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離
孔慈與馮熙正敘舊, 兩人經久不見, 過去的矛盾也都因重新成為同僚而化解。男人之間的觥籌和默契,如同風霜項背,敵營殺敵, 相互比對着誰也不輸給誰。
今日的飯資恐怕還要争搶一番。
女人則各有各的心事。
馮君的心思有時挂在孔慈及其母親身上, 張氏偶爾驚怕似的瞪她一眼,她本想對她微笑,但奈何皮肉硬是笑不出來——長時間不笑的人,笑已經不是他們肌肉熟悉的本能。
那張氏趕緊把眼睛撇開, 去看底下的雜劇。
馮君這時便對自己覺得失望,知道自己沒辦法讨張氏的喜歡。
為什麽想讨張氏的喜歡……馮君瞥一眼孔慈,他與馮熙已經交投貼耳, 臉上微醺紅潤,酒醉味道從他身上漸漸四溢,時而大笑、時而郁結、時而擊唱:
“将士三箭定天山!”
“壯士長歌入漢關!”
馮君倒是心裏笑,這鐵漢子, 傻起來也無邊無際的。
然後那呂缭醉酒的模樣印入腦海。那呂缭并不醜陋, 且也是醉酒,為何便看着令人惡心?
這兩箱心思轉換, 心裏覺得越發煩悶了。
文迎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窗前,背對着桌,只能看見她腦後烏黑盤起的雲髻,身形盈盈不堪一握。
小環在她旁邊,趴在窗上, 瞧着底下雜劇正看得大笑,正笑着笑着,轉頭一看文迎兒,那臉上濕的妝容全花了。
小環用河東話說:“咋的了?”
文迎兒像沒聽見,石頭佛像一樣盯着下面,眼睛眨也不眨。
底下《珠宮怨》演完了,兩個雜班男女從後邊下去了,上來新人唱賺,唱的又是《清平樂》。
文迎兒臉上的淚濕漸漸幹了,伸袖子将染暈的妝容擦掉,擦得幹幹淨淨,無人看出她沉默大哭過了,這才回頭笑對小環說:“沒什麽,我就是知道了。”
小環莫名其妙:“你知道什麽了?”
文迎兒将她抱起來,繼續看下面唱,然後問:“你知道宮裏的官家,死了埋在哪裏?”
小環想了想:“皇陵。”
文迎兒問:“那宮裏的皇後,死了埋在哪裏?”
小環道:“皇帝身邊兒躺。”
“宮裏太監死了,埋在哪裏?”
“太監……”
“皇帝死的時候,挖個大坑,他們陪着去陰間服侍。有的命好的,外邊收個養子,就能養老送終,給自己挖個像樣的墓地。”
“你知道宮裏頭,沒了位分成了庶人,關在冷宮裏死了,埋在哪裏?卷個草席,丢到外面,找不着冢,無處祭拜,逢年過節,向天一問,大姐姐啊你去哪了?但見那宮裏的樹搖來搖去,它也不知道呀。”
小環看她一直笑着說的,也笑着答:“好玩好玩,我也卷個草席子,然後誰也找不着我了。”
“傻孩子,你有娘,有這麽好的大哥,你往後,長到七八十,膝下兒孫繞,然後他們給你蓋個銷金大房子,把你放在裏頭。”
“那不是把我關起來了?我不要,我要草席子。你住大房子。”
文迎兒點點頭,“嗯……我住大房子,我住最大的那個。”
從南往北,鵲臺、乳臺、神道列石:望柱、馴象人、瑞禽、角端、仗馬、控馬官、虎羊、客使、武将、文臣、門獅、武士;三百丈神牆圍上宮,神牆四隅有闕臺,上宮陵臺之上站着倆石獅子、石宮人,陵臺底下有地宮,那些人跪在那裏,哭天搶地,奉飨食祿,祖朝萬世,經年不息。
文迎兒在那窗口又站了許久,跟着小環玩鬧,等那張氏将孩子從她懷裏給強行抱走了,跟她說,“走了,走了!”
馮君先退去了,孔慈與張氏帶着小環也出了間,底下雜劇的早就收了,文迎兒還意猶未盡地站在那處。
馮熙醉醺醺地,從後面過來将她抱住,将下巴抵在她頭頂,“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文迎兒默了一會兒:“是不是你把我從小雲寺偷出來的?”
馮熙的酒霎時便醒了,心頭沉下去,低聲道:“你想起了?”
文迎兒搖搖頭:“想起得不多,只想到你将我從小雲寺裏偷出來,捂着我嘴不讓人知道。我是從宮裏送到寺裏的,崔庶人的女兒,官家不起眼兒的庶女。滿大街小巷都在唱我大姐姐的故事,這才讓我想起了,我應當就是那個帝姬。你是因為什麽偷我出來?偷我出來,應當是重罪罷。”
馮熙頓了頓,她終于是越來越想起了。但該怎麽跟她和盤托出?她才在他身邊兒過了兩頭高興日子,現如今又要将自己置身于那段慘事裏。
但她現在就是一個話匣子,打開來關不住,一心要知道關于她自己的一切事情。
見馮熙不回答,文迎兒道:“往後我要多聽曲兒,多看雜劇,聽說滿大街都是講我的事。”
馮熙感覺到她身上很涼,她臉上無一絲生氣。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文迎兒想走,他突然箍得用力了些,叫她動彈不得。她掙紮了一下,馮熙紋絲不動,也不說話,她便不再掙紮了。反正掙紮也沒用,眼下這男人勁力是極大的。其實仔細想想,印象裏那些把她和她大姐姐拖來拖去的內侍、侍衛什麽的,勁力也大得很,自己要是越用力,他們看過來的眼神就越兇狠,這時候就乖乖地讓他們拖着走,然後看自己屁股上單衣被磨破了,開始磨屁股上的肉,磨着磨着就不疼了。
馮熙的潛意識只是想說,你別走。用在行動上,就是不能松手。
外頭小二喊打烊,馮熙一身酒汗,昏昏沉沉,但目光不敢離開眼前的文迎兒,旋即拉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卻也不敢讓她太疼,拉着她一路走下木梯去,看着那梯子,突然笑了一聲,對文迎兒道:“你如果再記得多些,便能想起來,你躲在樓梯下面朝外面向我喊話……”
文迎兒倒也迎合他:“我以前認得你?”
