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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敘利亞

宿醉的墨嚴是被一陣緊似一陣的急促手機鈴聲給吵醒的。

伸手摸索了好半天才從垂放在床頭櫃上的褲子口袋裏拿到手機。昨晚回來

喝得有點過了頭,現在整個腦袋好像要炸掉,眼花得連來電顯示都看不清楚。

“喂?”

“嚴,打開電視,看國際頻道,迅速!”

是丁成銘打來的。

手機一丢,墨嚴顧不了宿醉後的頭痛欲裂,頭重腳輕地踉跄着跑到客廳,打開國際頻道。

“您好!William先生,可以問一下您來這裏工作多長時間了嗎?”

“剛來,沒多久!”

“您是中國人嗎?可以談談您來這裏的原因嗎?”

“沒有特別的原因,這裏的人需要我們,所以我會站在這裏。”

“您主要負責哪方面的工作呢?”

“我是個心理醫生……”

采訪的背景是在一排簡易工棚的外面,周遭的一切透露着戰争過後遺留下來的破敗。畫面裏色彩單調,唯一的亮色就是對攝像頭有些好奇,帶着怯生生的眼眸,好幾次瞪着大眼睛看過來的那個□□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條大短褲的孩子身上的那條大紅色短褲。

簡易工棚裏時有人員進出,他們中有些人腳步匆忙,有些人則倚靠在門口睜着空洞的雙眼,仰望着灰蒙蒙死寂的天空。那些匆忙行走的都是國際救援的志願者,而那些空洞着雙眼的,往往是剛剛經歷了戰争,失去了親人的敘利亞難民。

畫面裏的那個人還是跟以往一樣的幹淨,只是眉宇間有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疲憊,還有對采訪的不耐和抗拒。這點微不可查的小情緒,也只有墨嚴這種熟稔的朋友才看得出來。

電視機前的墨嚴想要抓狂,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竟然為了躲自己跑去敘利亞。敘利亞,一個剛剛發生激烈交戰的戰争國。去做什麽國際人道主義救援的志願者。難道他不知道那裏的危險不能以人力來測算,一切都是突發的?

靠之,墨嚴現在有想要罵娘的沖動。

“阿銘,你那邊可以幫我鎖定沐雲的位置嗎?”墨嚴掏出手機回撥給丁成銘。

“好,你等着,需要點時間,半個小時之後告訴你。”

敘利亞南邊的一個小鎮上,半個月前剛剛受到反政府武裝分子的襲擊,政府軍頑強抵抗守住了小鎮,但是戰争襲擊過後留給當地居民的永遠是不可磨滅的恐懼和傷殘,而且這種戰争留下來的後遺症遠遠比外人看到的要嚴重得多。

那些原本寧靜的街道,現在已經被槍炮轟出缺角,一路散亂着灰塵和焦炭的斷磚木塊。一些殘垣斷壁的後面可能就住着當地的一戶居民,只是那裏不再有孩子們天真無邪的歡聲笑語和媽媽們的喃喃愛護聲,有的是對周遭敏感的竊竊私語,和偶爾探出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讓你觸目難忘的是那雙雙小心翼翼地帶着探究和恐懼畏怯的眼睛。

那樣的一雙眼睛,往往長在一些還未成年的孩子身上,這樣的事實在明确地告訴你,這個世界有那麽一塊地方失去了和平。

他們原本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未知,他們渴望在成長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地去探索,但是隆隆的坦克聲和穿着迷彩服的那些人讓他們的生活一瞬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瑟縮着,顫抖着想要保護好自己,但是無情地炮彈不僅讓他們從此失去了平靜的家園,還要眼睜睜地看着親人倒在血泊中。從此,在他們還未成熟的內心裏種下的是來自戰争的恐懼和怨恨,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和絕望。

這是沐雲來到這裏十多天的感悟。他發現,在戰争中的人們所受的最嚴重的傷不是身上流着血跡的皮開肉綻,而是藥物無法治愈的那內心深處的創傷——來自對未來生活的絕望。

妮娜跟沐雲一樣,是個醫務工作志願者。不過她比沐雲來得更早一些,她原來跟政府軍駐紮在四十裏之外的另一個小鎮,這裏發生戰争之後,她主動要求随軍來到這裏工作。

妮娜今年二十六歲,是個荷蘭姑娘,長得非常漂亮,大眼睛挺鼻梁,一頭亞黃色卷發。如果她生活在自己的國家,一定是個受人追捧的大美女,但是,她卻來到了這裏,只因為她覺得這裏的人更需要她,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價值可以在這個地方得到真正的體現。

就因為這樣,沐雲敬佩她!

