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府衙

文宅從香庵那邊兒得到了消息,家中一合計,就讓文拂櫻借着探望文氏,帶着藥材過來了。正進門時,遇上文迎兒與郭管家等人要出去。

錯身而過時,文拂櫻喚了一聲“二妹”,文迎兒只是瞥了她一眼,連上次的“大姐姐”都一句也不叫了。

文拂櫻轉頭望她離去,心裏突突直跳,想起昨晚上她爹娘與她迅速合計對策,她爹一再地說“再這樣下去,殺身之禍便要來了”的話,讓她娘李氏哭得眼睛都腫了。

瞞也不是個瞞,他爹終于把這位貴女身份和盤托出給自己唯一的女兒,文拂櫻聽完便落了一身冷汗。

她爹文淵将她留在屋裏,把這涉及崇德帝姬的一樁樁一件件千絲萬縷的勾連,都跟她說了。

文淵乃是禦營都統制,能掌管禦營,明裏是官家的信任,暗裏是韞王及魏國公閹人管通的扶持。

馮熙之父西北敗亡一事,他表面上萬般接濟馮家婦孺,實際上卻早已經效命管通,将此事在官家面前做成了鐵板釘釘,絕無翻案可能。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得了禦營都統制這官家最看重的位置,在這位置上,溝通皇宮、宦官、武臣,禦營又是肥差,文氏已再也不是當年馮家舊部了。

文淵自然也勸說馮熙,如想文馮兩姓安然無恙,必得委曲求全于管通之下。畢竟管通是官家的耳旁風,随便吹一吹,就是誅九族的大罪。馮熙倒是聽話了三年,結果他這三年的孝期一過,突然間風向一改,竟敢從官家與閹人作對,把那崇德帝姬偷出來了。

崇德帝姬是何人?原先至寵的崔妃之女,崔妃還曾生下皇子,甫一出生就被封為漢王,寵極一時。但官家對女子無常性,再加上崔妃之父卷入黨禍,公然地反對閹人管通為權相,這十來年間,崔家從盛寵跌至滅族,只剩下崔妃、漢王及崇德帝姬這三個皇家貴眷得以存活。官家早厭棄了崔妃,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看着管通等閹人在宮裏頭動作,而後便是漢王暴斃、崔妃被貶為庶人入冷宮病死雲雲。而崇德帝姬性情本就乖戾放蕩,更是不知道因何徹底惹惱了官家,送至了小雲寺,這也是文淵所知道的部分。

等到小雲寺那夜大火,馮熙将崇德偷出來,輾轉送至文家時,文淵才知道這帝姬竟然已經被逼瘋逼傻了。這文氏與馮氏原就是這種關系,一旦發現,九族株連,文淵是被馮家給逼到這份上,不得不将崇德這燙手山芋給接過來,好在她已是傻子,說破天去也闖不出禍來。

只是誰知什麽人興風作浪,崇德帝姬死的消息一出來,就惹得外面一片為帝姬叫屈嘆命薄的聲音,這聲音傳到官家耳朵裏,竟開始為她夢魇了。這麽一夢魇,自稱“道君皇帝”的官家,還不天天就往玉清神霄宮裏鑽,與那些個道官混跡一處,非要他們解夢。

管通便生怕太子那頭查出來宮中發生的那些事,拿來當彈劾他的權柄,于是撺掇韞王拿了皇城司,順勢拔除太子勢力。官家将韞王及其母鄭後,愛得捧在手心裏,恨不能立刻就把太子廢了,拱手讓他的寶貝兒子當這個皇帝。

結果這個當口,因為西北戰事告急,遼與西夏聯了手,主戰派的李昂、西軍種家等人的聲音便又在朝中死灰複燃,順勢便歸到東宮那頭,為太子贏了時下的名聲。甚至連官家身旁一向游手好閑的殿前都點檢,人稱殿帥的高太尉,這回都站到了太子一邊上,這時局便有些颠倒。

原先文淵想着把這馮熙扶上來,乃是讓他大赦後,入禦營做個副都統,在自己手底下便如前兩年把他壓在龍神衛當個小指揮使一樣,翻不出什麽天了。誰知道他竟被李昂推舉去了太子身邊,寧願就做個從五品無實職的引進使,也沒有到他的禦營來,這件事讓那閹人管通知道了,可不大高興。

閹人在韞王手底下把持皇城司,自然對馮熙娶了文家二女兒的事也有了耳聞,再加上着人一查,這小娘子長得還與崇德帝姬相似,頭腦還十分清楚,一番勾連下來,管通便對文家不滿了。

文淵當然不敢說,這文迎兒就是真的崇德帝姬,這一點皇城司可還查不出來,那管通也只當是他的二女兒果真和崇德有那麽點兒共同點,也還不會将她怎麽樣。可若是文迎兒像現在這般四處探查自己的身世,到時候暴露出來,可不就是殺身之禍麽!

