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翌日
林衍瞞了夏瀾與花都, 一大早便去了軍營。
待與青城到得軍營, 卻發現寧開竟未來, 而是派人來告假,說是昨夜身子突然有恙。
林衍正尋思着這人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便聽到方進大營的一名參将嘴裏的嘀咕,“簡直是膽大包天,竟敢偷入軍營打人”。
一問之下方知,原是昨日對林衍執行杖刑的那個小兵昨夜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頓, 也沒被蒙眼、套麻袋什麽的,竟是一點未看清對方的模樣,只模糊間看到一個黑影在四周閃動。
暮色四合之際,林衍方與青城回到王府。
手中缰繩用力一扯,林衍勒停坐下的馬兒, 卻并未即刻下馬, 而是垂眸抿緊了薄唇,額際不知何時已滿布細密的汗珠。
“小四,讓師兄來吧”
林衍聞聲擡頭,便見青城不知何時已立于馬前,伸手欲抱她下馬。
“謝謝青師兄, 不過我可以”
話落, 林衍驀地一咬牙,便從馬上跳了下來, 當雙腳落地的剎那, 還是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臉也跟着白了幾分。
對于林衍的逞強,青城早有所料,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快進去吧,待會兒得讓花師妹換藥了”
這一步尚未邁出,便突然僵在了半空,林衍望着那盈盈立于王府門前之人,嘴巴微張,卻終是未發一言。
而夏瀾亦是,一句責怪之語皆無,只輕輕說了一句,“進去吧”。
一路無話,待到回到主院之時,夏瀾方才再次開口,卻是吩咐下人打熱水進來,并去将花都請過來,而後腳下一轉,親自去準備了林衍換洗的衣物。
待到一切準備妥當之後,看着欲言又止的林衍,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是有了松動,“擦擦便好,當心別弄濕了傷口”。
看着轉身便要離去的夏瀾,林衍終是忍不住開了口,“瀾姐姐”。
夏瀾腳下一頓,回過頭,“怎麽了?”。
林衍猶豫了片刻後,擡頭直視着夏瀾的雙眸,“你可以幫我嗎?”。
明眸裏浮起一絲訝異,随之而來的便是絲絲清清淺淺的笑意。
約莫半個時辰後,林衍與夏瀾終于一前一後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面色卻是迥異。
林衍那原本泛白的小臉此刻竟泛着有些不正常的紅暈,而其身後的夏瀾,面色比之不久前在王府大門前之時,卻是要更為冷硬了一些。
無怪乎夏瀾會如此,常言道,傷筋動骨需得上百天方得痊愈,可這林衍昨兒方才受傷,今兒便騎馬跑去了軍營,如此大的動作定是會扯裂傷口,加之現下正是夏日炎炎之時,汗液浸潤傷口,無疑是雪上加霜,方才觀之已有發炎之象。
身着白色中衣的林衍有些忐忑地擡眼望着面色“不佳”的夏瀾,剛欲開口,卻聽夏瀾先一步道,“去床上躺着”。
夏瀾扶着林衍在床上趴好,便要去看看花都是否過來了,卻突然被抓住了手腕。
“瀾姐姐,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聞言,星眸一動,神色也随之變得複雜了起來,對不起……何來的對不起呢,任性……若是能真的任性一些該多好。
抿成線的唇角有了些微柔軟的弧度,終究是無法對眼前之人板着臉,哪怕是假裝也做不到。
擡起另一只手輕輕覆上那溫熱的手背,夏瀾輕輕搖了搖頭,“我并未生氣,只是,希望衍兒可以多顧着些自己的身子”。
漆黑的眼眸亮了亮,“好”。
“乖”,夏瀾伸手輕輕摸了下林衍的頭,“我去看看花都妹妹過來沒”。
話音剛落,便聽見敲門聲,緊接着便傳來花都的聲音,“可以進來嗎?”。
“請進”
“呦,這不是我們英明神武、擁有金剛不壞之身的少年王爺嘛,怎得趴在這兒呢”,花都方一踏進內室,便開始調侃起林衍來了。
林衍知其也是在氣她不顧身體跑去軍營,也不在意,“花師姐這精神頭看着還挺好啊”。
花都将手裏提着的藥箱往床頭的圓凳上一擱,“那是自然,我又沒被打”。
林衍微微擡起側臉,“……那師姐昨夜老勞碌,怕也睡得不長久吧”。
