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當夜晚膳時分, 二人相對而坐, 伊始氣氛尚算溫馨, 可漸漸的,空氣中便開始染了幾許暧昧的意味。
便連咀嚼、吞咽亦不敢太大聲, 總覺着,在這樣微妙的氣氛裏,仿佛是某種暗示,甚或是勾引。
心旌蕩漾, 便連眼中一切所見,皆充滿了別樣的誘惑,尤其是心上之人的一舉一動。
心中突然起了這龌龊的心思,林衍甚至都不敢擡頭往對面看,生怕被那玲珑心思之人, 看出她心中不該起的漣漪。
只能埋頭用膳, 暗自平複心中的洶湧。
可這“怪異”的沉默,亦是讓夏瀾莫名地有些“坐立難安”。
“衍兒”,終是忍不住先開了口。
林衍有些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嗯?”。
“在軍中這麽多年,可有關系比較要好的朋友”
夏瀾問得奇怪, 林衍亦是心有不解。
“瀾姐姐指的是”
“就是…年紀與你相仿的朋友”
林衍斂眉想了片刻, “軍中與我年紀相仿的士兵倒是有不少,平日裏與他們也多有來往, 不過說是朋友, 可能不太合适, 他們內心裏應都是怕我的”。
“……”
夏瀾心知,如此問下去,怕是問不出什麽來,略一猶豫後,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衍兒現下,可有…心上人”
“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被剛吃進嘴裏的菜給嗆住了,直嗆的滿面通紅,眼冒淚光。
“慢一些”,夏瀾吓得忙過來替其順背,“來,喝口水”。
林衍伸手接過後全給灌了下去,“怎麽樣,感覺可好些了?”。
微一側頭,便對上夏瀾擔憂的眼,“嗯,好多了”。
夏瀾這才折身回去坐了下來,林衍猶豫了片刻,“我、還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夏瀾輕輕一笑,“衍兒若得空,也該想想此事了”。
林衍一愣,眸中各種情緒交織,“那豈不成了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若是有了中意之人,衍兒只需做回自己即可”
“……”
自打踏出飯廳起,夏瀾方才所言便一直在林衍腦中回蕩,心中百轉千回,四肢卻是冰涼。
莫不是瀾姐姐察覺到了什麽,所以才會想将其推出去?
是何時露出了破綻呢,她又該如何……
腦中紛紛亂亂想了很多,以至于最後如何與夏瀾互道晚安,如何回到自己的院落皆無印象。
泡在溫水中,直至感覺胸腔即将爆裂開來,方才浮出水面。
呼吸急促,水霧彌漫,眼前迷蒙,卻分不清是淚還是霧……
百思不得其解,亦無半分睡意,衣衫穿戴整齊,喚來青檸一問,方得知,今日竟有人上門提親來了。
林衍聽完是哭笑不得,想不到,有些事,即便來到此,亦是躲不過。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竟皆逃不過被相親的遭遇。
莫怪顧瀾姐姐今夜會有此一問,她心中定也是…百感交集吧。
在那之後連着好幾日,上門說媒的是來了一撥又一撥,同樣的話反複說了又說,夏瀾皆有些受不住了。
夜裏,林衍看夏瀾滿臉疲憊的模樣,直覺心疼,只得又勸道,“瀾姐姐命人将她們打發了便是,勿需為此多費心神”。
夏瀾有些無奈一笑,“有好些可都是軍中将領的夫人,太過失禮亦不妥”。
“我自能應付得來的”
林衍心知,夏瀾無非是不願為此惹惱了她們,而給她在軍中添麻煩。可治軍多年,她自認以她現在的能力,足以應付這些。
“我知衍兒能幹”
夏瀾如此說,林衍反倒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衍兒還真是讨女孩子喜歡呢”
“……”
“這也難怪,我們衍兒不僅人長得好看,性子又好,且文治武功樣樣出色”
說這些時,夏瀾一雙明眸之中就好似有萬千星光流淌,璀璨動人,令人迷醉。
可終究只能遠遠地看着……
林衍她從不需萬人垂青,只要能得眼前人另眼相看,便已足矣。
“瀾姐姐這是開始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嗎?”
“怎麽?做姐姐的還不能誇自己弟弟能幹嗎?”
