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記憶備份雖然是自己留下的, 然而溫楠并沒有愧疚心。
考慮過記憶裝置也許會因為自己留下的備份記憶而轉化為人工智能，所以溫楠留下了一個機關, 這個機關只有當他本人到來時才會啓動, 備份的記憶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灌輸進分析器，再投放出已經設定好的智能影像。
但讓溫楠沒想到的是，即使他這麽設定了, 留在這裏的智能程序還是因為重金屬腐蝕端腦而衍變出了一段錯誤的程序。這段程序提前開啓了溫楠過去的記憶，并陷入溫楠過去的痛苦與掙紮中, 扭曲成現在這番模樣。
要說溫楠為什麽沒什麽愧疚感......他記得自己留下了備份記憶的保護措施。
“如果說你是害怕備份記憶遭到損壞而被迫吸收的話，完全可以把備份記憶騰到備用儲存芯片裏。”
“但你想要這份記憶, 你想變成人。雖然你并沒做錯什麽。”
溫楠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表情, 從腰後掏出槍來，對準了一個方向, 動作顯得慢條斯理：“但你逾越了。”
“不要, 等等！”黑霧大驚失色，擋在了溫楠槍口前，溫楠的舉措讓它近乎失去理智, 氣急敗壞地大吼，“你想破壞自己留下的東西？！這可是你的記憶！”
黑霧大概是知道自己這句話的分量撼動不了溫楠的決定, 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就轉過頭：“你就由着他這麽不顧後果？那份記憶裏帶有你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而且是這世上最後一份備份記憶！毀了它，你心中的面具就再也記不起小七這個人！”
黑霧這麽說, 溫楠還真的頓了一下。能拿回來的才是自己的記憶, 但現在這份記憶‘壞掉’了, 所以，即使再可惜，溫楠也只會選擇丢棄。然而他能不在意沒了過去的記憶，回想沈馳翻遍宇宙找了他整整五年，卻不能不在意沈馳的心情。
也許真如黑霧所說，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份記憶。
沈馳這時握住了溫楠要放下槍的手腕，搖了搖頭：“沒關系。”
沒關系。
找你的這五年，讓我恐懼的不是永無止境地找下去，而是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我找到的只是一個空想出來的幻影，再也找不到你。
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我的身邊，縱使你記不起從前會有點小遺憾，但只要你的人還在，這樣就夠了。
黑霧見狀簡直不敢置信，焦躁和憤怒幾乎滅頂地席卷了它的所有思維光纖：“開什麽玩笑，你開什麽玩笑？！我才是你想找的那個人不是嗎！只有我才擁有那份記憶！”
黑霧咆哮着說出這句話，然而它沒有等到沈馳的回答，直面它的是一聲槍響。黑霧下意識地啓動防護模式，溫楠看向光屏凝聚的地方，一個箭步躍了過去。
糟了！
黑霧暗罵一聲，他早該想到溫楠根本不知道記憶備份儲存器的具體位置，剛才的行徑直接暴露了自己。也顧不上太多，剛要對溫楠發動精神攻擊進行阻攔，沈馳擋在了它的面前。
......為什麽？
黑霧唇皮顫動，沈馳卻直面着它，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躲避，一字一頓地道：“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過去。”
‘哐’一聲重響，以免突發事故，溫楠直接砸碎了智能體留存的端腦，黑霧唰地閃爍起來，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沈馳沒有停留，來到溫楠的身邊。
溫楠的目光冷靜而嚴肅，直視儲存器被砸毀後，突兀投影在牆壁上的一個記號。
“這是？”沈馳問。
“我以前留下的筆記中有過記錄。我們得快點，時間不多了。”溫楠相當果斷，擡步往前。身後沈馳的目光變得炙熱，溫楠頓了頓，微張開的嘴終是緊緊抿起。
過去的溫楠會将備份記憶留在這個地方不是沒有道理，往前幾十米之後，人工制造隧道的痕跡越來越多，大概十幾分鐘後，路面完全被金屬所覆蓋。
将帥兩人想要一舉潛進敵人的大本營，但路上仍舊遭到了許多阻礙，不止是路口看管的守衛數量較初入時翻了幾倍，守衛來回巡查的頻率也加快了不少。
沈馳收回觀察的視線：“三分鐘一撥，每撥五個人，拉開的距離有七米半，路口間隔十一米左右。正前方有三個監控器，一個左邊，一個右邊，拐角可能還有紅外線激光設置。”
溫楠依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凝眸深思了一會兒，看向沈馳：“就算這裏是中心位置，敵人的防備也太密集了，有可能是外面出了事。”
來到地底之後，将帥兩人與外界的聯絡訊號就被徹底的屏蔽，所以凱撒他們現在是個什麽狀況，沈馳也不清楚。
但這不妨礙他讀懂溫楠話語中的深意，雙目沉下，試圖從溫楠臉上找出一絲不自在的痕跡：“你又想單獨行動？”
“什麽叫又？”溫楠試圖反駁。
“所以你真的想單獨行動？”沈馳的語氣瞬間提高了一個分貝。
大概是兩人平時互怼慣了，就算有教導和被教導的身份擺在那，吵起來也是分分鐘的事，絲毫沒有尊卑禮儀的自覺。沈馳打定态度不想和他好好商量，溫楠也很堅決：“我們不是小孩子玩叢林冒險需要成群結隊，請你視情況理智行事可以嗎将軍？”
不過兩人吵吵歸吵吵，并沒有忽略現狀，找得隐蔽的地方躲，聲音也在克制下壓得極其小聲，不然準引來一大幫守衛進行圍觀。
“溫楠元帥，請你別總是這麽樂觀好嗎？你從現狀的那一點上有十足的保證我們可以在陷入危險時得到及時的救援！”
溫楠毫不猶豫地刺了回去：“帝國第一勇猛戰将，馳騁沙場的沈大将軍，你怕出現危險？”
“我怕你出現危險！”沈馳脫口而出。
溫楠：“......”