花都噓了她一眼,眼裏的訝異一閃而過,而後雙手環胸,“區區小事,不過盞茶的功夫”。
“是啊,花師姐神功蓋世”,突然話鋒一轉,“就是不知,若是讓師傅知曉,當會如何”。
花都面色微微一滞,挑眉道,“怎麽,小四這是欲要去告狀嗎?”,說着突然俯身将臉湊至床前,“你何時也學會了那些長舌婦的本事了”。
林衍無辜地扯了下嘴角,“那花師姐都學了那月黑風高夜行雞鳴狗盜之事,我自然也要學學旁的好向師姐你看齊啊”。
“雞鳴狗盜?”,花都柳眉一豎,直起身,“這藥不上了”,話落,轉身便欲走。
“诶,花都妹妹”
因不知二人所言何事,夏瀾一直未曾插嘴,只在旁靜靜地聽着,可眼看着這人要走了,只得開口将人留住了。
“啊”,花都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藥便由王妃姐姐來上吧,反正”,斜眼瞥了下趴在床上的林衍,“方才姐姐也替我們英明神武的小王爺沐浴過了”,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
最後一句花都雖然未曾說出口,但林衍卻看懂了她眼裏的意思,這臉又不争氣地紅了起來。
“瀾姐姐可比你溫柔多了”,林衍脖子一梗,竟是應了下來。
夏瀾卻是面有猶豫,“我不善醫理,如此,會否有何不妥之處”。
“不要緊”,花都笑得一臉純良無害地看着林衍,“王妃姐姐只需記得,該使力之時,萬不可輕了分毫即可”。
最後,夏瀾還是未有親自動手,因擔心會有何差錯,便還是讓花都來給林衍上藥。
夏瀾這廂剛出去準備吃食,房裏便開始接二連三的響起倒抽涼氣的聲音,還有鬥嘴的聲音。
“花師姐,您這是年老手腳不便了嗎?!”,林衍咬牙切齒。
“反正小王爺您年少體壯,經得起折騰啊”,花都皮笑肉不笑的加重了手裏的力道。
“嘶~欺淩弱小,可恥!”
“不尊長,該打!”
“……”
“原先我還以為你面皮挺薄的,今日才知,原是厚得利劍皆刺不穿呢,可當真是讓本姑娘大開眼界”
“這哪兒及您呢師姐”
“呵……竟然美男、不美女,也不對,竟是美人計都使出來了”
“……什麽美人計”
“怕你的瀾姐姐責罵,便讓其為你沐浴,這不是使美人計是什麽”
“……你這明顯說不通好嘛,瀾姐姐替我沐浴,若看到我的傷口加重,那不得更加生氣嗎?”
“這便是你這家夥的狡猾之處,你了解她,知她心中縱是生氣也不忍責怪于你,頂多是不與你說話,但你主動讓她替你沐浴,她不可能不允,一則知你不便,二則也擔心你的傷,而一番沐浴下來後,她心中定是心疼多過于怨怪,屆時你再認個錯服個軟,此事便就這麽過去了”
“……”
後面幾日,林衍也不敢跑去軍營了,告了假乖乖待在府中養傷。
秋去冬來
承平九年十月十六日,降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是如絲絨般的綿綿飛絮。
不時寒風吹過,将飛絮紛紛吹入檐下,吹到一大一小兩人的頭上、身上。
“哎我說小四,你能不能別來回晃了,晃得我都頭都暈了”,花都斜倚在廊柱之上,一臉無奈地看着像只無頭蒼蠅似得來回晃悠的人。
身披一件白色風衣的林衍卻恍若未聞,腳步不停,一邊還不停地看向緊閉的房門。
如此不冷靜的林衍,花都還是第一次見。
“看你這心急的樣兒,跟你是孩子的爹一樣”
“你不也緊張嗎”
“我”
花都不自覺地緊了緊手心,裏面已汗濕一片,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麽緊張,或許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別人生孩子吧。
按理說,她是大夫,此刻應該待在房裏的,可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替人接生的經驗,可謂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加之她尚未出閣,故而便與林衍在門外等着。
“這等兩個多時辰了,怎麽還沒出來呢,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哎”,花都忙先一步拉住了林衍的胳膊,“你不能進去”。
“為什麽!”