“……”
原來,只是“弟弟”而已……
原來,只是将自己當做姐姐而已……
垂眸斂去眸中的悲傷,“她們看中的,不過是這平南王府,還有平南王妃的位置”。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在她心裏,這平南王妃永遠只會是一個人。
夏瀾眸光一閃,神色亦随之變得複雜難言起來。
“衍兒…”
之後的幾天,王府門前竟是奇跡般的突然安靜了下來。
半日之後,夏瀾便得知了緣由,原是這兩日街頭巷尾突然起了一陣流言,還是與林衍有關的。
傍晚,林衍駕馬而歸,遠遠地便看見在門口轉圈圈的青檸。
一扯缰繩,利落下馬。
“青檸,你跟個沒頭蒼蠅似得,在這做什麽”
“哎呀公子,您可算是回來了”,青檸宛若看到救星似得上前,“王妃在書房等您呢”。
當林衍踏進書房時,便見背對着她立于窗邊的夏瀾。
“瀾姐姐,我回來了”
緩緩轉身,如畫的眉眼少了幾縷笑意,添了幾許憂慮,幾分沉重。
“回來了”
“嗯”
而後便沒了後話,只是靜靜地望着她,眸中染着淡淡的悲傷。
林衍受不住這無言的注視,只得先開口道,“瀾姐姐,我”。
其實,在今日之前,她便料到會如此。
此事,無論她如何做,都是瞞不過眼前人的。
似做錯了事的孩子般低下頭,夏瀾看着,終是心中不忍,緩緩上前,伸手理了理林衍胸前那并不淩亂的衣襟。
“衍兒自己不是說了嗎,不去理她們便是,為何要”
未出口的話,終只化作了一聲輕嘆,責備的話,卻是無論如何亦說不出口的。
林衍為何會如此做,夏瀾最是清楚不過,可就是因為知道,才……怎能自己說自己身子有隐疾,還有什麽…不、舉。
總是這樣,為了保護她們,為了不給她們添麻煩,便這般傷害自己,一次又一次……
而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瀾姐姐總不會要我娶一個回來吧,屆時你怕是要更頭疼了”
夏瀾一臉無奈地嗔了她一眼,“你啊,就愛胡言”。
夏瀾心知,林衍如此說不過是欲逗她開心,而她,亦不欲給眼前人再添任何心理負擔。
“瀾姐姐,我餓了~”
“好~這便用膳去吧”
事情過去不到兩日,城中又起了波瀾。
這一日,林衍打馬回府的途中,突然聽到街邊幾個婦女在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其實,這兩日,街頭巷尾對着她指指點點、評頭論足之事已是見慣不慣。
可今日,林衍卻在那些人的口中聽到了夏瀾的名字,細一聽,險些沒當初拔刀将那些人給砍了。
“哎,你們聽說了嗎?這現任平南小王爺與先王妃暗中私通,還合謀将先平南王給害死了”
“啊呀,我也聽說了呢,難怪前些日子那麽多達官顯貴家的夫人上王府說媒,都被擋了回來”
“人家兩人早就私定終身了,怎會允許自己的小情郎再娶旁的女人呢”
“哎你怎麽不說、了”
林衍怒目一瞪,這後知後覺的三個女人立即作鳥獸狀散開了。
雙手緊握缰繩,面上已是青筋隐現,手起鞭落,馬兒瞬時狂奔而去。
沉着臉一路回了王府後院,回神之時,已至夏瀾所居的院門前。
可猶豫再三,還是選擇轉身離去。
“衍兒”
停下腳步,回頭,便見不知何時立于院門裏側的夏瀾。
“瀾姐姐”
“怎得不進來”
“……”
林衍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夏瀾步下石階,走到林衍近前,“是不是累了”。
林衍迅速調整了一下面上神色,“嗯,是有一點”。
“那先去用膳,我讓人備好熱水,待會兒沐浴完早些上床就寝”
“好”
從始至終,誰也未提及此事,可林衍知,夏瀾已然知曉,而夏瀾亦知,林衍亦知她知曉。
可就因為知道,卻覺更加難過。
既不希望夏瀾知道後有何異常反應,可又期望能從其臉上看出一些些不一樣,一些些名為“希望”的東西。
可,一切如常……
一夜輾轉未得安眠,第二日一早便頂着深重的黑眼圈出門了。
夏瀾就那麽一直看着她走遠,眉間清愁幾許,化不開,亦抹不去。
原想着,就維持現在這個局面,便好。
可而今看來,她還是太貪心了……
明明知道,這一早,衍兒是不可能會來書房的,可當夏瀾踏進裏面時,仍覺得,這周遭的空氣中似仍殘留着她的氣息與溫度。
視線一轉,竟發現書案前的地上有一卷散落的畫兒。
“怎地會落在此處?”
夏瀾掃了一眼前邊的書架,只下方堆放卷軸處有些淩亂。
蓮步輕移,彎腰拾起畫兒之時,才發現是一幅人像畫兒。
不過露出的一截只能看得見雙腳,但夏瀾看着,總覺着有些眼熟。
猶豫了片刻,還是将手中畫卷緩緩展開了來。
只見初雪方落的院中,夏瀾一身素白長裙,踏雪而立,唇角漾着淺笑,眉眼藏着星河,而最是攝人心魄的,卻是眉間那一點朱砂紅。
捏住畫軸的纖纖十指不自覺地用力,在畫的右上角,竟還題了一行小字。
“眉間日月,眸中星辰,魂夢所系,心口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