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紙
“那之後怎麽樣了?”
“那之後?現在麽。大概是因為把柄還在我們手裏,他們那邊沒有動靜。嚴陽一個人負下所有的罪責,季恒熙被定義為防衛過度。是想息事寧人吧。”
“息事寧人?”
“嗯。他們應該是想通過犧牲嚴陽,來做出讓步吧。雙方以後互不幹擾,都累了。”
電話那邊甄桃沉默了片刻,又吸了一口氣:“去看過他了?”
“看過?”甄李把目光從季恒熙枯枝般幹癟的手移到他安靜的臉上:“我們現在在一起。”
甄李倚在窗臺邊,看着季恒熙那只、他剛剛撫着、還沒收回被子裏的右手:兩顆黑痣醒目地刺落在蒼白的皮膚上。均衡這份突兀的是他無名指上,閃着潤澤銀色和深谧藍黑色柔和光芒的戒指。
“當時是我吓昏了,沒有好好确認他的心跳。”甄李閉上眼睛,眉頭稍稍擰着:“胸口太多血了。”
“嗯。”
“爸那邊怎麽樣了?”甄李歪着腦袋夾住手機,擡手關窗。夜風習習,有些涼意。
“嗯......稍微好一點了。反應沒那麽強烈了。只是......”
“只是?”
甄桃沒有回答,下意識嘆氣道:“......奶奶其實非常想你。......她依舊每天祈禱。為我們,為你。”他換了一口氣:“還有季恒熙。”(奶奶是資深教徒)
甄李怔住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嗯。......我會回來的。”
“嗯。......那,他呢?”
“一起回來啊。”
甄桃聽到這個回答,垂下了眼眸,沒有作出回話。一旁一直看着的甄霖,看到他的反應,眼裏的焦急也漸漸沉寂下去。Brown先生正在換臺,遙控器按得飛快,早已換過了自己要看的頻道。奶奶窩在沙發裏喝茶,騰騰熱氣模糊了她的鏡片,看不清表情。
甄李自顧自繼續說道:“話說,你的中文變得比以前好很多了啊。”
“......嗯。我每天都在和媽練口語。之前和你說過了,畢業以後我想來趟中國。”
“畢業?......是今年嗎。”
“嗯,還有半年。”(此時為中國的初春
甄李瞥到床邊櫃子上外婆帶來的保溫盒,不合時宜地在腦子裏想着今天要不要再去吃一次外公的閉門羹,甄桃卻冷不丁地發聲了。
“哥。”
“嗯?”
“你真的相信,他還會醒嗎?”
甄桃有些于心不忍,又補充一句:“......快兩年了。”
“嗯。”
甄桃聽見這個意料之中的答複,剛想把手機拿離耳畔,甄李的聲音又傳來了。
“?我沒有和你說嗎?”甄李站直身體,不再靠着窗臺。
“......和我說?什麽?”
“上周六,我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醫生說,這是要蘇醒的前兆。”
......
電話挂斷以後,甄李看着自己的戒指發起了呆。回回神,他走回季恒熙身前的小凳,坐下,動作輕柔地握住季恒熙的手。
“戒指,我已經給你套上了。雖然這麽久了,我不知你的意願。”戒指在二人交疊的指間微微閃着,甄李盯着那張瘦削、幾乎沒有血色的臉,輕輕說道:“願意與否,我們都是綁在一起的罪人了。”
“......手指動了。是在說願意嗎。”甄李笑起來,時光荏苒,他的面貌變得沉穩,連帶笑容也染上溫柔平和。
甄李拿起季恒熙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微微摩挲着,說道:“還要聽我的故事?”
季恒熙的手指跳動一下,甄李牽着他的手放在唇前,落下一吻:“真乖。那我再給你講一遍。”
......
Brown家那天的晚飯,餐桌上雖然依舊無多言語,氣氛卻似乎輕松了下來。吃過飯,甄桃幫着收拾餐具——這些以前都是甄李和Brown先生幫着做的。清理完畢,媽媽站在櫥櫃前出神,甄桃喚她一聲,卻瞥到了敞開的櫃子角落裏一套全新的餐具。他走向甄霖,甄霖立刻回神轉頭看他,眼睛亮瑩瑩的。
甄桃錯開眼神,看着那套餐具開口道:“還沒扔嗎?”
“嗯。”甄霖轉轉眼睛,笑着小聲補了一句:“奶奶相信他們一定會回來。要對爸爸保密。”
甄桃應了一聲,打算進廚房洗杯子的Brown先生站在門外,擡手摸了摸下巴。
......
“季恒熙,太陽出來了。”甄李從病房外回來,手裏提着兩個暖壺,看向窗外,自言自語:“現在我還是個職場新手,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如果時間充裕,我一定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這。”
“日升日落,月圓月缺。”甄李喃喃自語。
“季恒熙。”甄李試好水溫,單膝跪在床上,打濕毛巾給他擦臉,仔仔細細:“我把我的一生都講給你聽了。什麽時候你才願意,告訴我你所有的故事呢?”