“你、你是男子,裏頭正在生孩子,你怎麽能進去呢”
林衍怔了一下,可當聽到裏面隐隐傳出的低吟聲時,“那花師姐你進去看看,你不是大夫嗎?”。
“我?嗯、、、好,那你別着急啊”
不忍看到林衍這般着急、六神無主的模樣,花都轉身走到門前,猶豫着剛要擡手推開房門,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突然從裏面傳了出來。
“生了!”
林衍眼睛一亮,轉身推開門就跑了進去,差點就與急着出來報喜的産婆撞上了,卻在離床榻不足三尺之距時慢下了腳步。
“瀾姐姐,辛苦了”
一顆高懸在半空的心,終于安穩落了地,林衍禁不住大大舒了一口氣。
“讓衍兒你擔心了”
因生産已消耗大部分力氣的夏瀾有些無力地笑了笑,擡手示意林衍坐到旁邊的圓凳之上。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夫人生了一位小郡主”
聽聞産婆所言,林衍方才将目光轉到了一旁的曼兒手上,小人兒哭聲還未止呢。
“很好,下去領賞吧”
一回頭,看到夏瀾欲坐起身,林衍忙伸手按住了那微微汗濕的柔荑,“瀾姐姐現下身子正虛弱着呢,還是躺着吧”。
“衍兒放心,我沒事,孩子,你還沒看過呢,快看看”
曼兒會意,随即将孩子抱到了林衍的跟前。
當看到小人兒的剎那,林衍整個人皆柔軟了起來,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定定地與其對望着。
白皙細嫩的皮膚,秀發烏黑濃密,大而明亮的眼睛,粉嫩好看的嘴唇,真真是一粉雕玉琢的可人兒。
而也是神奇,小姑娘看見林衍後竟慢慢止了哭聲,只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看來,她很喜歡衍兒呢”,夏瀾淺笑着開口道。
林衍看了一眼夏瀾,而後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小姑娘白嫩的小臉,唇角不自覺地輕輕向上揚起。
“衍兒抱抱她吧”
“我?”
見夏瀾笑着點了點頭,林衍卻搖了搖頭,“還是不要了,她還這麽小,我這手腳不仔細,可莫要磕着碰着她了”。
“不會的”
夏瀾看了眼曼兒,曼兒會意,随即俯下身欲将孩子給林衍。
林衍望着夏瀾鼓勵的眼神,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是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孩子。
“二公子手托着這裏,對,就是如此”
抱着這小小的、軟軟的身子,林衍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可看着那雙澄澈黑亮的眼眸,卻覺似有一股暖流正自心底緩緩溢出胸腔,眼眶竟突然有一種熱熱的感覺。
“衍兒給她取個名字吧”
林衍驀地一怔,“我?”。
“嗯”
“這怎麽可以,還是瀾姐姐你來取吧”
“有什麽不可以呢”,夏瀾的神色溫柔的似随時要化成一灣清水,“是衍兒将她帶到了我的身邊,而且,她也喜歡你”。
林衍與夏瀾對視了片刻,複而又将目光落在了懷中的小人臉上,卻見其粉唇微動,而後竟突然咧嘴對着她笑了。
“笑了,小郡主笑了”,曼兒喜道。
“看,她也同意”
林衍有些呆呆地望着那讓人心暖的純真笑容,還有那黑色瞳仁裏清晰倒映着的自己的臉。
“嫣瞳,便叫嫣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