孔慈在樓下向馮熙告辭,即便此時,馮熙也絕不松開她手。孔慈置的宅就在梁園不遠,這時也就抱着小環同他母親一起步行回了。
馮君坐在馬車裏,掀着簾望見孔慈走了,才把簾子放下。文迎兒正要上去,馮熙亦不松手:“我騎馬帶你。”遂吩咐車夫将車駕走。
随後帶着文迎兒去了店家馬廄,将小粽馬牽出來,撫摸了它一陣,将她扶上馬背,自己牽着那馬在旁邊走着,道:“你說得不錯。是我将你從小雲寺偷出來的。我知道你在那寺中後,便想着将你帶出來,但着實沒法子,直到那日我在禁中當值,遠遠地見小雲寺殿頂冒了火煙,知道是走水……”
他心慌失措,他非得做點什麽闖出去,只怕晚得一步,小雲寺的火勢就會變大,趙頑頑還在裏面。
那都指揮使酒後濫罰,已是常态,馮熙慫恿弟兄騷亂,一石激起千層浪。馮熙借內亂逃營,馬不停蹄奔到小雲寺。
這一行動雖然已策劃良久,但他無論如何沒想到,那些宮裏的人為了滅口,竟然不惜用火燒來掩人耳目。
他匆匆趕到,不畏火勢闖入每一殿室僧房,火勢越來越大,燒着的簾幕殿柱往下坍塌,遠遠地,看見那個傻傻愣愣的趙頑頑正坐在一個大水缸裏,渾身濕漉漉的只露出一個頭,四周圍熊熊燃燒,映趁着她瘦的不成樣子的小臉,紅彤彤的,癡呆地望過來。從水缸裏掉出來的一條鐵鏈子,順着地挂在旁邊快燒斷砸下去的梁柱子上。
馮熙沖過去砍斷鐵鏈,将她從水缸裏抱起來,趙頑頑指着地上說:“瞧,瞧她,她死了。”
馮熙轉眼望去。
那是一個女尼,身上穿着僧人的衣裳,頭被旁邊的木頭杆子砸中躺在地上,火勢尚未燒着她。
“她敲我腦袋,我也敲她腦袋,她力氣沒我大,哈哈哈。”趙頑頑趴在馮熙背上說。
馮熙當下将那水缸打爛,讓水缸裏的水流出來,暫緩火勢,随即将那尼姑身上衣裳扒下,對趙頑頑說,“換上這件,我帶你出去。”
趙頑頑愣了愣,推他:“不穿,我不出去,我要等我爹爹下旨呢。”
“你跟我出去!”
她力氣極大,然而再大總不會比得上馮熙。馮熙将她強行按在地上,扒掉她身上衣物。烈焰即将焚身,他顧不得憐香惜玉。
而此時馮熙卻害怕她只記得他強行剝開她衣裳、帶她走、捂着她口的這些記憶。他即便解釋,也無法磨滅自己那時猙獰的表情。她想起這些情形的痛苦,或許解釋就顯得蒼白無力了。
果然,即便是同她說完,她卻也只是眉頭越簇越緊,渾身越來越冷,他不知道文迎兒究竟想起來的是哪些。或許有的話他說起來,她都覺得像編的。
馮熙屏息一口氣,只能繼續說:“我回宮後,便在侍衛親軍輾轉,待過鈞容直、金槍班、茶水侍衛。我護衛漢王時,時常見你,後來……”
這些事情言語是解釋不清的。馮熙自然無法跟文迎兒說,是你先招惹的我,而我那時并未敢高攀你這帝姬,即便日夜輾轉反側,才知道心意已經全部給你,絕無法再悔改,可卻什麽都沒做,知道你落難我也不知你是何狀況,只能四處探查你的消息,而得到你将出宮建府,甚至即将下降他人的消息,那我這一顆心頭大石也算落下。只要你活着就好,下降他人,我能遠觀便也可了此殘生。
無法說出口的話,在文迎兒聽來就是另外一層意思。這個侍衛觊觎她,在宮裏得不到她,而在宮外見她落難強行将她偷出來,看她瘋瘋傻傻所幸娶回家豢着,騙她當傻媳,直到她現在想起來了,瞞不住了,才将真相告訴與她。
文迎兒在馬上不說話,手緊緊地攥着缰繩。方才馮熙握過她手的地方,她用袖子摩挲地擦淨。
馮熙望見了這個動作,吞下去一口鹹腥。言辭變得索然無味,馮熙倒是頂想告訴她許多過去的事,那些好的,兩人相愛的細小事情,但已經沒什麽說話的餘地。他于是也就不再說話。
她越是不動聲色地,越是冷淡疏離地,馮熙就越能察覺她心裏的意思。
她恐怕要千方百計地離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