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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不到黃河心不死

鐘岳背手,一路哼歌,一路淡定地跟着濃雲走。出了京南,過了南銅鑼巷,一看那鐘樓鼓樓。就吖了一聲,拐了個彎兒。轉出了巷尾。

巷尾那兒通出去是個城牆的缺口。莎草橫生,一看就是有水,這人走着。就看見了一條水,不寬,兩尺。也不是自然的山水。就是塌了地方,成了個小池塘。

這京城多是這樣的地方,卻只在這一處。有個乞丐在洗臉。鐘岳看見這個乞丐。便哼笑了兩聲。

這個乞丐洗把臉,忽然看見有個人悄然地站在側邊看着自己。那是驚訝啊,眼珠子都突了出來。旋即又低了下去,沒有理會這個人,繼續洗自己的臉面。

“何妨要洗了。又參上些香灰裝樣子?”鐘岳對着乞丐說話:“一直這麽髒着,不更像乞丐麽?”

“我就是乞丐,沒有什麽像不像的……”這乞丐洗完把臉,晃晃地站起來,對着鐘岳側頭伸手,并晃了晃。“施舍個發財錢吧……”

鐘岳看着,似笑非笑地眨巴眼睛,并自兜裏掏了一下,卻是空手出來,竟然說道:“诶喲去,我換衣服了,錢袋在那衣服上沒有帶出來……這樣吧,我給你算一卦,當是抵了?”

那個乞丐冷笑了一聲,不理會鐘岳的提議,走了過去,此時天雷作了,他也是淡定地看去天空,也是呲笑了一下。

鐘岳可不放過他,頓時就回過頭來,捏住他的手臂說:“要不小哥你告訴我你的落腳處,我晚些找人給你送錢去?”

這個乞丐回頭,皺眉道:“你當真?”

“當真!”鐘岳點點頭,極盡誠意地說:“相遇一場,卻沒能給小哥你銀錢,非鐘某所學的普渡衆生之道……”

這個鐘岳,說話間還對着那個乞丐擠眉弄眼,沒了個正經的模樣。

那乞丐只笑了一氣,對鐘岳說:“你這人,腦子有病吧。”

“诶,你怎麽知道,我師父和阿爹都說過我腦子有病,病名叫不到黃河心不死。”說話間,鐘岳就使出了擒拿的功夫,要抓住乞丐的琵琶骨。

誰知那個乞丐伸手一擋,粘着鐘岳的手就推了出去,幾番來回,鐘岳愣是接觸不到他要害:“這可是太極的功夫?你果然不是尋常乞丐……”

“廢話……”那乞丐過着招,也似尋着機會逃脫,鐘岳怎麽會放過他,便做了一個猴子偷桃的動作,乞丐驚訝避開了,并說:“下流!”

“非也,道家五禽戲,就是這麽耍的……”鐘岳說着,又打了過去。

但是乞丐畢竟是乞丐,吃的飯沒有鐘岳多,幾下就不支了,鐘岳笑了,得意得很,那乞丐卻被撩得心神不定,腹腔邪氣,幾欲外洩,都被他壓了下來。

鐘岳看在眼裏,更是篤定了不可以放過他的決心。

而這個乞丐也忍無可忍了,将發未發之時,卻聽見一聲驚雷,天空便不給臉地下起了瓢潑大雨,雨來的急又大的。

一下子就澆滅了乞丐的心火,乞丐見狀,不由得笑了起來,便松開了和鐘岳扭打的手,自己一把坐在泥土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鐘岳頓時大叫一聲:“不好!”就要上前去抓拿個乞丐。

卻生生看着這乞丐變成了一條泥鳅樣,滑溜一下,遁地而去,鐘岳便只有跺腳的份兒了,口中念念有詞,竟然也鑽入了地底去,尋着那個人的氣息追去。

鑽了好久,總算追到了一個苗頭,伸手就抓住了那乞丐的腳,卻被其帶着,脫出了土來,這出去了,鐘岳就發現自己到了一處院落。

飛将出來,手裏捏着的是一個紙人,正奇妙不止,就聞見婦人驚呼,原來是到了一處人家,人家的女眷剛洗了澡,薄衣遮不了春光地和在廊下聽雨,見到有個男人在土裏冒出來,以為是采花賊。

