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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

一旁候着的宮女把孩子包進早已經準備好的襁褓之中, 放在她身側。

趙頑頑将那襁褓翻開了些, 這就是她的阿氅。嬰兒的皮膚像風吹過水時的波紋,頭發還濕漉漉地,這時候睜開了眼睛, 懵懂地看着這個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

他的眼睛像極了馮熙, 深眸大眼,啼哭了兩聲之後,臉頰紅撲撲的,仿佛初荷。

趙頑頑讓孩子的肚皮與自己的胸腹緊貼着, 口裏低聲喚她名字,“阿氅……馮氅……”,叫了這個名字, 将來也必得有男子漢樣的強壯。

鳳霞的精神一直沒能離開她方才切過的傷口。那側切的地方滲出血來,雖然緩慢,卻仍舊一點一點地消耗着趙頑頑的生命。鳳霞忙從櫃中找來常備的金瘡藥。

“公主……現在我要撒點金創藥上去,您可忍着些……”

鳳霞一只手握着金創藥, 另一只手還緊緊攥着那把剪刀, 手臂青筋仍未淡開。

趙頑頑看到那剪刀才覺得身下依舊劇痛,方才環抱着孩子, 竟都忘了疼。這時想起來還真是不大好受。但只要目光再次投向阿氅,就立即又忘卻了。

鳳霞看到她盯着剪刀的眼神,也才反應過來,将剪刀一把甩開。她隐隐的後怕。趙頑頑的臉蒼白如死,鳳霞穩住心神, 拿着藥為她撒在傷口上止血。

到了這時候,绛绡和劉仙鶴還沒有回來。趙頑頑預感到了什麽,将阿氅抱的更緊。

有人要她們母子的性命。

“來了,來了!”外頭一宮女叫着過來通報,“太醫來了。”

“這時候才來?”

守候的宮人都氣壞了,眼見那趙太醫帶着穩婆氣喘籲籲地進來,衆人都瞪着冷眼看他們,但卻也都默不吭聲地看他開始放下醫藥箱子,指揮着穩婆給趙頑頑接着做最後的止血壓傷。

宮人們都知道,太醫來得如此之遲,若要按着規矩,少說也要被打個半死不活。這時候誰還想問他來不了的原因,他沒這個故意不來的膽子。再加上绛绡和劉仙鶴久去不回,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這時有人故意要害公主。能在宮裏興風作浪的,猜一猜也就那麽幾個。因此誰也不多說話。

但究竟是誰……

趙頑頑劫後餘生,此時只靜靜地用指肚輕柔地劃過阿氅臉頰,他蔥藕似的手臂,稚嫩的臉頰,小小的身體突然間窩縮在母親懷中,嘴角一歪露出滿意的笑容。只這些,已經足夠讓趙頑頑忘了眼前的一切。

……

……

毅捷軍的先鋒隊伍埋伏在山道盡頭,等着敵人從山道中走出來,便是一次奇襲。

今日是收割的日子。

鳴金收兵。

馮熙率軍從戰場撤回,已經有來自汴梁的信使傳來消息。

他展開信看完,立即大笑來幾聲,一把摟住旁邊的儒風,“傳令下去,弟兄們今日人人有酒,都喝個痛快!快去軍部搬酒去!”

儒風和一旁八字站開的衆将都有些納悶,自然打勝來一場小仗他們也是喜悅的,只不過誰都知道馮熙一向不茍言笑,很少能從他臉上看到這麽肆恣興奮的笑容。

儒風愣着正要問,馮熙朗聲道:“是代我兒子馮氅請諸位一飲,不醉不歸!”

“好!”

“好!”

衆将聽到這消息,都和自己有了兒子似的呼喝起來。待得酒至,便都站上了桌凳,敲擊着酒壇子撒開嗓子的嘶吼唱歌,西北小調在大營裏頭飄起來。

馮熙頭一次将懷揣着的夜光杯拿出來,斟滿了喝,有大将不明所以,嘲笑道:“馮兄還跟個小娘兒似的用這小的杯子喝?”

