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修】
高空中一臺機甲往亂石丘飛速行駛，後面是窮追不舍的海獸群。
溫楠不是最了解沈馳的人，卻是最了解帝國将軍的人。
不需要提示，不需要點明，幾乎在看到地形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明白了沈馳的全部想法。
雙方接踵進入荒海星球的灰暗地帶，天上烏雲滾滾，雷鳴轟然，這一場追擊終于結束它長時間的前序，激烈的拉鋸戰就此打響！
接連躲過雜亂的海岩，平層上拱形大斷口突兀出現，機甲睚眦一個完美的提速壓身，貼着斷口截面滑了出去，身後的海獸則躲閃不及，卡在了斷口裏，迎接它們的則是雪亮刺目的光芒。
兩只。
小小的山峰突然擋在路前，溫楠被迫降低了速度，海獸喉間發出興奮的大吼，跟着緊撲過去，尖銳的巨爪離機甲睚眦的後推動器只有一步之遙——
‘砰！砰！砰！’
誰也沒想到山峰後面居然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機甲睚眦乘機一個後空翻繞到身後，接連幾個踢踹讓它們直墜黑暗的深淵，慘嚎聲堙沒在墜逝的風中。
三只。
乘着海獸沒有反應過來的間隙，溫楠拐道朝旁邊飛去。
兩方一跑一追，一方的數量卻在逐漸減少，當海獸們意識到不對的時候，機甲睚眦突然落回了地面。
破開的合金外壁迸濺出不堪承受的火花，這架經歷了接近一百零四小時激烈戰鬥和奮力奔逃的大塊頭，似乎也到了散架的盡頭。
海獸們不知道機甲需要能源，但它們卻知道這些大家夥在活了一段時間之後會突然不動，就像它們追了這麽長時間，也會累。
機甲睚眦似乎‘累了’，海獸們的心裏冒出這麽一個念頭。
它們擡起前爪，小心地踏在前面的土地上，但卻什麽也沒有發生，于是又是一步踏了上去……終于有海獸升起膽子，咆哮着沖上奔往機甲睚眦的道路！
剩下的海獸也不再遲疑，踐踏聲頓時震響了大地！
‘咔嚓’
尚未積厚的浮石終于接連發出淩亂不堪的哀鳴，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難尋的速度在地面上朝外分散，轟然一聲，海獸們齊齊落入破開的大洞裏。
溫楠微微擡起頭，心緒平穩如常，綠寶石般的眼睛光彩奪目，絲縷漣漪在其中輕輕律動，就像神秘浩瀚的星海。
十六只。
落在後面的海獸在将落不落的邊緣，四肢瘋狂抓撓着泥土朝外爬，溫楠也沒有再一炮轟過去。
僥幸逃脫的幾只再興不起追擊的念頭，狼狽倉皇地朝外逃竄。
能源剩餘27%，耗損僅用9%。
戰鬥結束。
将機甲的航行路線調整到自動導航模式，目标點定在最近的安全區，溫楠從觀測臺上跳了下來，因為沒站穩，晃悠了幾下，然後擡頭看向不遠處的沈馳。
真是個瘋子，他想。
亂石丘地形複雜，還有海拔恒壓、飓風變速，稍有不慎就是機毀人亡，這樣高精神力集中下的操作，在沈馳全盛時期當然不值一提，但對于現在精神力枯竭的沈馳而言，想要試圖挑戰，完全就是天方夜譚。
但溫楠不認為沈馳是在自尋死路。
一個月前，銀河外系無由爆發空間異動，沈馳在兩軍氣氛凝滞的間隙向他提出那個瘋狂而不可思議的想法時起，他就知道這個家夥的膽識和狠絕遠超公衆面前的表象。
那一慕星河暴動烙印在溫楠的眼底，至今還震蕩着打旋兒的波濤。
駕駛艙外風雨交加，豆大的雨滴從高空墜落，拍碎在黑褐色的泥土裏，綻成了水花。
身上劇痛未減，也不知道這副身體在他之前遭受了什麽，溫楠走到沈馳的臉頰旁邊，那裏有睚眦之前拿出來的醫療儀。
幸好裏面的藥劑還算充足。
溫楠于疲勞中松出一口氣，剛準備拿起一支注.射器，結果前爪直接從光滑的管壁上滑了下去。
毛絨絨的小爪子又反射性地伸出去撓了幾下，回神之後猛然一頓，緩緩攤在了自己的面前，又死死地盯住。
溫.剛還沉思于将帥立場.楠突然想起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他好像變成了貓。
溫.變成了貓.楠，接着又想起了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
——人的藥......能給貓用麽？
帝國的支援比預料中來得突然，他們很快通過辨位器找到了機甲睚眦，以及駕駛艙裏的一人一貓。
“這裏是救援C隊，正在搜尋先遣部隊的遺骸.....”
“報告，将軍大人安好無恙......”