“對了,”甄李在盆裏把毛巾重新透了一遍水,為他擦脖子和身體:“有天我去晨禱,遇到神父,他把你的鑰匙給了我。然後我就從公司宿舍裏搬出來了,現在住在那裏。”
“哦對,這個我已經和你說過了。”甄李恍然,便又新尋個話題:“其實以前我就有點在意,你一個人為什麽要睡那麽大張床。”他掐了掐季恒熙的臉:“快點告訴我吧。”
“我以前每天都會練練字。最近太忙,有段時間沒練了,字應該變醜了。”甄李剛剛擦過季恒熙的胳膊,現在正要擦軀幹。他把手伸進去,摸到季恒熙背上一節一節的脊椎,嘴角微微下垂:“骷髅成精了。”
“說到練字,季恒熙。我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見你寫在紙上的那些話了。情感很強烈,瘋瘋癫癫的。”甄李笑了笑,手上動作不止:“說實話,我不知道你這樣愛我。”
“不過。季恒熙,其實你還沒有好好向我表白過。”甄李開始收拾東西,他已經為他擦好身體:“你說話總是含含糊糊,雲裏霧裏。”
“我說話多了很多成語,對吧?有時候和桃桃打電話,他跟不上我的意思。”說完這句話,甄李起身去衛生間倒水洗毛巾,做好後出來一刻不歇,又半跪在床邊,一只手抱起季恒熙,幫忙活動他的關節。
“桃桃他一直在往這邊寄明信片。我也還會抽空再畫一些小景圖樣。我把它們放在一起,有很厚一疊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甄李把季恒熙放平,轉動他的手腕,微微低着頭,自顧自言語:“和爸大吵一架後一直在冷戰。我很想回去,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以後,我還回得來嗎。”
沉默了一會兒,甄李拉伸着季恒熙的膝蓋,他打趣道:“拖了這麽久的學業,之後要加緊補啊。”
季恒熙的手指聞言跳動兩下,甄李忍俊不禁。
連腳踝也轉動過後,甄李把季恒熙蓋好,給他重新紮了頭發。又坐回床邊的小凳,用手指撥着碎發,讓他把臉露出來。
“我不會帶你去理發,再麻煩也會給你蓄着。不喜歡就自己去理。”
門口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甄李看向來人,起身微微一笑:“您來了。”
神父點點頭,向病床走來。
“勞煩您了。那,我就離開了。”甄李擡手看了看表,神父揮手致意。
剛到樓下準備出去,甄李被一個人叫住。
“要走了嗎?”
甄李回過頭去,看到那位季姓司機,點點頭:“嗯,今天要去趟總部,要早些走。”
司機也點點頭,就要離去,甄李說道:“辛苦了。”
“沒什麽。”司機沒有回頭:“畢竟我和他認識很久,也算熟人了。”
......
淩晨時分,甄李出現在病房,季恒熙還是像他走的時候一樣,靜靜躺在床上。關上房門,甄李開始脫外套,邊脫邊解釋。
“今天去總部了,晚上快下班的時候突然又開了會。出來以後就很難打車了,耽誤了,抱歉。”
話音未落,一個電話打進來,甄李看了看手機,慌忙走進衛生間,額頭鼻尖還蒙着一層汗。
半個多小時後,電話終于結束了。甄李揉了揉太陽xue,拿出小凳坐在床邊,對着季恒熙的臉笑起來,表情自嘲又煩悶,語氣充滿無可奈何:“甲方爸爸。”
聞言,季恒熙的手指動了動,甄李見狀握住他的手,涼涼的。
“從今天下午開會開始,我就有些煩躁。這幾天被各種人趕着跑,情緒上有些焦慮。”甄李伸出手幫季恒熙撩開碎發,又捏了捏他的臉,軟塌塌的。他打着呵欠說道:“怎麽一見到你,這些情緒就不複存在了呢。”
甄李把季恒熙的戒指往指根又推了推,防止它滑出來:“為什麽我在這等了你這麽久?我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麽有耐心。”
“季恒熙。”甄李又擡起頭看着他:“今天上午神父和季先生來看過你了,你應該知道吧。”
“雖然不知道他們和你說了什麽,但是,”甄李微微笑起來:“這次因為你有蘇醒的跡象,所以我臨時把你從家裏帶回了醫院,知道的人很少。所以,”甄李吻了吻季恒熙的手:“為了我們幾個‘陰魂不散’的,快點醒來吧。”
甄李起身,又在季恒熙唇上點水般吻過之後,便坐回原位,低着頭,半晌沒有說話。感覺到手心裏季恒熙的手動了動,甄李擡起頭,看向窗外:“季恒熙,神父說:神愛世人。他恨着罪,卻愛罪人。”
甄李轉過頭不好意思地沖季恒熙笑笑:“我知道你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可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然後再一遍遍地和你說。”
“季恒熙,有些錯誤,确實會給人帶來要花一輩子去償還的後果。但這不等同于,餘生就要活在黑暗中。他還有彌補過去的權利,也能再站回太陽底下。”
“季恒熙,你是我長這麽大第一個好朋友,對我十分寬容。我對所有想交朋友的人投入的熱情和偏激,只有你全部忍耐下來。不會什麽都不告訴我卻迫切想我改變,也不會默不作聲地漸行漸遠。雖然,差點變成這樣。但是,後來搶救過來後,你身上的舊傷、法庭上嚴陽的只言片語、和你之前說過的那些模糊的話,我大概猜到了你的初衷。”
“你對我的這份奇怪卻巨大的包容,一定是因為你從心裏不接納自己,所以才會覺得我特別好。”
“其實,我覺得你挺好的。”甄李搓了搓季恒熙跳動的手指,臉貼在床上,看看季恒熙:“我勉強答應供你上大學。”
“然後,”甄李又打了個呵欠:“然後,咱們還要去看看爸媽和外公外婆......還有......Jim爺爺......”
“快點醒......季恒熙......醒了跟我一起......還債......”
......
寧靜的房間裏,只有輕微的鼾聲和窗簾被風吹起時的響動。一雙掙出夜色的眸子,正努力朝着右手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