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七道黑影在瞬間全停了手, 一個個傲然立于院中, 目泛幽光的緊緊盯着那道灰影。
這便是冷宗牧留下的影衛, 他們的職責只有一個,那便是全天候保護夏瀾。
不過, 自冷宗牧走了之後,七名影衛便被一分為二,其中四個依舊負責保護夏瀾,剩下的三個則負責保護林衍。
七人的代號分別為乾、坤、坎、艮、巽、震和離, 取自八卦中的其中七卦之名,影衛之首是乾,最小的便是離,總共四男,即乾、坎、艮與震, 三女即坤、巽還有離。
原本, 夏瀾是欲讓七人全去保護林衍的,可乾卻說,王爺臨終有言,他們七人中,今後至少有一半必須護在王妃身側。
想來冷宗牧早便料到會如此, 夏瀾聽此也無別的法子, 便令乾、坤、坎與艮四人去保護林衍,但乾又言, 王爺吩咐, 他與坤必須留下保護王妃。
夏瀾當時便冷了臉, 只言,若不聽差遣,便離開王府。乾無奈,只得遵命。可後來不知怎地被林衍知道了,便去勸夏瀾,兩人“讨價還價”了半日,最後便讓乾、坎、艮與震負責保護夏瀾,而坤、巽與離三人則負責暗中保護林衍。
眼看灰影無半點停手的跡象,直奔林衍面門而去,乾足下一動,迅即上前,其餘六人也默契地跟着一擁而上。
“老頭,小心胡子都給你拔掉!”
林衍冷冷淡淡地丢出這麽一句後,灰影猛地一下頓住身形,在距林衍堪堪不過兩步的距離。
“哇,你這小子也忒壞了,老頭我可是你師叔!”
灰須灰發,卻是雙眼晶亮,精神矍铄,此刻正皺着花白的眉毛,一副氣鼓鼓的模樣瞪着林衍,絲毫不像已過古稀之年的老者,倒似一三歲稚兒。
林衍很是不客氣的白眼一翻,“進門方是客,翻牆便是賊了”。
灰袍老者反應了一會兒後,兩眼一下瞪了個溜圓,“居然說我是賊,你這小子簡直是不孝,我要告訴師兄去!”。
“不送”,林衍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字後,轉身擡腳便欲回飯廳。
老頭氣得灰白胡子都開始一顫一顫的,“你、你這渾娃娃,簡直是欺師滅祖!”。
只是他方才一動,原本圍在他四周的七道黑影也跟着動了起來,老者頓覺抓狂,“你們這些個娃娃,做甚跟個牛皮糖一樣粘着老頭!”。
老頭是真有些不高興了,這七人着實是太難纏了,怎麽甩都甩不掉,裏邊兒還有女娃娃,這打又不好打,稍不留神這袍子就破了好幾個洞,他吳西子何時這般狼狽過。
“老頭還沒吃東西,等填飽了肚子再跟你們玩兒”
可影衛哪會聽這些,只要吳西子還欲糾纏林衍,他們便不會放過他,這眼看着兩方又得沒完沒了的周旋起來時,夏瀾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衍兒,出了何事?”。
林衍剛欲回答,不料卻被吳西子搶先一步,“诶,原來是你這個女娃娃啊”。
借着廊下略顯昏暗的燈光,掠過一身黑衣與夜色渾然一體的影衛,方才看見其間一灰袍灰發的老者,此刻一雙灰色的眸子正熠熠生光的看着她,心下雖詫異,卻仍有禮道
“老人家認得我?”
“你不就是畫”
吳西子這話剛出口,便突然被林衍回頭打斷了。
“老頭,再啰嗦就沒飯吃了!”
于是,原本的三人用食便變成了四人,這氣氛也從伊始的和諧友愛變成了現下這般怪異。
林衍自打進了飯廳便未再開口,夏瀾還是從吳西子口中方才得知,原來他竟是淮南子的師弟。
“原是太師叔,方才失禮了”
這也難怪,夏瀾雖然知曉有這麽一位太師叔的存在,但在此之前,卻是從未見過真人的,一來她并未上過玉龍山,二來也是因為這位太師叔太過逍遙散漫,常年游蕩在外,經常是一年半載都無半點音信。
“哎呀,你這女娃娃真是忒懂禮數了,一點兒都不失禮,失禮的是這渾娃娃才對”,吳西子說着手中銀箸就那麽敲上了林衍的腦袋頂兒。
“師叔若不餓,可直接出門右轉!”
林衍那漆黑如墨的眸中隐隐似有火光閃現,夏瀾瞧見不禁微微一怔。
一直以來,林衍言語行事皆是有禮有節、進退有度、沉着冷靜,甚少有這般“失禮”與“失态”過。
“呦,怎麽不喊我老頭了,這臉變得也忒快了吧”,吳西子一臉誇張的表情看着林衍,“啧啧啧,肯定是因為這漂亮的女娃娃在這兒,所以你才”。
“師、叔”
林衍的面色看着似如常,可夏瀾分明從中聽出了咬牙切齒的味道,心覺有趣的同時又有些好奇,這衍兒可是出奇的“少年老成”,太師叔往昔究竟是做了何能惹得她如此失控。
“哎呀呀,這是惱羞成怒,莫不是欲殺了老頭滅口嗎?”,吳西子作一臉驚恐狀的雙手抱胸,“就這麽當着漂亮女娃娃的面兒,嗯,不妥,不妥,她會”。
“師叔!”
