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醫研基地的人比溫楠想象的要多,他們見到沈馳時并不像普通下屬一樣敬禮, 而是退後一邊, 讓開道路, 比起正軌軍統裏的規矩,倒像是猛獸遇到更強者時下意識的臣服。
其中有幾個身影步伐詭秘, 有種熟悉的感覺參雜其中, 溫楠不免多看了幾眼。
走在前面的小少年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從來不知道溫楠元帥有窺伺他人機密的癖好。”
“能毫不設防展露給別人的東西難道也分為機密?”溫楠收回視線,淡笑,“況且我也不是窺伺, 是正大光明地看。”
撒旦往後一瞪,眼神裏仿佛述說着‘狡辯’‘伶牙俐齒’等多種譴責詞。
溫楠聳了下肩膀, 和沈馳同道步入中心區,剛一進去, 差點被一聲咆哮震破了耳膜。
中心區也亂,人群擁擠,白大褂來來去去, 似乎出現了什麽狀況。
“十三號病床上的病人陷入狂暴狀态, 建議使用鎮定劑!”
“不行了, 病人基因等級太高,我們壓制不住!”
“人呢!沈馳他們不是來了嗎,他們在哪!”
罕見至極, 這是溫楠生平第一次碰見敢高聲直呼沈馳姓名的人, 嗯......除了溫楠本人以外的第一次。
沈馳表現得并不意外, 但也不是特別淡定, 走過去,沒等那瘋狂找人的白大褂露出什麽表情,徑直進入了一下标號13的房間。
臨走前也沒忘記多看溫楠一眼。
溫楠正怪異着沈馳為什麽要回頭看這一眼,旁邊的小少年卻伸手拉住了他,溫楠低頭,話還沒問出口,撒旦已經站在他身後,語氣沉沉地道:“你能幫上忙。”
大意就是讓他跟沈馳一起進去。
溫楠擡擡半邊眉毛,卻是更加奇怪了。
一是他只是個科研人員不是醫生,能幫上什麽忙?
二是一看這場面就知道事情不一般,撒旦卻好似很放心地讓他去幫忙?
到底身處別人的地盤,還是有求于人,溫楠也就沒拒絕,擡步走進了房間,他一進去,房間裏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索性溫楠臉皮堪比城牆要厚,輕咳一聲,在紛多疑惑的目光裏走到了沈馳的旁邊。
不過房間裏的人能騰出注意,也就證明情況得到了控制,但溫楠和沈馳前後腳接踵也不過一分多鐘的間隙。
所以溫楠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馳看着他,身體微微晃動,與溫楠視線交接的時候,停下了擋住溫楠的動作。停頓這一下,他偏過頭對着其他人說道:“你們先出去。”
“可是沈馳,十三號的情況還不是很穩定,即使你的基因......”話要說到關鍵處時突然停滞,那人瞧着溫楠的眼神慢慢複雜起來。
溫楠早有預料,識趣地準備離開。
接觸隐秘需要的不止是好奇心,還得承擔得知隐秘之後的責任。
不過溫楠沒走成,他被人拉住了,這次拉住他的是沈馳。
攥住他的人堪稱大力迅猛,以溫楠的反應竟一時沒能躲過,沈馳拽住溫楠之後就沒再松手,他向其他人看了一眼,淩厲的眼神竟讓所有人不自覺退後半步。
于是溫楠就順勢擠到了病床前。
在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時,溫楠覺得自己出門前大抵是沒看黃歷,不然怎麽能遇到這麽多狀況之外的事。
雖然狀況很被動,溫楠卻沒怎麽生氣,只是視線垂下,往沈馳拽着他的手上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沈馳一僵,随即扯扯嘴角,不甚在意地笑着,緩慢松開了手。
溫楠揉着手腕,酸麻了一片,沈馳這暴力分子到底用了多大的力。
“我能做些什麽?”溫楠問向身後的撒旦。
“你只要站在這就行了。”
溫楠:“......”
明明半個小時前撒旦還向帝國國防處透露了溫楠的行蹤一副恨不得讓他死的樣子,現在又對他含着無比的信任仿佛他兩已經共事多年。
年紀輕輕就精神分裂,可憐的孩子。
撒旦被溫楠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注視着病床上的人,看起來并不是特別擔心,慢騰騰地道:“你要是能觸碰他,他感覺會好一點。”
溫楠差點就信了撒旦這煞有其事的樣子。
他再次觀察起病床上的人,雙眼緊閉,唇齒發顫,身體不住痙攣,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出于人道考慮,溫楠道:“你們或許可以考慮先給他一針止痛或者麻醉。”
“效用不大,加大劑量也只是浪費。”撒旦雙手撐着床尾的欄杆,“反正也死不了人,只是怕他亂砸東西才沒有放着不管。”
撒旦話音剛落,病人仰面大吼一聲,窗簾都被震得晃動了幾下。
溫楠:“.......”
