氣,只見他身後長發驀然散開,一股真氣反撲而去,那殺手頃刻間被震得四肢俱裂,化作一團血霧消失在了半空。

“傷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放過!”

君疏月說罷衣擺飛旋,轉身而起,他一身白衣在滿目血腥之中肆意飛展,那殺手本以為擊退了許南風可以松一口氣,卻不想這個半路沖出來的人竟比他更加可怕。

“我留你們一人回去給白輕衣報信。”

君疏月彎起嘴角輕輕一笑,那一笑間,山光失色,天地黯然,他如神佛,笑談間殺盡魑魅魍魉,他如谪仙,三千紅塵盡負于笑靥之間。那一襲白衣在山風之中烈烈飛揚,所及之處血霧翻騰,不留一人。

“阿疏……”

君疏月聞聲回頭,眼眸之中清光流轉,柔情似水。

許南風看見那雙眼睛方才松了口氣。他曾聽說當日君疏月走火入魔之時幾乎将半個浮方城毀去,他真怕舊事重現。

好在一切都是虛驚,他的阿疏再也不會成為嗜血狂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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