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無論是對什麽事物産生恐懼的心理, 那也必定是有起因, 但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恐懼于他人注視的目光, 溫楠想象不出小孩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對着其他小孩揮了揮手, 還是擋不住一些人眼中的驚異，溫楠無可奈何, 只得盡快将小孩帶去人少的地方, 也就是這時，拐角樓梯的位置傳來了一個毫無所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內猶顯突兀。
“難怪這次你只帶了一個回來。”
格子衫小孩胳膊頂在欄杆上, 手掌托着下颚，懶洋洋地站在樓梯半道上的位置, 視線自然地落在溫楠旁邊的小孩身上。望着對方的臉, 溫楠幾乎要脫口喊出格子衫的名字。
不過還是忍住了，即使面上淡然也無法掩飾溫楠在此刻的震驚, 無論是說話時的語氣神态還是面向他人時眼中标志性的輕蔑與不屑，都和他所認識的小少爺凱撒完全重疊。
看着踱步走下來的凱撒, 溫楠的心裏突然騰升出了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而周圍的小蘿蔔頭們似乎與溫楠心有靈犀一般，‘搶着’幫他證實了這個猜測。
說話的是一個女生：“凱撒你怎麽才醒，面具都帶着新夥伴回來了。”
“反正早晚都得回來。”
凱撒雙手揣進褲兜, 慢慢走到溫楠的面前, 斜眼向黑發小孩投了個沒什麽笑意的眼神：“編號一千多？”
小孩果不其然沒有理會。凱撒的眼神瞬間變得玩味了起來, 瞄了下小孩拽着溫楠的手, 突然踏步上前, 對着溫楠就是一個熱情的飛撲：“面具，我好想你啊~”
溫楠：“......”
小孩：“......”
溫楠雙臂僵直，接也不行，不接也不行。說實話敵對國軍師突然對他做出這樣撒嬌舉動實在有點考驗他的抗壓能力。特別這還有着敵人身份的家夥還披着小孩純真無邪的外殼。
凱撒好像沒能發現溫楠的排斥和不自然，又往他懷裏親昵地蹭了蹭，旁邊的黑發小孩全程木着臉，只不過拽着溫楠的手卻是越拽越緊。
溫楠沒想到自己還有着能讓兩只小孩為他争風吃醋的魅力，不過他實在沒有成為藍顏禍水的想法，在這場争鋒相對的戰争徹底開始之前拉開了格子衫少年：“鬧完了？”
沒能徹底引爆黑發小孩成了凱撒的遺憾，不過溫楠已經給出了警告，凱撒也只好作罷，退後兩步，抱着雙臂不屑地嗯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誰說的今天下廚，都這個點了，是想餓死我們嗎？”
溫楠嘴角微抽，俯身貼在凱撒的耳邊說道：“你又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入侵監控系統。”
凱撒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來：“要怪就怪你設計的防火牆漏洞太多了。”
溫楠給了他腦門一個鋼镚兒：“調皮還有理了。”
凱撒顯然不喜歡被當做小孩對待，即使他有着小孩的外貌，皺了下眉頭，往後退開幾步：“我說過別打我的頭。”
溫楠搖頭笑了笑，心裏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但身體還是幫他做出了應答，回道：“是，是。”
黑發小孩圍觀着溫楠與凱撒的互動，一動不動，眸色漸變得黑沉幽深。近處的幾人莫名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抱住雙臂打了個噴嚏，不禁往壁爐的位置靠近了幾分。
只是連黑發小孩自己都沒有發覺：以往對視線敏感的他居然沒有去在意四面密切關注着他的眼神。
牆壁上有挂鐘，溫楠擡頭看了下，離晚飯的點還有一個小時，剛好可以去準備準備。
——或者也該說，是當下場景中的‘他’該去準備晚飯了。
關于進入黑霧之後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一系列玄幻的事情，經歷過人變貓之後的溫楠在知道現狀之後也完全冷靜了下來。最有說服力的解釋是，自己應該是進入了一個特殊的區域，也就是常人所說的幻境。
出現幻境的可能性原因有很多，不過産生出來的幻境也就兩大類，一個就是通過造假的事物來引發人類的原始心情，一個就是通過當事人的記憶和曾經的經歷來挖掘掩藏于心的怯懦。
看上去溫楠現在經歷的幻境很像是造假出來的幻覺，但溫楠卻不這麽認為：能夠将這一切真實地表現出來，甚至精致到每一個人的表情神态都惟妙惟俏，完全不像是臨時造假下的産物。
不過這可就奇怪了，連溫楠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在身為‘面具’的時候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這個幻境卻知道得這麽清楚？