立即有人反駁,“哎劉河你這老粗,怪不得遼人叫你劉王八,你這眼睛也酒王八大點兒,着是玉杯子,陛下禦賜的!”

劉王八道:“屁話說的,這麽喝可太慢不是?大家夥兒得看得累死!換大碗!”

馮熙微笑,将杯子用袖擦淨了,重新放好了,往桌上一看,滿酒的碗擺了一大排,長桌上少說也擺了十幾碗。

“來!來!替兒子都喝了!”

馮熙果真二話不說,一碗一碗地喝了過去。

他的臉越喝越蒼白,儒風知曉他,若是喝得不夠,臉便發紅,這喝多了便由紅轉白,于是站出來道:“我也喝!”

他兩個将那十幾碗全吞了。

外頭換班看守的将士們也都被鼓舞着,待他們喝足了、睡飽了,将他們替換下來,便是又一輪的歡喝。

馮熙已經醉了,但他天生的警醒卻絲毫并不丢。他是可以在熟睡中殺掉突襲的敵人的。因此他只靠在帳內橫七豎八的人群裏坐着,手不離鞘。儒風便不同了,喝了酒便露了馬腳,口中不停地說着醉話。醉話裏就只有兩個字:“绛绡……”

……

長興宮。

深夜。滿身是血的劉仙鶴跑了回來。一看見長興宮的大門就跌了下去,被宮人趕出來扶起。

趙頑頑這時已經疲累不堪睡下了。鳳霞出來一看,吓了一跳,上一次見到劉仙鶴這幅模樣,還是一年多前了。那一回內侍省才剛查明了他在上皇時期後宮崔妃之死,所以将他打得奄奄一息,還是公主把他救回來的。

鳳霞前半夜才剛剛見了血。趙頑頑的血鋪就了整個床褥,她沒想到今天還會再看到地上的這一灘血。

“是韻徳,她想害咱們公主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于難産,所以将太醫和我們抓至內侍省……”

鳳霞顫抖着聲音:“公主沒事,沒遂了他們的意!倒是你……抓就抓了怎的被打成這樣?”她扶着他,“太醫已經回來了。現下還守着,你別動了,咱們擡你進去。”說罷幾個人架起他手腳将他往回擡。

“绛绡還關着,她兇多吉少,可怎麽辦啊……”

鳳霞越發着急。眼下去告訴趙頑頑,可她剛經歷了這生死的大劫,實在是不忍,但绛绡又不知情況如何,看劉仙鶴這樣子,是不知道她怎麽樣了,估計也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急也沒辦法,猶豫一陣,她還是來到趙頑頑這屋。一進去,見她并沒有睡,披着一件單薄衣裳正在喂奶。乳娘在旁邊站着一臉無辜,“公主說想自己喂……”

鳳霞将劉仙鶴的事情說了,趙頑頑聽完,抿了抿唇。

“她竟這樣狠?”

是啊,姐妹之間竟能這樣狠。這便是帝王家吧。鳳霞脖頸一陣森寒。

趙頑頑将孩子遞給乳娘,自己強忍着疼痛走下地。

鳳霞一驚,“您不會是要親自去內侍省提人吧?”

趙頑頑咬着牙往前走,“我不準绛绡有事。”

鳳霞鼻尖突然酸楚。她想起趙頑頑說要拿她當姐妹,她本不敢奢望,但現在看她為了绛绡自己都不管不顧,這才難産止了血,半條命送出去了也要去救绛绡,如果是自己糟了難,她也不會不管自己的。

這麽一想,便更想為她拼命。

可是又哪裏有命是自己能為她拼的。

內侍省的押班太監劉敏聽見外面吵鬧,問底下:“是什麽人?”

灰溜溜地跑進來幾個小內監,“是長興宮的長公主,說要提绛绡出去。”

劉敏當然知道長公主是誰,而且當初長公主還是崇德帝姬時,還是他幫着荀子衣把她帶入掖庭為她打點的。

只不過…… “長公主不是剛生産了麽?”