撒旦說不出什麽意味地笑着:“這種痛苦我們每‘人’都會經歷無數次,你莫名其妙地在不忍什麽?”
病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制住,想動彈卻動彈不了,掙紮中病人的皮膚表面暴起青紫色紋痕,淤痕将原有的膚色遮蓋,襯得他愈發像個非人的怪物。
......怪物?
結合撒旦的話,溫楠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同時間一只手擦過他的手臂,按在了‘病人’的眉心。
房間裏響起幾聲低低的喧嘩聲,分析語氣中的情緒,無疑是不可思議的。
撒旦的表情很是怪異:“你好像說過,從今以後只會對他一個人進行精神撫慰?”
沈馳的雙眼深如古潭,沉寂又黑暗:“那不代表其他人可以觸碰他。”
溫楠沒注意他兩的對話,他注視着病人身上的猙獰紋痕在沈馳觸碰之後變得淺淡,一臉的痛苦掙紮也逐漸化為祥和,剛才發狂的跡象全然不見,留在病床上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看起來有幾分羸弱的身影。
就算是毒發後解毒都不會有這麽快的恢複速度。
還有什麽情況的恢複能讓人暴起的肌肉生生縮短兩圈。
現實陡然變成了科幻片,溫楠回神,轉向身邊針鋒相對的兩人,揮手拍開仿佛在空氣中迸裂的火花:“現在事情解決了,能幫忙解決我家貓的問題了嗎?”
“貓?”旁邊有人出了聲。
溫楠看過去,那人看向了沈馳,溫楠注意到沈馳眸色微黯,随即向那人點了點頭,又轉頭看着溫楠手中的保溫箱,道:“他會幫忙治療你的貓。”
那人禮數得當地行禮:“請您跟我來。”
溫楠用了僞裝儀,眼神神态動作都做了細節上的處理,在外人看來就是平凡無奇的一個人,對方會對他用敬語,看的也是沈馳的面子。
溫楠跟着那個人出去,沈馳的臉色終是變得暗沉,房間裏氣壓驟降,恐怖的窒悶感在四周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撒旦用手捂住脖頸,雙膝顫軟,幾乎貼着地面跪下,惡狠狠地咬住下唇,卻又不敢直視沈馳一眼。
“撒旦,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只說最後一次,收起你的小心思,停止試探。”沈馳道,“沒人可以碰他。”
另一個房間裏,溫楠一眼就注意到了被擱置在柔軟小床上的小小身影。
小床外裝了隔離罩,溫楠走進,視線透過玻璃,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呼吸淺顯的雪白團子,胸腔好似壓着一口氣将出不出,許是溫楠的視線過于直接,帶溫楠過來的人道:“這是沈将軍的貓。”
溫楠當然知道這是沈馳的貓,印象中他已經有很多天沒有再變成貓,也就表示......
“它出了什麽事?”
或許是因為溫楠是沈馳帶來的人,所以醫生沒有隐瞞,又或許是沒必要隐瞞:“昏迷不醒,症狀是精神力渙散,卻找不出病因,我們多次探測它的精神力狀況,得出的結論是,早在将軍将它帶回來時,它就應該死了。”
說到這裏,醫生停頓了下來,語氣憂郁:“但它挺了過來,當時我們都以為它就是個奇跡,但是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應該死了卻沒死,因為有了溫楠。
一直以來,當他變成貓後,身為人類的軀體就會陷入休眠的狀态,是溫楠自己想得太單純,他原以為貓早就已經死了,變成貓只是個偶然,當自己恢複正常不變成貓之後就能杜絕一切麻煩,卻沒考慮到貓可能還沒死,或許還會因為自己的決定再一次陷入死亡。
還活着嗎?
溫楠內心波瀾不止,不由自主地将手撐到玻璃上,恍惚中他凝目看去,好似看見雪白團子睜開了眼,雪白的朦胧影子從軀體裏浮現,隔着玻璃蹭到他的掌心,那雙綠眼睛裏染着獸類純粹的光芒,美麗而幹淨。
再一眨眼,瘦瘦小小的團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旁邊的醫生得了溫楠的首肯,正将保溫箱打開,簡單檢查之後,似驚似詫:“這位先生,您的貓,怎麽,和沈将軍的貓......怎麽會,症狀一樣?”
溫楠指尖微顫。
他轉頭,正看到推門走進的沈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