就連當初溫楠失憶前留下的虛影都篤定了溫楠失憶的不可逆性。
要麽這個幻境本來就跟過去的溫楠有關，要麽這個幻境的産生另有幕後主使，而這個幕後主使不說親近，也絕對是熟悉溫楠的人。
知道自己碰上幻境的事不是偶然，溫楠反倒淡定了下來。現如今無論是幻境本身還是幕後主使都沒有對溫楠表示出惡意，更像是在引導他體會‘自己’的過去。但無論如何，溫楠都準備按照幻境所準備的劇本進行下去，一來可以讓暗中的某人放松警惕，二來......這就是他所丢卻的記憶。
溫楠內心五味雜陳，随着溫楠心境的變化，眼前的場景似乎也跟着加快的進程：眨眼時間他便出現在了二樓的陽臺邊，身體側倚着欄杆，手中一杯溫熱的咖啡，遙望遠方月色茫茫。
門口有聲音跟了過來：“明天你又不會走，大晚上的喝什麽咖啡。”
發現來人是小少爺凱撒，溫楠只是不言笑了笑，轉過頭來抿了一口咖啡：“已經習慣了。”
當知道凱撒曾經也是自己照顧過的小蘿蔔頭之後，溫楠接受世界觀翻新的能力也強了不少，當然，如果這位小少爺不會突然撲上來撒嬌求抱麽麽噠以挑戰溫楠的神經線，溫楠相信自己還是有可能和這位敵對國舊人和諧相處。
幸而凱撒在只有他和溫楠兩個人的時候是相當正常的，雖然稚嫩臉上顯現出來的小大人模樣還是讓人有那麽丁點的出戲。凱撒靠近溫楠，皺着眉頭将他看了許久，溫楠泰然自若地回視，反正讓人看看也不會少兩塊肉。
結果小少年猛不丁地問：“真的不是因為太累了麽？”
随着凱撒的問話，溫楠本來還沒有什麽不适反應的身體突然就變得疲憊萬分，就好像全身力氣在一瞬間被完全抽空了似的，渾身上下更是提不起一點兒勁兒來。
溫楠的腦海中閃過一抹念頭：并不是小少年的話引起了自己身體上的變化，而是這個時期的他正在經歷這樣的事。
心中波瀾壯闊，面上卻波瀾不顯，溫楠端着咖啡往前擡了擡，輕笑出聲：“當然沒有，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凱撒不依不饒地又盯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放棄了，冷哼一聲，走到了旁邊，順着溫楠所注視的方向望過去，待發現溫楠是在看誰之後，又一次重重地呵出了聲。
這聲呵呵估計遠在底樓都能聽見。溫楠有點心疼凱撒的嗓子，不過要真的調侃出來凱撒鐵定又要跟他鬧性子，幹脆溫楠轉過了身，搖晃咖啡杯來當掩飾。
然而放在凱撒的眼裏，溫楠的舉動就是在欲蓋拟彰，一瞬間表情就冷了個徹底，冷嘲熱諷道：“你就這麽喜歡他？”
喜歡誰？
溫楠這才認真看了過去，就在距離二樓大概經過兩三個小工廠的位置，黑發小孩獨自走在街道上，身邊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因為能源不足而不斷閃爍的路燈燈光，襯得黑發小孩愈發孤僻的背影。
剛才場景變幻的時候晃了下神，竟沒有發現‘自己’原來是在關注着這個怪異的小孩。
“他不是個合群的人。”凱撒早過了吃幹醋的年齡，讓他看不順眼的不止是溫楠對他的特別關注，“而且是個很危險的人。”
溫楠低笑：“我曾經也被無數人定義為：危險的人。”
凱撒撇撇嘴：“你不一樣，如果說你還是個‘人’，那麽他就是野獸、怪物。”
“打住打住，凱撒小朋友，也許我們的禮儀課程是時候得重新提上日程了？”溫楠道，“我可不記得教過你拐彎抹角地罵人。”
“我說的是事實。”凱撒毫不客氣，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不自禁将眉頭擰成了一道，“你的等級比我們高太多，其他人也是心大，或許你感覺不出來，他們感覺不出來，但我能感覺出這個人有多危險，将來又會成長到什麽變.态的程度。”
溫楠不甚在意地道：“厲害點也好，省得我頭疼日後該為他找什麽營生了。”
“面具——”凱撒快發狂了，“你能不能認真聽一下我的話？”
“我很認真，凱撒。”溫楠将咖啡杯放在旁邊的簡易架子上，伸出手來，揉了揉凱撒的頭發，“從我決心進入基地，将你們救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凱撒幾乎被溫楠澄澈眸眼中的決然給撼動了，半響，極其細微地支吾了一聲：“那你也不該冒險救他。只有被确認會存活下來的造物才有編號，各類型一旦成功，就會直接被編入使用之中，到那個時候使用的就不是編號了。我在造物級別中也算高等的了，連我也只有三百多號，甚至在當時已經快接近最後的‘成品’，而這個家夥的類型被研究了一千七百多次——”
溫楠道：“我知道。”
凱撒定定地看着溫楠，最後妥協了，不甘願地拿腳尖輕輕踹了一下地上的雜物：“好吧，你都知道，你都清楚，可以了吧？”
也就這個時候凱撒才會露出一點小孩子性情。溫楠看得新奇，同時也因剛得到的造物信息陷入了深思。
凱撒又道：“研究類型次數越多的造物越多，越能表現他們有多重視，肯花大代價将實驗進行下去。你将他順出基地一定廢了不少功夫，沒準已經引起了那些人的警惕......還不如先順點‘普通人’出來呢。”
想着事情的溫楠下意識發出一聲嘆息：“也得我能找到機會把他們順出來。”
凱撒手臂交替，撐着欄杆，看着黑發小孩：“他也是死裏逃生出來的麽......”
