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衍走後的第二天, 天剛入夜。
曼兒自外而入, 腳步輕輕地行至內間, 看着正手捧書卷、目光卻久久望着窗外出神的夏瀾。
“禀王妃,晚膳已備好, 可以用膳了”
過了片刻,夏瀾方才緩緩回過頭,“瞳兒呢”。
“小郡主正在書房裏念書呢,青檸已過去請小郡主用膳”
夏瀾輕輕點了一下頭, “衍兒還不曾回府嗎?天色都這麽晚了”。
曼兒微微一愣,頓了片刻,還是小聲提醒道,“王妃,二公子她、昨個兒已上京了”。
聞言, 夏瀾有一瞬間的恍惚, 而後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看我這記性,用膳吧”。
飯廳裏
這麽多年以來,這兩日是最安靜的時候了。
夏瀾本就是溫柔娴靜的性子,而冷嫣瞳雖說年紀尚幼, 且骨子裏比之其母性子要跳脫許多, 但女子的修養、品性卻是完美的承襲了其母。
平日裏皆是舉止有禮,只唯獨與林衍在一塊兒時, 才更似她這般年紀的孩子, 會撒嬌打鬧。
可現如今林衍不在, 這冷嫣瞳也是十分的規矩、守禮,只乖乖地用膳。
“娘親為何不吃呢”,冷嫣瞳突然擡頭看着夏瀾問。
夏瀾執筷将一根青菜夾到她面前的碗裏,“娘親不餓,瞳兒吃吧”。
聞聽此言,冷嫣瞳禁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如何會不餓呢,哥哥說,一定要好好吃飯才可以,瞳兒要,娘親也要,不能讓娘親餓瘦了”。
夏瀾微微一怔,“這些話是哥哥告訴瞳兒的?哥哥何時跟瞳兒說的”。
“就昨日早上,娘親去給哥哥包糕點了,哥哥就跟我說,讓我每日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念書,還要好好照顧娘親,要讓娘親也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們還拉勾勾了呢”。
夏瀾看着一臉認真的冷嫣瞳,幾乎可以想象得到昨日二人信誓旦旦約定的情景,而後笑意不自覺地便爬上了眉梢眼角。
“瞳兒今日念到哪裏了”,末了,夏瀾将一根青菜送進了自己口中。
“嗯,今日讀了五頁”,冷嫣瞳眉頭微皺,似是有些不滿自己今日的表現。
夏瀾自是明白其為何如此,“可弄明白每一句話的意思了?”。
冷嫣瞳點點頭,“嗯,娘親與哥哥都說過,讀書不可不求甚解、囫囵吞棗”。
“那便好”
用過晚膳後,沐浴畢,沒過多久冷嫣瞳便睡着了,大概是今日裏念書念得太用功,真真是累着了。
夏瀾只着一襲裏衣,背靠着床頭,看着已沉沉入睡的冷嫣瞳,手中握着的團扇一下一下替其扇着涼,可即便如此,小人兒額際還是冒出了一些細汗。
夏日炎炎,夜裏尤甚,當真是一點兒也不騙人。
拿出帕子小心地替其輕輕拭去,可收回手之際,看着那潔白的手帕,突然便憶起昨日早上自己将貼身手帕與點心一道放在了包袱裏的事情。
也不知衍兒她可曾注意到,可曾用那帕子……
自打林衍承襲了王位與那十萬鐵騎之後,許是因長時間與那些男子待在一處,這有些行為舉止皆變得有些似男子一般。
比如說,有好幾次夏瀾便瞧見,這衍兒喝完水、用完糕點或是出了汗之後,直接擡起袖子将嘴擦了擦便去做別的事情去了。
為此,夏瀾還委婉地提醒過林衍,卻不料其是這麽答得。
“這身為堂堂男兒,一方統帥,若總是随身帶着絲絹手帕一類的東西,會被士兵們笑話的”
細細一想,也确是如此,可這卻讓夏瀾愈發地自責與心疼起來。
故而,若是在府中,夏瀾見着林衍嘴角沾上糕屑或是練武出了汗,都會不自覺地掏出手帕上前仔細地為其擦幹淨,直到後來林衍從主院搬到了隔壁院落……
這出門在外,可是有更多雙眼睛瞧着,想來,衍兒是更不可能用了吧。
夏瀾想着自己這多餘之舉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只是這氣嘆到一半,卻突然微微變了眼神。
這手帕是女子貼身之物,衍兒她不會以為……
念頭一起,夏瀾便又立即将它摁了下去,不、不會的,旁人不知衍兒的身份,可她自己是知道的,既如此,手帕之事便不會有何不妥……
自離王府,今日已是第五日。
行程也已過半,距離京城,若是繼續快馬加鞭的話,約莫還有三日的腳程。
這一路上,林衍幾乎是日夜不停地趕路,途中只有一晚是在驿站中過夜,其餘幾晚要麽就在野外湊合着打個盹,要麽便是在趕路。
前一夜便是如此,并沒有停下休息,而一直在趕路。
因而,當旭日初升,陽光普照大地之時,習慣了一夜漆黑的雙眼甚至有些消受不了這突然的光亮,弄得坐下的馬兒一個趔趄人差點便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二公子,您已連着趕了一晝夜的路,還是休息片刻再出發吧,不然您這身子恐會吃不消”,緊随在後的莫一忍不住出聲勸道。
臨行前一夜,王妃可是千叮囑萬囑咐,要他與莫二好生照顧二公子,可奈何他們這位二公子卻是……除了王妃的話,旁人所言是一概不聽。
林衍并未言語,只是讓馬兒放慢了步子。
臨近午時,日上中天,正是日頭最烈的時候。
林衍已是汗濕背脊,莫一莫二以及身後還穿着铠甲的士兵更是如此。
林衍突然一扯缰繩,馬兒嘶鳴一聲,前蹄揚起,而後重重地踏在路面停了下來。
“就地休整”
林衍這話音未落,道路右側便突然有成群驚鳥飛竄而出。
“小心!保護二公子!”