這回是真的咬牙切齒了,連臉都沒繃住露出了有些可怖的神色,這一不留神就将冷嫣瞳給吓着了。
“哥哥”
冷嫣瞳怯怯地拉了拉林衍的袖子,林衍猛地回過神,對上那雙有些水汪汪的大眼睛,神色瞬時柔軟下來的同時,心中滿是自責。
“瞳兒想吃什麽”
冷嫣瞳卻向着林衍伸出了雙手,“哥哥抱”。
吳西子看着小心的抱起冷嫣瞳的林衍,又忍不住開始“酸”了起來。
“啧啧啧,這差別待遇也太大了,果然啊,人還是生得好看好,可老頭我長得也很是……”
吳西子一邊吃菜一邊在那兒不停的碎碎念,且越說越不靠譜,林衍只覺心裏的小火苗噌噌噌兩三下就成了熊熊大火,奈何冷嫣瞳在懷,夏瀾在側,卻是發作不得,只得強忍着,這忍得眉毛皆開始顫抖了起來。
夏瀾實是不忍,便開口轉移了話題道,“這些可合太師叔的口味,可要我讓廚房再做些別的吃食送來?”。
“不必不必,如此甚好”
恰在此時,去取酒的曼兒帶着人回來了,手裏端着的托盤裏放着方溫好的酒。
吳西子也等不及曼兒給她倒酒,便自己取來給自己倒,倒完之後先是看了一眼夏瀾,見其微微搖頭便又看向了林衍。
夏瀾剛欲言衍兒年紀尚小不宜飲酒,不料吳西子卻先一步開口道,“渾娃娃,要不要來一杯”。
看着林衍眉頭微蹙的模樣,夏瀾忍不住開口道,“太師叔,衍兒她不會飲酒”。
讓夏瀾沒想到的是,吳西子竟未多言,而是贊同似得點了點頭。
“嗯,女娃娃這句是說對了,她确實不會飲酒,若不然,當初也不會喝了幾杯就”
“老頭!”
聲音中竟是不自覺地帶了一絲厲色,可夏瀾看林衍的臉,卻是微微泛着些些暈紅之色,心下更是好奇起來。
“哎呀呀,原是還未告訴漂亮女娃娃啊”
林衍皺眉冷道,“若是醉了,這酒便別喝了”。
吳西子一聽忙眼疾手快的護住了酒壺,之後真的便未再多言,這倒是讓夏瀾心裏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過一樣,有些癢癢的感覺。
膳後
沐浴完的林衍只着了一件潔白的中衣,原本要去床上的,可走至半途腳下卻突然猶疑了起來。
半響過後,終是腳步一轉,走到了書架前,俯下身,抽出了最底層的一堆卷軸中被壓在最下面的那一幅。
轉身走至書案後,卻是猶豫了片刻,方才緩緩展開了手中的卷軸,只見一片皚皚白雪中,一襲白衣盈盈而立,目若秋波,唇角輕揚,可最是醒目的卻是,眉間那一點朱砂。
這是那一年冬天,林衍悄悄畫下的,只她一人知曉的存在。
後來,她離了王府上了玉龍山,什麽也沒帶走,唯獨這畫。
也是這幅畫兒,陪着林衍度過了在玉龍山上那煎熬的一年。
在那三百多個日日夜夜裏,一次次期盼卻又一次次失望,內心變得愈發的惶惶不安,可思念卻似瘋長的野草般,将她緊緊纏繞,近乎窒息。
她只能看着這畫兒,想象畫中之人的一颦一笑,一夜又一夜。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皆是這畫兒陪着她入眠。
而後那一日,在又一次沒有收到回信後,林衍突然有些絕望起來。
瀾姐姐永遠不會原諒她了……一直強壓着的這個念頭,突然從內心深處迅速放大開來,瞬間讓林衍從心裏一直冷到了四肢百骸。
世界一下變得安靜,林衍什麽也聽不到,只機械地轉身回了房,把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天,只呆呆地看着畫中之人,眼淚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卻終是強忍着沒讓其掉出來。
就這麽直到夜深人靜之時,“你這娃娃,明明還是個小蘿蔔頭,怎得就害起相思病來了”。
林衍被驚地擡頭,卻見敞開的窗中倒挂着一灰須灰發灰袍的老者,明明已過古稀之年,卻露着孩童特有的頑皮之色。
“深夜不請自來,還偷窺,如此小賊行徑,不覺不妥嗎?師!叔!”
“哎,娃娃認得我”,刷地一下,老者便已跳到了榻上。
在此之前,林衍雖從未見過眼前人,但從幾位師兄、師姐口中知曉他們有那麽一位老頑童似的師叔存在,常年浪蕩在外,難覓蹤跡。
眼前之人年紀對得上,又上得了這玉龍山,半夜不睡覺搞偷窺,不是那位不正經的師叔還能是誰。
不過林衍并不打算解釋,一邊動手卷起畫兒,一邊淡淡開口道,“不知師叔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你這娃娃才多大,便學那些個古板的大人,一點兒也不好玩兒”,老頭一邊叨叨一邊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哎,跟老頭我說說,你喜歡的那個畫中女子是何人?”。
“喜歡?!”,林衍莫名地心慌了一下,“你胡言亂語些什麽!”。
老頭呷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啧啧啧,老頭回回來便見你盯着那畫兒出神,不是害了相思喜歡人家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