倒是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文迎兒當成相似崇德的藥引子供給管通,那管通自然将她處死,取了器官給道士作法,讓官家相信鬼魂之說,文家自然也就無事了。

就算不供給管通,只要真正的崇德不幸糟了什麽意外、染了什麽病症,嗚呼哀哉了,那也省了文家許多事。

所以文淵勸說文拂櫻去試探試探,如果文迎兒真的什麽都不記得,還能好好在馮宅做媳婦的話,那便暫留着她。如果文迎兒要鬧事,那便留不得,得速速将她帶回文宅,讓文淵來處理剩下的麻煩了。

文拂櫻聽了實在害怕。她是個軟弱善良的人,即便文迎兒只是握着她手,叫了她幾聲大姐姐,她也不想讓父親就這麽害死她。

更何況她已經知道,文迎兒便是宮中的貴女、崔氏一族唯一血脈,還是馮熙心中所要拼命保護的那個人。

眼下能替自己盯着文迎兒的,也就只有绛绡。原先她指望绛绡能做個馮熙的通房,就算是回報她這麽多年的服侍也罷,寄托自己對馮熙一腔的心思也罷,但都沒能成行,還讓文迎兒記恨上了她。今天她來,卻得讓绛绡無論如何看住了文迎兒,不要讓她做出令父親不悅的事情。

————

文迎兒眼下還無力去為了文家的謊言争辯。她首要解決的,就是宅子被燒一事。

開封府的大堂上,站着進去爬着出來的人多如牛毛,普通人對過堂這種事情的恐懼無限放大,不論是哪一方,都好似自己随時會被劊子手抹了脖子一般。

文迎兒與郭官家等人現在擔憂的頭等大事就是性命,因為案子涉及了京兆尹,如果被對方搬弄是非,誰知道有什麽黴頭觸在自己身上……

比如自己身為人婦,卻單獨與孔慈關上房門多時。文迎兒自然無暇與文拂櫻說什麽話。

府衙門前立着紫裝的衙役,手裏刀杖齊全,望上去很是壓抑。好在孔慈已伫立門前等候了。

望見他,文迎兒與郭管家都有如救星。孔慈已見到文迎兒,便眸光柔和地想要相扶,卻被文迎兒禮數周全地避開,但他瞧見她面容沉着,還能帶着微笑,也就放心了許多。

“裏面并不可怕,更何況有我在,無人敢動娘子分毫。”

文迎兒點一點頭,見他目光還沒移開,于是愕然堆上去。這一四目相對,孔慈卻局促了些,趕忙說,“既然馮熙未歸,我便當為弟婦多擔待些份內之事。”

“孔大哥也不用客氣了。我們盡快進去罷。”

堂上陰沉沉地,審問時就叫在底下站着,那京兆尹的侄子徐魚也站在堂下分辨。此因是個小案,沒有人員傷亡,所以官差之顧推搡着迅速問話。因為兩家都涉官場,那判官也不算态度惡劣,只将事情詳細又問了一遍。

上堂後孔慈便主動解釋,是自己因投入太子春坊才搬出那樓,原先并未鬧鬼,請求官府抓住造謠的人。

郭管家則提到,最初放租時,便有一人登門,要以極低的價格盤樓,被拒絕後便放言這樓再也租不出去。爾後很快地貢院街就傳出鬧鬼一說,影響了整個貢院街的生意。按常理來看,傳出這種說法的必就是這被拒絕的賃客。

這賃客也被請到了當場,但也不過是訴說了無辜。徐魚聲稱自己是與小厮們見到了鬼,這才要燒死那鬼的,還請了玉清神霄宮的一名小道官,名喚作徐柳靈。

這道官今日倒是沒有出場,但似乎那判官聽說過此人,便信誓旦旦地道,“陛下仰仗玉清神霄宮護佑京師,如若有道官稱是,那麽此宅必有不妥之處,依着本官看徐魚正店無過,倒是這宅子應當交給玉清神霄宮處置,由玉清神霄宮除障。”

文迎兒聽完只覺可笑,辯駁道:“那如果玉清神霄宮說,這障孽非得鏟掉房屋才能清除,你們便要将我馮宅私産鏟除,一文也不補得嗎?”

那判官道:“官府向來對私宅拆除有補償,但這宅已歸屬玉清神霄宮,那便不為官府管束,你且可以與玉清神霄宮去商議此事了。”

被他這麽一判,連這棟馮家的老樓都一文不花地送出去了。

孔慈也摩拳擦掌地,想與那判官争辯,文迎兒叫住了他。權力相護的事本就只有更大的權力才能制約,文迎兒很清楚這一點。文迎兒聽到這麽判,倒是心裏有了底。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