莫一利劍方出鞘,林中便瞬間閃出數十黑衣人,手中鋼刀在陽光下泛着森森寒光,竟是直沖為首的林衍而去。
可林衍也非泛泛之輩,從馬背上躍起的同時,手中寶劍也早已出鞘直指敵人。
雖說林衍自幼師承名師,又日日在軍營之中錘煉,可畢竟更多的只是演練,真的殺人,卻是第一次。
心中雖知這樣的時刻本就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可當真要劍鋒相向劃破對方咽喉或是刺穿對方胸膛,林衍終究還是下不去這手。
可林衍心有慈悲手下留情,敵人卻是不會手軟的,刀刀致命,很快胳膊便被劃了一道口子。
“二公子小心!”,離一個縱身将林衍擋在了身後,“對方來者不善,二公子切不可再心慈手軟”。
林衍眉頭倏地蹙起,雖說未再手下留情,可卻也避開了直擊要害。
雖說對方有二三十人,且個個武功不弱,但林衍此番帶出來的一百士兵也不是吃素的,雖說武功不如他們,但人多勢衆啊。
再加上莫一、莫二還有巽、離以及林衍自個兒這五位高手,很快局勢便偏向了林衍這一方。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林中卻隐有破風之聲傳出,下一刻,便見百來支弩箭破風而來。
林衍于半空幾個利落地旋身快速躲開了攻擊,卻驚見密集的弩箭中藏着一支速度與力道皆有些駭人的烏箭,正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沖離的後心而去。
林衍一驚,提氣一躍,在箭矢即将碰到離的外衣之時,手中寶劍堪堪将箭挑落。而林衍不知道的是,在其出手挑落那支箭的同時,另一支暗箭已直奔其後心而來。
“二公子小心!”
可一切都已太遲,冷箭直接穿胸而過。
“噗!”
“二公子!”
“王爺!”
“衍兒!”
眼前一片血紅之色,模糊了夏瀾的視線。
夏瀾驚地坐起身,卻發現四周一片漆黑之色,這才意識到,方才是在做夢。
可劇烈跳動的心髒,卻沒法讓她平靜下來。
夏瀾輕輕地下了床,點了燈,見睡在裏側的冷嫣瞳正睡得香,忍不住緩緩舒了口氣。
後背處,觸手一片涼意,卻是在夢裏早已汗濕一片。
夏瀾坐在桌旁,看着那微微跳躍的燭火,眉心卻不自覺地越皺越緊。
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也太過駭人,夏瀾只要稍稍一想,便覺有些透不過氣來。
不行!夏瀾突然站起身,披上外衣剛要喚人,卻突然聽見屋外傳來打鬥之聲。
“保護王妃和郡主!”
乾一聲令下,王府護衛随即将身後的房間團團護在中間,而乾則帶領着其餘隐衛與黑衣人周旋。對方個個身手不弱,且招式詭異,看着不像是雲沐的武功路數。
乾與坤對視了一眼,心中皆已有了答案,來者是敵國南靖之人。
近半個時辰的較量後,以平南王府大獲全勝結局,雖如此,護衛還是死傷數十人,隐衛之中也有受傷的。
而來犯的黑衣人多數被殺,本留着兩個活口,最後都服毒自殺了,還有一兩個則僥幸逃脫了。
乾與坤正指揮着人收拾院中血腥狼藉之時,夏瀾突然從房中走了出來,乾坤與其餘三名隐衛對視了一眼,皆知事情是瞞不住了。
素來面上皆帶着春風化雨般的柔和笑容的夏瀾,此刻卻是面無表情地坐于榻前,而乾坤等五名隐衛正整齊劃一地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請王妃恕罪!”
夏瀾眉頭微蹙地看着低着頭的幾人,半響之後,“既不聽吩咐,便各自散去吧”。
幾人聞言心中頓皆一駭,紛紛扣頭道,“請王妃恕罪,我等願接受任何懲罰,只求王妃不要趕屬下們離開!”。
幾人雖早料到,王妃一旦知曉,必會生怒,卻不想竟是如此無任何轉圜之地。
夏瀾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方才夢中之景便會在眼前閃現,直讓她身心俱顫。難怪,難怪她會做那樣的噩夢,原是該随身保護之人皆留在了這王府之中。
臨行前一夜,夏瀾曾召隐衛,命原本負責保衛她的乾、艮、坎與兌四人此番與坤、離還有巽三人一道保護林衍進京…
可不曾想,這四人皆留下了不說,原本負責保護林衍的坤也被留了下來,負責互送林衍進京的便只有武功相對較弱的巽還有離!
夏瀾心知,此事定是衍兒的主意,他們幾人也是奉命行事做不得主,可、可他們至少可以告訴于她…如今這般,豈不是置衍兒于險地?!
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夏瀾倏地睜開雙眸,直視着為首的乾,“東西可帶進京”。
臨行前一夜,夏瀾在下達命令後,還交給了乾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以及一句話。
“若小王爺在京中遇險,便将此物交與當今皇上,但切記不可讓小王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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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兩個人都太了解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