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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前緣落盡

傅行舟因為白日裏的事還在兀自生着悶氣,連王妃邀約都給忘了。北辰遙在帳外找到他時,他正提着一壺酒坐在馬廄邊自斟自酌。

“方才夫人還向我問起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喝酒?”

北辰遙笑着走過來,将一只酒囊丢進他懷裏:“她難得心情好釀了這酒,你可不能不給她這個面子。”

北辰遙話中處處都是寵愛之意,聽得傅行舟越發覺得喉中的酒味艱澀苦辣,難以下咽。他丢下自己的酒壺,一拔開塞子便嗅到一股甘醇的酒味撲面而來。他正要仰面喝下時候,忽然間想起了什麽,放下酒囊看着北辰遙道:“不要以為用這酒就能買通我。”

“傅公子說笑了。”

北辰遙也被他逗樂了,不禁笑着搖了搖頭:“天下錢莊的少東家什麽奇珍異寶沒有見過,我豈會拿這種粗鄙之物來敷衍你。”

傅行舟聞言,便将那囊中的酒傾倒而出。這酒雖是好酒,但此刻他心中正苦悶不已,自然也品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北辰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把酒一飲而盡,嘴唇微微一動似是想說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王爺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王妃。”

傅行舟素來酒量不淺,但今日不知怎地才喝了這麽點就莫名有些醉了。有些話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但現在卻借着酒勁不由自主就說了出來。

北辰遙見傅行舟身形有些不穩,連忙上前将他扶住。豈料剛一碰到對方的手,對方就将他猛地拉入懷中。

北辰遙微微一愣,本能地有些抵觸,但看到對方醉的臉色通紅,神志不清,又有些不忍心就這樣把他推開。

“傅公子,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傅行舟半夢半醒之間擡起頭盯着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心中忽然之間有些激蕩。這北辰遙雖是個俊逸潇灑之人,但絕不是他所見過最美的那一個。但是此時此刻他卻見得眼前之人讓自己心醉神迷,不可自拔。

“王爺……王爺你聽我說……”

傅行舟緊緊抱着北辰遙,說什麽都不肯放手。他心裏清楚這個男人并不屬于自己,能夠擁有片刻已算是自己從別人手裏偷來的了。

他這一生游戲人間,任性而為,只有這一次,愛得如此小心翼翼又卑微隐忍。或許當真只有求而不得方知珍貴,北辰遙對他來說正是可望而不可即,能以朋友的身份相交已算是不易了。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傅行舟趴在北辰遙的肩頭小聲嘟哝着,但是他究竟說了什麽北辰遙也已經聽不清了。這奶酒裏摻了一些從附近獵人那裏借來的迷藥,北辰遙知道傅行舟功力深厚,所以特地加大了藥量,幸好這奶酒酒味比較重,能壓住藥味,否則讓他察覺了怕是事情就難了了。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這件事必須由我親自去解決。”

北辰遙看着已經在自己肩頭睡着的傅行舟,他年紀比北辰襄略大一些,看在北辰遙眼中就像是自家侄兒一般。所以他那些親昵的舉動北辰遙也并沒有放在心上。事實上若不是這一壺下了迷藥的酒,傅行舟恐怕真的已經失态。

“如今我已非權貴之身,在這世上唯一牽挂的就只有拙荊,今日別後恐無再見之日,唯有将他交托于你,望你能為她尋一處安全之所,供她安度餘生。”

在來見傅行舟之前,北辰遙其實已經做好了全盤的打算。就算傅行舟沒有透露出只言片語,北辰遙也已經知道北辰襄在東玥的所作所為。那些曾有意跟随自己卻又被勸回屬地的舊部們都已被北辰襄捉拿回京。他們是因為聽信了自己的話才沒有舉兵抵抗,如果自己再不現身,他們恐怕都會遭到毒手。

這些人都曾是東玥的股肱之臣,若是殺了他們,東玥日後不但會民心渙散,更無将領可以帶兵抵擋北滄和乾州的兩面夾擊。到那時才真是東玥王朝的末日。

北辰襄将所有的囑托都已經寫在心中,明日一早待藥效過去,傅行舟自會看到這封信,而那時自己已經在返京的途中,若他深明大義,自會明白自己的苦心。只盼他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再做無謂的争取,只要他能安置好王妃,便算是對自己最大的安慰了。

昏沉的燈火下,北辰遙提筆寫下最後一字,濃墨凝在筆尖,直到滴在信紙上他才恍惚回過神來。

寥寥數語,匆匆幾筆,怎寫的盡他對于身後之事無窮無盡的擔憂和愧疚。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能否喚回從前那個北辰襄,但凡事總要試過方知結果。

“這一路多謝你相伴始終,這最後一程,還是讓我自己走吧。”

