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馬蹄聲漸遠, 街上行人紛亂, 不過片刻, 林衍已看不清那載着她此生眷戀的馬車去往了何處。
在原地呆立了不知多久,直至行人不小心撞上了左肩, 林衍方才回過神,只覺眼眶澀澀的疼。
素來堅毅的眼此刻竟是茫然,落寞轉身,慢慢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其實, 林衍早便察覺了,只是,一直不敢讓自己多想,就這麽自欺欺人到了現在。
自兩年前開始,夏瀾突地便與韓若雪來往頻繁了許多。
林衍雖知, 兩人是多年的閨中密友, 但在此之前,一年之中彼此來往于對方府邸最多不超過不回,且多數時候皆是韓若雪來王府之中。
可前年起,二人幾乎每月都要在府中聚個三四次,且許多時候皆是像今日一般, 是夏瀾主動前去韓若雪府中。
如此反常的行為, 不得不讓林衍多想,尤其是這麽多年過去了, 韓唐仍只有一個妾室, 正妻之位一直空着。
韓若雪身為韓唐的胞妹, 自是最懂自家兄長的心思,可作為夏瀾的多年閨中密友,她亦太了解夏瀾了,心知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這麽些年來,二人相聚時,雖說林衍因軍務在身,甚少在場,可偶爾幾回在場,從韓若雪的字裏行間亦聽出了這些意味。
只是,每回看瀾姐姐皆是笑而不語,林衍亦不知自己能說何,而更重要的是,她亦不知自己有何立場去說些什麽。
雲沐民風算是比較開放,不止男子喪妻後可再續弦,女子喪夫後亦可自行決定是否再嫁。
常言道,滴水穿石,磨杵成針,韓唐這麽些年始終默默無言地守着瀾姐姐,恪守禮節,從無半分逾越之舉,亦無半句唐突之言。
縱是瀾姐姐的心是石頭做的,也是要被捂熱了……
可這樣的念頭一起,林衍卻又忍不住狠狠将其按了下去,轉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
以瀾姐姐的性子,縱是那個人再好,皆不可能取代冷大哥在其心中的位置……
一思及此,一顆心卻是更疼了,疼到眼中泛酸,卻只能強迫自己揚起嘴角。
渾渾噩噩地回到王府,徑直回到卧房,取了劍便到院中舞了起來。
毫無美感,亦無任何章法,每一招每一式皆是随心而出,帶着一絲戾氣,還有隐隐的顫抖。
她總是想,人不能夠太貪心,若是太貪心,老天定要收回它的恩賜。
故而,一直以來,她從不敢奢望太多,只是希望,能夠一直陪在瀾姐姐身邊,僅此,而已。
可如今才發現,這已是最大的貪心,亦是最大的自私……
韓唐為人忠直,又重情重義,即所謂的鐵骨柔情兼而有之,确是女子良人的不二人選。
加之韓唐如今已是官拜正三品懷化大将軍,軍中威望絲毫不下于她這位平南王,有他護着瀾姐姐,護着這平南王府,确是上上之選。
若林衍未有對夏瀾生了那份妄念,她定是會極力促成二人成其好事。
只可惜,世上之事,沒有如果。
林衍自問非聖人,故而,她做不到,就這麽将心愛之人拱手讓人,即便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人性裏自私的一面,林衍亦如同他人一般無二。
可事到如今,林衍想,或許她……不該再如此自私、吧。
至少,不要去做那個阻撓瀾姐姐獲得幸福之人……
陸府
韓若雪的夫婿叫陸天星,亦是這天策軍中的将領,官居正四品忠武将軍。
陸家世代從軍,其父陸破虜曾經官拜從三品歸德大将軍,不過這陸天星與韓若雪的獨子陸行健卻棄武從文。
只因陸行健自小皆對武學無甚興趣,因而從未随其父習過武,只喜歡舞文弄墨,希望将來能夠狀元及第。
好在陸天星也非何固執迂腐之人,竟是全順了兒子自己之意,只是教導他,不論将來是為武将還是文官,皆要行忠君愛國之事,為老百姓謀福祉。
而其母韓若雪在見證了父輩們戰場幾多生死後,心底亦不欲兒子承其父志,再上戰場,畢竟,刀劍無眼,戰場無情,若是要她白發人送黑發人,怕是承受不住。
陸行健今年亦一十有五了,與林衍同齡,不過他要略長上那麽幾個月。
從前,還是岑南的林衍初入王府之時,亦見過幾回這陸行健,許是韓若雪教子有方,彼時雖不過三、四歲的模樣,卻不似一般男孩兒那般頑皮搗蛋,反倒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沉穩、懂事。
其母韓若雪讓其好好照顧作為妹妹的岑南,他便一直跟在她的後頭,但凡她要做點什麽可能有危險之事,他便會在後頭用稚嫩的聲音唠叨她。
岑南都覺丢臉死了,想她兩世活了二十好幾年的人,竟還要受一個懵懂幼兒的照顧,真是讓她無地自容……
不過還好,這陸行健其他時候倒是安安靜靜的,不惹人煩。
後來,岑南成了林衍,軍務繁忙,雖偶爾與這陸行健打照面,但基本都是點頭致意,并無過多的交流,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一人習武,一人習文,也無甚可以多說的。
韓若雪看着乖巧地坐在夏瀾身旁的冷嫣瞳,面上滿是慈母般的笑意。
“皆言女大十八變,我們瞳兒這是一天一個模樣,随你了姐姐,将來必定是個大美人”
冷嫣瞳只是笑了笑,而夏瀾雖也是唇角含笑,但這笑卻是意味複雜。
“為人父母者,便只望孩子能安穩度過這一生”
恰在此時,陸行健走了進來,先拱手對韓若雪行了一禮,而後又轉向了夏瀾與冷嫣瞳。
“見過瀾姨,嫣瞳妹妹也來了”
如今的陸行健已褪去了幼時的稚嫩,變得更加成熟、穩重,眉清目朗,身姿挺拔,性子亦是少有的溫和、有禮。
“正好,我與你夏姨有些悄悄話要說,你就帶瞳兒四處轉轉去吧”
陸行健雙目亮了亮,但還是探尋似的看向了冷嫣瞳,而冷嫣瞳則轉頭看了看夏瀾。
夏瀾柔柔一笑,“去吧”。
冷嫣瞳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随陸行健走了,面上神色說不上高興,但也說不上不高興,可以看出的是,似乎有些遲疑與猶豫……
近一個半時辰後,夏瀾與冷嫣瞳方才從陸府裏走出,韓若雪與陸行健親自将二人送到了府門口,看着她們上了馬車。
馬車上,夏瀾看着冷嫣瞳自上馬車後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還不時撩開車簾往外看,遂笑着問道
“今日與行健哥哥上哪兒玩去了?”