話音未落，正找到了地方閉目小憩的黑發小孩倏地睜開了眼睛，猛地轉頭，往凱撒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明相距甚遠，凱撒卻像是被冰錐直射心肺，不自覺連退了好幾步。
“你怎麽了？”
“面，面具......”凱撒像找到了主心幹，一把拽住溫楠的衣服，指着黑發小孩的方向，“他在瞪我，他在瞪我！”
溫楠看過去，似是想到了什麽，攀着欄杆翻出了二樓，同時腳掌在遮雨檐上輕輕一蹬，整個人就如矯健的獵豹一樣，從半空中躍了出去。
“你去幹什麽？喂！”
“巡查宵禁，這個點你該回去睡了，記住，別在外面閑逛。”
接連幾個跳躍來到小孩的面前，黑發小孩剛阖上眼，這會又不得不睜開，坐在椅子上，曲起雙腿抱住，沒什麽情緒地瞪着溫楠。
溫楠笑着問：“不習慣在屋子裏睡麽？”
黑發小孩撇開頭，過了一會兒，又輕微地搖了搖頭。
溫楠一拍腦門，裝作為難地說：“那可就沒辦法了。”他說着，一邊在黑發小孩的身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獨自霸占了長椅的一大部分。小孩被他不要臉的舉動驚呆了，好半天，才冷聲冷氣地說道：“這是我先找到的。”
溫楠笑道，答非所問地道：“這椅子前些天剛被渡鴉的糞便洗禮過，他們玩鬧的時候都會自發性避開。”
小孩：“......”
溫楠又望了望天：“不過當天就已經洗幹淨了。”雖然還是沒人願意坐。
小孩：“......”
溫楠扯了一下嘴角，臨時撐了一下長輩的場面，語重心長地道：“在這裏生存是艱苦了點，但誰讓我是個窮人呢，委屈你忍耐一下了。”
小孩的臉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如坐針氈，不過更舍不得好不容易發現的休息場地：“你能別跟着我麽？”
“但我得保證你們每一個人的安全。”溫楠搖了搖手指，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這也是我在帶你出來之前向你做出的承諾。”
小孩頓了一下，轉過頭來，不看溫楠：“你的承諾不值一提。”
溫楠挑了下眉頭，坐起身來面向小孩，認認真真地問：“為什麽我的承諾不值一提？”
對上溫楠的眼睛，小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雙手将雙腿抱得更用力，半張臉都埋在裏面，他本可以不答的，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說出來：“白天的事。”
“你是指我拿承諾當獎勵的事？”聽到小孩淡淡地嗯了聲，溫楠不自禁發笑，揶揄道，“我原以為你不會在意。”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承諾，只要你能帶我離開，我會為你達成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帶我離開這裏！】
想起當日見到溫楠時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模樣，甚至企圖用造物的能力奴役對方還反倒被人識破，小孩就忍不住微微紅了臉：“我當時以為，你和他們是同一類人。”
溫楠眨了眨眼睛，盯着小孩紅透了的耳根，像是發現了什麽稀奇事物一般，不自禁又笑了兩聲，意味不明地搖了搖頭：“這也說不定。”
小孩看向他，不太理解溫楠是什麽意思。
“我兩相處時間不到三天，對你來說我終究只是個陌生人。”溫楠生了個懶腰，偏過頭，嘴角往上輕揚，“不過來日方長，你以後總會有機會認識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孩再次沉默了下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溫楠以為，這一次談心雖然不能讓小孩放開心扉，至少也不會像最開始那樣充滿敵意。豈料小孩沉默了一會擡頭後，又擰了下眉頭，分外嫌棄地說：“話說完了，你怎麽還沒走？”
溫楠：“......別這麽說，我真的得保證你們每一個人的安全。”
小孩道：“你還是沒說為什麽會拿承諾當獎勵。”
溫楠扶額：“因為這樣他們才不會一直圍在那......成吧，成吧，算我理虧，滿意了吧小祖宗？”
小孩也沒表現得有多滿意，仍舊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只不過溫楠的目力可不同尋常人，馬上發現了小孩竭力掩藏的一個事實。
埋入膝彎的嘴角輕輕上扯，竟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