幾天的時間裏,他們倆成為了默契十足的工作搭檔。

“William,九區的那個孩子不對勁,那個叫托馬斯的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他的腿雖然感染得很嚴重了,但是給他用藥了之後基本上得以控制。你發現了嗎?他今天精神有點不對勁。你要不要去看看?”妮娜掀開小小醫藥房的布簾,跟站在一排藥箱面前正在點數的人說。

“哦,親愛的妮娜,我不得不跟你說點心裏話。我現在嚴重懷疑自己的專業水平,我當初怎麽能拿到心理學專業畢業證的?我的教授一定是給我放水了。”穿着白大褂的人頭也沒回便一邊繼續手上的活,一邊向妮娜抱怨唠叨,情緒似乎有些陰郁。

“怎麽了,William?親愛的,你不要這樣說,你來了之後他們的狀況好了很多,不不,應該是比以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這些都是因為你的出現而改變的。相信我,你很棒,沒有你我們醫療站的的工作會大打折扣。”妮娜說這些的時候語速有些快,似乎有些着急想要安慰面前的人。

“相信我,好嗎?你可以幫助這裏的很多人,很多很多!”妮娜走過去,真誠地看着面前的人,即使他沒有轉身過來。

叫William 的男子聳了聳肩,說:“好吧!我除了選擇相信你,我又能做什麽呢?我只是……OK,好吧,讓我去看看托馬斯。”這個William其實就是沐雲,他轉身把手上的文件夾放在桌面,走了出去。

來到九區,那個叫托馬斯的男孩躺在靠近窗子的一張病床上,身體蜷縮着,是那種毫無安全感的蜷縮。他的腿被醫護人員纏上了白色的紗布,在他黑色的身上顯得特別紮眼。也許是因為太廋的緣故,他的雙眼顯得又大又圓,沐雲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托馬斯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兒。

沐雲走近他時,他雙眼望着窗外的天空,毫不在意身邊的動靜,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系,他的眼神裏一片死寂的空茫。

是沐雲在附近的小河邊發現了他,将他帶了到這裏。當時,他的腿被炸彈炸毀的磚塊砸得血肉模糊,不過慶幸的是腿骨頭沒有斷,只是由于被發現得太遲,他腿上的部分肌肉已經開始壞死,還好醫生及時給他做了處理,保住了他的這條腿。

在整個手術處理的過程中,托馬斯都非常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給他做手術醫生們說“這個孩子真堅強,不喊也不叫”。

可是過了兩天之後,他臉上除了死灰一樣的寂靜表情,再沒有其他第二種表情。就昨天下午開始,妮娜開始發現了托馬斯的異常。首先,妮娜以為托馬斯是個聾啞人,于是非常溫柔地去試探他,結果發現,他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到現在為止,托馬斯除了遵照醫生的交代打針、吃飯、上廁所,其他時間他都瞪着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窗外。讓人憂心的恰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空無一物,像個靈魂遺失的灰暗角落。

其實從托馬斯做完手術出來,沐雲就開始觀察他,比妮娜她們發現他的異常時間還早一些。有一兩次,沐雲晚間巡房,還看見這個孩子在一片幽暗中睜着他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固定又執着地看着那扇窗。

沐雲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唉!可憐的孩子!”,臉上表情卻是一派輕松。展現出一貫的溫和體貼、人畜無害的笑容走到托馬斯的床邊,蹲下來直視托馬斯:“嘿!小家夥!今天好點了嗎?”

躺在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讓我再自我介紹一遍,我叫William,我想你應該早就已經認識我。因為這個病房的人沒有誰是不認識我的,當然我知道這主要是因為我比較帥。可是你這樣當我是陌生人的表情讓我有點兒傷心,親愛的!”

鄰床的病人聽到沐雲的說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

“不過,我發現,自從你來了之後,這個病房裏就不止我一個帥哥了。而是兩個,其中一個名額被你這個小家夥搶走了。”沐雲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托馬斯的頭發。

“嘿呵呵呵……”鄰床兩張病床上的病人都看過來,為沐雲的幽默而開懷大笑。

“看,他們都贊同我的想法。親愛的托馬斯,我還告訴你一個秘密。瞧,你左前方,靠門邊上的那個女孩,她已經往我們這邊看了好幾次了,她那羞澀的眼眸、粉紅的臉蛋都說明了什麽?我以一個成年男人的理解來告訴你,她要不是看上了我,就是看上了你了。”

托馬斯依然望着那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過,我心裏有點嫉妒,你知道我為什麽嫉妒嗎?因為之前我每天都會來這裏好幾趟,可是她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和表情來看我。而自從你來了之後,她就有了這樣的表情。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嫉妒,嫉妒你一來就把我們這個房間最漂亮的女孩給吸引走了……”

沐雲一個人絮絮叨叨,用飽滿而平和的感情跟托馬斯交流,可是二十多分鐘過去了,托馬斯還是一成不變,他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是那個世界沒有光,也沒有出口,他活生生地将自己困在了一個冰冷幽暗的世界裏。

半個小時後,沐雲回到醫生專用的醫藥房裏,一臉疲憊,不複剛才的輕松和愉悅。醫者自醫,其實很多時候,特別是心理醫生,醫者根本不能自醫。

妮娜迎過來,有些擔憂地問:“怎麽樣?臉色不太好,是……”

“噓!不要說話,我需要你的安慰,親愛的妮娜,借你肩膀給我靠一下。”說完,沐雲便一把抱過妮娜,将頭擱在人家肩膀上。

“哎哎……你!”妮娜面對這個有些任性頑皮的男人,總是有些莫名的心軟,還有一些隐秘的羞澀。她無奈地舉起雙手,翻翻眼睑,在無人見到的空間裏,滿臉的溫柔和甜蜜,有些遲疑地将手撫上肩膀上那顆腦袋上。

“不好意思,打攪一下。我來找一個叫William 的心理醫生。”一個溫和醇厚的男人聲音從兩人背後驀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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