沈馳：“......”
短暫的平靜後，将帥二人齊齊忽略了剛才那句話。溫楠捏着眉心，有些郁氣地嘆道：“以前你可聽話多了。”
“至少你以前還會假裝成熟穩重。”沈馳皺着眉頭，好半天後像是分析出了這句話裏的信息量，猛然轉過頭來看着溫楠，“你......”
溫楠躲不開他隐隐帶着點期盼的目光，無奈地将沈馳湊近的腦門推了回去，頓了一秒，慢吞吞地道：“從幻境中看到了一點關于過去的事。”
沈馳心緒湧動，話來不及出口，就見溫楠笑着看向他：“小七啊。”
“嗯。”沈馳下意識地應道。
“乖。”溫楠滿意地摸了摸他的頭發，這件動作他壓在心底想做很久了。
“......”沈馳。
沈馳被溫楠摸了好幾下，也沒想着掙脫或掙紮，等溫楠收回手後才悶悶地道：“你別想着用以前的身份壓我。”
沒什麽壓迫性，聲調還很軟，這是典型的沈小七式語氣——面對面具時的沈小七。他在以前的溫楠面前一直是聽話至極有求必應，如果溫楠強硬要單獨行動，沈馳大概會有點無所适從。
陽奉陰違偷偷跟着也好，聽話地直接離開也好，都不是沈馳想要的。
看着沈馳的眼睛，溫楠早已斟酌好的話有點說不出口，兩人再次陷入僵持之中，好半天溫楠嘆了一口氣，爆裂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遠處傳開喧嘩聲，不少守衛都往動靜處趕，走廊上空了一片。将帥二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乘亂潛了過去。
“前方出現暴亂，請各分隊前往A3區進行增援！”
“發生了什麽？”
“有異常者！各單位謹慎行事！”
“A5、A6、B3、4、5區接連響起警報，西南區域信號癱瘓——有人入侵了我們的聯絡網！”
然而通報的人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已經不動聲色地貼近了他的身後，手刀劈下，守衛連悶哼都沒發出，直接倒了下去。
沈馳負責接住對方的身體，環顧四周沒有被人發現。溫楠将通訊器貼近耳邊，凝神聽了幾句。沈馳道：“帝國這次帶了很多技術部的人才。”
溫楠當即謙虛道：“聯盟也是，不逞多讓。”
将帥二人相較是誰攻陷了敵人聯絡網的較量上擦出了兩三秒的火花，接着考慮到了更現實的問題。
“剛才通訊那頭警告要小心異常者，有造物失控了？”沈馳道。
“不清楚，但是既然聯絡網已經被攻陷......”為什麽這些人還留在這。
溫楠将說未說的話沒出口，不遠的地方又傳來一聲轟然巨響，與之前的響動僅僅隔了五分鐘，而這次也仿佛近在将帥二人咫尺處。明亮的火焰混合着電光爆炸開來，哪怕在光線明亮的基地中心也異常刺目。
四周沒有安靜下來，更多的守衛奔湧而去，那爆炸仿佛成為了某種信號，空氣也被震蕩得激烈了起來，彌漫着硝煙味。
溫楠扶住額角，突然感到有點難受，數不清嗡嗡的聲在他的耳邊作響，吵得他頭疼。沈馳發現了溫楠的異狀，從剛才開始溫楠就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他沒法不緊張。
溫楠拒絕了沈馳的攙扶，擡起頭，凝視爆炸的中心點，表情很難看，不單單是因為身體的虛疲。
“我們必須過去，有學員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