北辰遙走到榻邊,将那密封好的信和休書輕輕放在傅行舟的枕邊。他正睡得深沉,不知是夢見了什麽,嘴邊竟笑得格外溫柔甜蜜。

“今生欠你的,北辰遙只有來生再報了。行舟,就此別過了。”

那帳中的燭火在風中忽地一暗,待再亮起來的時候,北辰遙已悄然離開。帳外繁星璀璨,夜色無邊,他舉目朝着都城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切恩怨開始的地方,亦應該是一切恩怨結束的地方……

自那日北辰襄宣布禦駕親征之後,他便親自率兵前往中州大營坐鎮。此處是東玥北境的第三道關口,出了龍川峽再向北就是一望無際的穆勒桑草原,根據探子來報,北辰遙離開京城後一路向北,曾在中州一帶出現過,但很快就又消失無蹤。北辰襄斷定他就在藏身在勒桑草原上,那裏駐紮着許多游牧族群,北辰遙年輕時曾幫着他們打退過來自北滄的騎兵,那裏的牧民将北辰遙奉若神明,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保護他。

這幾日北滄在兩國邊境囤積的兵力越來越多,美其名曰是要幫着北辰遙殺暴君除佞臣,其實不過是趁火打劫,趁虛而入罷了。

北辰襄原本以為北辰遙這次一定會借着北滄的騎兵北下向自己報複,然而他沒有料到的是那些原本已經向他倒戈的将領竟又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屬地。北辰襄不知這其中發生了什麽,但他當即下令将他們盡數逮捕回京。白舒歌正好要用活人氣血煉劍,這些人若是不能效忠于自己,便将他們交給白舒歌處置。

偌大的帥帳之中,北辰襄已經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坐在桌案前低頭看着北境的地圖。這是他第一次領兵打仗,說是為了捉拿北辰遙回京,其實此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坐在這裏。

白舒歌說恨比愛更容易,所以他努力去恨北辰遙,把恨他作為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抛下了皇位,抛下了江山,像個昏王一樣帶着千軍萬馬要把這天下攪個雞犬不寧。他明知道這一切是錯的,卻無法讓它停止。

走錯了第一步,後面的每一步都越錯越離譜。

擺在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一輪又一輪,貼身的侍衛見他又垂首不語,忙輕聲走過去要替他添茶,這時北辰襄像是突然從夢裏驚醒過來,身子猛地一震,那侍衛被北辰襄那淩厲逼人的目光吓得膝蓋一軟當即跪了下來,他手裏的茶盞啪地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米分碎。

“陛,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北辰襄也不知為何忽然之間一陣心悸,他心慌意亂地一腳踹在那侍衛的身上,語氣不善地吼道:“滾出去!”

那侍衛本以為這次死劫難逃,聽到這話慌忙收拾了地上的殘渣跌跌撞撞退了出去。待那人的腳步聲消失後,這整個營帳中又恢複了一片死氣,寂靜得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北辰襄按住自己那顆正躁動不已的心,那裏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今天不知為何忽然反常。

而就在這時,營帳外又傳來了喧鬧聲,北辰襄正心亂不已,聽到外面的動靜不禁大怒道:“誰在帳外喧嘩!不要命了麽!”

那帳外的人聞聲果然馬上安靜下來,北辰襄看到中州太守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他的手上還捧着一只黑色的匣子。

“這是什麽?”

北辰襄輕輕瞥了一眼,興致缺缺地按着正跳痛的額頭重新坐了下來。那中州太守捧着匣子走到桌前,小心翼翼道:“此物是随這塊令牌還有這封信一并被送到太守府來的,微臣一看這正是遙王……啊,是逆賊北辰遙的令牌,這才趕來獻給陛下。”

“北辰遙的令牌?”

北辰襄目光驟然一亮,猛地擡起頭來:“那還不呈上來。”

太守聞言,連忙将那令牌和匣子雙手奉上。北辰襄先前沒有注意那匣子,只是徑直拿過令牌細細看了看。

這确實是北辰遙的貼身令牌不假。可此物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這匣子中又裝着什麽?”

“微臣自知事關重大,不敢擅自拆封。”

北辰襄輕輕嗯了一聲,看似漫不經心地将那信慢慢拆開,但在拆信的時候不知為何雙手卻顫抖不已。

那信上的字跡泛着褐紅色,打開時還能嗅到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太守一直低着頭不敢直視天威,但他明顯感覺一種無可名狀的絕望彌漫在周圍,讓他的心也不覺随之收緊。

“你……你出去吧……”

太守悄悄用餘光看了一眼北辰襄,那昏沉的火光中,北辰襄的臉色慘白得吓人,他的雙眼中已看不到任何的神采,就像是寂滅了一切,萬念俱灰。

“陛,陛下,您……”

“出去。”

北辰襄無力擺了擺手,将那只黑色的匣子慢慢攬進自己懷裏:“都出去,出去!”

太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吓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退了出去,帳外的風忽地一下吹熄了桌上的燭火,仿佛天地之間不再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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