那是一個驚慌失措,叫鐘岳自己都覺得罪過。

最後鐘岳是被人押着到警察局的,呆了兩三天,還是阿瓦醒過來後見不到人,報警察局的時候發現他,并把他贖回來的。

阿瓦就是因此丢了一身銀飾,都當了錢,穿着布衣打着辮子地把乞丐似的鐘岳領了回客店,因為鐘岳的罪名是非禮,阿瓦又說了其一頓。

倒是沒有打罵,多少因為女子知道鐘岳不是這樣的人,也是彼此相信罷了。

卻有一人,是對鐘岳抱着疑慮的,此刻他還是乞丐,一個乞丐,到哪裏都方便,而且他覺得自己,也只有過這種賤到了底子裏的生活,才可以心安一些。

正是因為他是乞丐,所以他這幾日反監視着鐘岳,也沒有人發現,那日對鐘岳的戲弄,卻也不見鐘岳氣急敗壞。

這個青城山道士只是尋着他,一面應付着自己帶來的苗女,看不出是仇還是恨,只是一味地尋找。

這個人卻很怕他尋到了自己,或者是他自己也怕被人尋到了。

沒錯,也許不必我多說,這個乞丐,就是陰煦熙,至于他為什麽變成了乞丐,為什麽到了京城,也不必費心說了,這些只是故事裏很沉重的部分,我不想記錄。

莫不過是被人趕出了村,一路出來,總要幫人家,卻被流民騙了銀錢,最後成了乞丐的故事罷了,只是當了乞丐,混跡于流民中,挨餓挨凍,居無定所,甚至幾要在死人堆裏找食的生活,反倒讓他平靜了好多。

或許這就是自己的命運,是上天安排讓他贖罪的時間,但他猶止不住是看着戰火下的大地,仍覺心中翳悶,胸口那邪火便揮之不去了,好像在說,世間涼薄,天地不仁,只有他當了王者,才可以善待蒼生。

但是他明白這只是殷魔的誘騙,這哪裏是世間涼薄,天地不仁,他明白得很,不仁的并非天地,而是人。

殺人的是人,天災罔問的也是人,這些人為何殘忍如斯,無非就是為了登上王者之路,他心裏明白得很,王者,則意味着殺戮。

他的全心,都不是當個王者,而是尋到自己的父親,把冷婷君救回來,一邊尋着父親的他,時不時會和帶着的碎魂說話。

漸漸間,帶在身邊的魂魄成了他的支撐,就好像一個無聲的伴侶,這苦中安逸的日子過着,最初的目的已經模糊,他好像真的和一個普通的乞丐無異了。

只是水邊洗臉的時候,被那個道士一說:“何妨要洗了,又參上些香灰裝樣子?一直這麽髒着,不更像乞丐麽?”

他才意識到,自己終于是裝不下去了,骨子裏就不是乞丐,怎麽能作為別人活下去呢?正因為自己的根不淨,以往那苦行僧的日子也像是嘲笑着他一般罷了。

陰煦熙這麽明白的,卻還是沒有勇氣做回陰煦熙,還是那副乞丐的模樣,只是靜靜地觀察着鐘岳想做什麽。

直覺和卦象都告訴他,這個鐘岳,來者不善,也不是沖着他來的,卻是沖着冷婷君來的,既是沖着婷君來,他更不可不防。

雖還是乞丐的身份,這個人卻暗地練起了力氣和功夫,還開始做些短工,得了銀錢去置些法器,他估摸,下次直遇到這鐘岳,估計就不是一個紙人障眼之法能輕易搞定的了。

而這個鐘岳,也正是鐘翰生的先輩,大概是太爺爺一類的,鐘岳的父親卻是青城山有名的道士鐘離子,那個時候是很多軍閥的座上賓,我後來才知道,鐘離子和我父親還有陰煦熙的父親陰長生曾是青城山門下的師兄弟關系。

陰長生的父親居然放了陰長生去青城山學藝,這也說明,陰氏其實很早就打算把自己的命運扭轉,陰煦熙在漩渦之中,也是不能自已。

但是那時候的他,或者是那時候的我,終究也還是沒有看懂,這造化弄人,是怎麽的弄人法子。

說這些也無妨,我們且繼續故事的流向。

陰煦熙一方面監視着鐘岳,一方面準備與鐘岳戰鬥,卻沒有察覺鐘岳絕對不是省油的燈,早已經察覺到自己被人監視。

想了兩個可能,一個是女鬼背後的人來了,怕自己查出什麽來,牽連到自己,一個是那個乞丐監視着他。

其實這個乞丐只憑一個草紙人就把他戲弄了,雖然他也有輕敵的成分,真正的是這乞丐确實是有實力的,估計和他比,還要勝上一些。

這麽就和他打聽的那人相形了,會不會就是他一路自陰家村出來,尋找着的主家少爺陰煦熙呢?

這個鐘岳用了很多辦法,最後不得不用了阿瓦的蠱來迷住這村子裏些人,才打聽到了自己追尋那個女鬼的狀況,說是這村子裏的主家老爺出外雲游後,少爺就招惹了一個鬼回來,還為她殺了人,逼瘋了自己的母親。

說得盡是難聽的話,都說這個少爺是天降災星,有些老人,對于殷魔的事情,知道一些,也說了着一些,說是陰家主家留着魔的血,幾十年就複活一個,估計就是這個魔害了陰煦熙這孩子。

鐘岳見着些老人一邊嘆着氣,一邊說可惜了這個原本大儒的孩子啊,他就對陰煦熙有了別樣的印象,也對這個人有了好奇。

然他一開始再外村那個麻子七口中聽見的他和女鬼的事情,盡管只有端倪,也足夠讓他篤定這個陰家少爺并非被女鬼迷住的。

估計還有內情,于是鐘岳也就尋着陰煦熙來了,最先是為了女鬼,後來也模糊了為誰,只覺得要探查清楚當中秘密,方才令他心安。

所以鐘岳還真是有病,病名叫:不到黃河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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