“是啊,但她老人家就站在門前呢,說不交人,她便不走。”

“這如何使得?”

劉敏只好出來去迎。

遠遠地,望見地上站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雖然柔弱,卻如風中松,挺拔,屹立。

走近了看,發絲随風而起,夜色中慘白的面容有淡月的光,令人忍不住心生憐惜,但看清了她的眼神,那種威嚴的居高臨下的/亦是不容侵犯的冷僻。

“劉仙鶴犯了什麽錯,要将他打成那樣?”

劉敏道:“……這小人不知,只是韻德公主身邊的李銘府将他抓過來的,說是他行走沖撞了韻德公主。”

“那绛绡呢,也是沖撞了韻德公主?”

“李內監是這麽說的。”

“現在各宮都在金明池,韻德公主怎麽會在宮裏?再說劉仙鶴與绛绡又不是同時出去行走的,一個往太醫局一個往上閣門,怎麽都同時沖撞了韻德公主?那李銘府人呢?我要跟他對峙。”

“他已經走了,最後證明了是一場誤會,便把人放了。”

……

空氣寂靜了半晌。劉敏自己說出這話,也清楚這指向已經很明确,就是韻德指使李銘府把人給抓到內侍省來,耽擱了趙頑頑到生産,這若是人死了,幾個下人也興不起什麽風浪,便不了了之,但誰知道趙頑頑竟然順利生産後還能站在這裏。

“那绛绡為什麽不放?”

“說是韻德公主有事要交代,便将她已經帶走了。”

“帶去了哪裏?”

“應該是帶去公主在外的宅子了吧……這是小的猜測的。”

趙頑頑咀嚼劉敏說的話。他的話裏盡是把自己往外摘,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或許他真的什麽也不知道,那便是韻德就是豁出了一切,就要在宮裏将她害死,而且半點隐藏也沒有。

可是她沒有死,韻德的詭計和狠毒暴露于天下,她當真是不要命也要害死自己嗎?

趙頑頑不覺得韻德會是如此歇斯底裏之人。

可誰又知道呢。

劉敏打斷裏她的遐思,“不過……小的想,或許荀驸馬可以幫您?”

反正你們倆的關系……

趙頑頑望向他,他的眼神裏有種暧昧的諱莫如深的意味,似乎在暗指她與荀子衣有非同尋常的交情。

他看趙頑頑感了興趣,“小的倒是能替您給荀驸馬送信,您看要不要我幫忙傳這個話?”

趙頑頑不假思索:“那你就傳吧。我要绛绡完完整整,毫發無損地回來。”

鳳霞在後面看着,已經氣憤難當。回去時對趙頑頑道:“公主,韻德公主實在欺人太甚。她差點害死了您和阿氅,咱們一定要禀告官家為您做主!”

趙頑頑搖頭,什麽也沒說。

鳳霞繼續道:“其實咱們根本就不用找那荀驸馬,有官家為您做主,她又怎麽敢再傷害绛绡?那荀驸馬沒懷好心,咱們不應該再給他機會……”

她也早就風聞荀驸馬對公主的意思,前日裏那驸馬還托人來問詢關切,當日也是绛绡招待了那人。這麽一來他更會明目張膽地求趙頑頑還他人情,是剪不斷理還亂了。

正想着,趙頑頑突然停頓了一下。

“糟了。”她瞳孔忽然張大。

下一刻,拼命向長興宮跑去。

“阿氅……”

鳳霞還不明所以,趕緊也跟了上去。一回到長興宮,趙頑頑便用盡全力向卧房跑去,奶娘果真不見了。

“阿氅,阿氅!”

鳳霞這時恍然。

對方是故意放劉仙鶴回來報信的。

劉仙鶴被打成這樣,她們便料定绛绡也兇多吉少,這樣一來趙頑頑不得不親自去內侍省。

而對方知道沒有害死趙頑頑,便想出這個調虎離山計,目的是為了……

偷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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