“也就到集市上轉了轉”,冷嫣瞳淡淡回道。
“好玩嗎?”
“還好吧”
看冷嫣瞳有些心不在焉,“瞳兒可是不喜歡與行健哥哥一起玩?”。
冷嫣瞳微微一愣,“也、沒有啦,行健哥哥他、是個好人”。
夏瀾眸心微動,須臾後,方才再次開口問道,“那……瞳兒喜歡行健哥哥嗎?”。
聽到‘喜歡’二字,冷嫣瞳驀地一下便擡了頭,怔怔看着夏瀾。
“娘說的‘喜歡’……不、沒有,我只是、将他當做自己的哥哥而已”
果然嗎?
“那……你林衍哥哥呢?”
“……”
冷嫣瞳突地低了頭,過了片刻之後,方才小聲道,“她、也是哥哥啊”。
夏瀾的神色突地便變得有些複雜了起來,伸手撩起一旁的車簾,望着馬車外的商鋪林立、人來人往。
許久之後,“一會兒便到王府了”。
一下馬車,冷嫣瞳便迫不及待地往王府裏走,可又不敢就這麽撇下夏瀾先走,便就一步三回頭。
見夏瀾步履緩緩,眸中的着急遮也遮不住,可又不敢出言催促。
夏瀾不忍心,便擺擺手讓其先進去了,冷嫣瞳瞬時像那突然得了自由的小鳥兒,不一會兒便不見了人影。
可夏瀾這一顆心,卻似越來越沉重了。
方一踏入後院,便見正從自個兒院裏走出來的林衍,身邊還跟着冷嫣瞳。
剎那間四目相對,兩雙眼眸裏皆似藏有萬語千言,可最終皆只化作一抹淺笑。
“瀾姐姐回來了”
“衍兒這、怎得臉色看着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夏瀾突地嚴肅了神色,一臉擔憂地看着林衍。
算算日子,也非每月來葵水的時間,怎得臉色看着這麽白,兩個時辰前看着還好好的。
林衍忙揚起嘴角安撫夏瀾道,“瀾姐姐別擔心,只是方才練劍的時辰長了些,有些累而已”
“好不容易趕上旬休,便好好歇一歇,說你總是不聽”
夏瀾說話的同時,目光掃過在林衍院中伺候的人,卻是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去。
“瀾姐姐的話我豈敢不聽,不然,便要沒得百合清釀喝了”
“你呀,就會撿好聽的說”
“……”
對于夏瀾與冷嫣瞳去陸府之事,林衍是一個字也沒問。
簡單說了幾句後,夏瀾便讓林衍回去歇着,待晚些用晚膳時再去喚她。
林衍很是聽話的回了自個的小院,左右無事,便随意尋了本書來看,卻是一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團,最後幹脆頭一仰,打開的書往臉上一蓋,竟就這麽睡了過去。
夏瀾踏進書房時,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幅景象。
輕輕上前,伸手拿下蓋在面上的書,便見林衍眉頭緊鎖着睡着的模樣。
是有何心事嗎?便連睡着了還這般放不下……
想着這般睡着醒來後脖子該酸疼了,夏瀾便想把林衍叫醒,只這左手剛擱上林衍的肩,這人便驚醒了,也将夏瀾吓了一跳。
“是吓到你了嗎?”
看着夏瀾眼中的心疼,林衍心中一動,竟突然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忙暗暗屏氣凝神控制住了。
“沒、有,只是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讓你休息,怎得又在這裏看書了,還睡着了,方才那樣睡着,不累嗎?”
林衍老實地搖了搖頭,“瀾姐姐看我都睡着了,哪裏有看什麽書啊”。
林衍并沒有撒謊,身體上,她确實并未感覺累,只是突然覺着,心似無根浮萍,心累而已。
“我親手給你炖了補身湯,看看你,這麽瘦”
夏瀾說着,伸手自然地理了理林衍胸口的衣襟。
而林衍看着夏瀾一如往常的溫柔神色,卻覺眼眶發熱,鼻頭亦發酸。
瀾姐姐她,還是知道了……
盡管她已千叮咛萬囑咐她院裏伺候的人,千萬不能讓瀾姐姐知道此事。
不久前,林衍在練劍之時突然毫無征兆地昏了過去……
“衍兒”
夏瀾突然低聲喚了林衍一聲,因夏瀾微低着頭,林衍看不清她的表情。
“嗯?”
“瀾姐姐知道,衍兒長大了”,夏瀾緩緩擡頭看着林衍,一雙明眸不知何時已隐隐泛起盈盈水光,“會有自己的心事,不欲旁人知曉,但……瀾姐姐希望,事關你身子之事,衍兒可以不瞞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