“任務發生意外，先行暫停，請各位軍官迅速集合整隊，即刻進行返航，即刻進行返航......”
在一片雜亂的通訊報告中，機械聲清晰入耳:“……全過程就是這樣，請指示。”
來支援的男軍官聽到睚眦對沈馳的彙報，沒忍住一臉不敢置信：“等會睚眦，你是說這只貓不僅越過将軍奪得了操控權，還駕駛着你成功躲開了近三十頭海獸的攻擊，最後救了将軍？”
他剛提着溫楠的後頸，因這一刺激差點松手，将溫楠給摔到地上。
旁邊還站着兩位女軍官，同樣打量着這個不該出現在睚眦內部的小小身影，其中一位突然箭步上前，将溫楠從男軍官的手裏奪了回來，怒道：“你幹什麽？它受了很嚴重的傷！”轉瞬間動作又變得格外溫柔，将溫楠小心懷抱着。
男軍官瞠目結舌地看着突然爆發又突然母性大發的女軍官乙：“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女軍官甲為他解惑：“她曾經在生物研究部呆過一段時間，對動物有特殊的情感。”
“那也不至于吧，這髒兮兮的東西也愛得下去。”男軍官拍拍手上的泥土，很是納悶。
女軍官乙驀然擡起頭，不輕不重吐出一句話來：“這是貓，全宇宙僅剩三千只不到。”
男軍官：“啥？”
女軍官乙冷眼看他：“而且它還是帝國史上的珍惜種，曼格拉沙岩貓，一只價值13.78億星幣。”
男軍官：“……”
3S機甲也有3S機甲的傲性，它完全可以就男軍官的質疑表示駁斥，不過因為事實真相太過匪夷所思，睚眦索性保持了沉默，等待沈馳的指示。
沈馳将視線轉向女軍官懷抱裏貌似昏了過去的溫楠，眸色晦暗不明。
臉上還殘留着溫楠撞上去的觸感，有兩次，第一次是溫楠為了取得操控權而将他踢開，第二次是将醒不醒的時候，那麽大點的小身體疲軟自然地倒了過來。
雖然混合着濃重的血腥味，但拍撫上皮膚的絨毛卻很柔軟，撓得他心間微微生癢。
他剛下意識捧住溫楠的身體，卻發現小家夥已經昏了過去，接着也沒來得及做什麽，就接到了支援軍隊請求降落的信息。
而現在，看到溫楠奄奄一息的模樣，他就更不可能做些什麽了。
年輕的帝國将軍皺緊了眉頭。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女軍官乙這時揉開了溫楠額邊一小撮凝結的毛發，訝然道：“這居然是一只白貓，還是純正的白。”
衆所周知，野獸的顏色越接近自己所生活的環境，則越容易存活下去，而荒海之星的地表顏色均偏暗系。
女軍官甲由此感慨：“能活到現在也挺不容易的。”
沈馳突然轉過身：“帶回去。”
男軍官驚訝道:“帶回去？将軍，這貓......”難道将軍要養？
像是停頓了一小下，沈馳不緊不慢地開口:“回去之後送去獸醫院，能不能活得下去看它自己。”
女軍官乙擡起頭，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将‘曼格拉沙岩貓只有在野生狀态才能正常生存’的這句話咽了回去。
就像沈馳話裏表達的那樣，小家夥的氣息很微弱，恐怕撐不了多久，再者荒海之星在降雨後溫度會持續降低，而沙岩貓也會躲回巢xue，如果這時不帶走溫楠，重傷且昏迷的狀态下，無疑是把對方直接推向死亡。
要說把溫楠治好了送回巢xue……他們更不可能為了一只貓耽誤軍隊的秘密任務。
女軍官乙将溫楠抱緊了幾分，避開他身上深淺不一的傷口，心中充滿憐惜：祝你好運，堅強的小家夥。
嘀一聲，通訊器亮起指示燈，女軍官甲拿出來看了一眼通訊人的名字，直接遞了過去:“将軍，是‘小少爺’。”
沈馳嗯了一聲，沒什麽表情。
三維投影裏坐着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格子襯衫紅領結，兩腿懶散相搭，環抱一個三體模拟板，有一搭沒一搭地玩。
他擡頭的時候，眼睛順勢眯起，帶起幾分天然純粹的邪氣。
少年沒有對難能脫困的帝國将軍表示來自下屬的擔憂，只是心不在焉地問——
“親愛的将軍大人，本次荒海之旅有沒有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
溫楠閉着眼睛凝神去聽，但他已經太累了，意識已經模糊不清。那些聲音仿佛漸漸遠去，時間在此刻被無限拉長——
浪潮沖刷海岸的聲音悠悠回響，那些洶湧波濤漸變為冰冷的水流，輕撫過溫楠的眉梢、鼻眼、身上周遭......
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觸，讓溫楠抗拒，厭惡，又有着深深的疲倦。
然後身體如鉛鐵一樣，緩緩沉入無聲的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