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皇子的願望
伏秀宮中,莊宴已走,行桃一時間呆呆地坐在院中,竟不知接下來何去何從。
等皇帝發現了他的失蹤,必定要龍顏大怒,指不定,全伏秀宮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她摸着腕上的镯子,又想起,那癡心于己的小侍衛。這镯子,便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積蓄,贈與自己的禮物……
行桃禁不住微微笑起來,心裏有些甜蜜,又有些難過。她已經決定,皇帝問起來,她便說此事均是她一人的主意,與伏秀宮其他人無關。尤其她想到綠衣,實在不忍心看着剛剛跟着莊宴幾個月、以為終于能夠享福了的綠衣,死于非命。
想到這兒,她忽而意識到綠衣已經不在這兒了。她去哪兒了?行桃站起身,出了院子,正巧遇見一個宮女,便拉住她,問道:“你見着綠衣了嗎?”
那宮女道:“見着了,綠衣姐姐方才出了伏秀宮。”
出伏秀宮?行桃一怔。這莊宴一走,綠衣就跟着走了,奇怪……她心中莫名一緊,忙問道:“可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那宮人指了指,道:“往東去了。”
東?這東向就不是她一個西宮小宮女該去的地方了,那邊可都是皇帝、高位嫔妃和諸皇子的居所了。難道……
行桃心中浮現出一個驚悚大膽的想法,她急急跑到綠衣的房間,上下翻找起來了。這一翻,果然就發現了被綠衣壓在被褥下的書信,綠衣居然與瑤姬暗通款曲!
行桃臉色煞白,她一瞬間便意識到了綠衣往東去的目的——她要告密!
來不及多想,行桃将書信塞進懷中,便急匆匆地朝政事殿跑去。
此時,綠衣已經到了,她本做好了能讓莊宴出不了宮門便被抓回來的打算,但未曾想,她來到政事殿前,卻被侍衛告知,皇帝此時仍在早朝。
什麽?!綠衣到底心思不夠缜密,她能想到來政事殿尋皇帝,卻未曾想到皇帝上朝要上到幾時!綠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政事殿前徘徊着,忽而想到什麽,她掏出伏秀宮的腰牌,對那侍衛道:“我是十三殿下宮中的,現在十三殿下要急事要通報皇上,可否命人行個方便?”
那侍衛見到腰牌,又想到十三皇子近日榮寵,猶豫了一下,道:“請姑娘等會,我進去問問。”說罷,那侍衛便走進殿中,詢問掌事的太監。
綠衣松了口氣,總算有了些希望,突然,一聲尖銳的叫聲令她陡然一驚:“綠衣!你在此處做什麽?!”她轉頭看過去,竟是行桃氣喘籲籲地跑來,正用狠厲的眼神緊盯着她。
“行桃姐姐……我、我……”綠衣一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她知道如今她與行桃必定魚死網破,便幹脆說道,“我仔細想過了,我不能讓殿下這樣犯傻!”
“可笑!你現在還敢打着為殿下的名號?我已經知道了!你這個瑤姬的細作!”行桃沖上前來,一把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那侍衛恰巧出來,見到兩個宮女劍拔弩張的模樣,也是一愣,随即對綠衣道:“公公說一切等陛下下了朝再做申報。”
綠衣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行桃卻大喜過望,拽着綠衣道:“這位大哥,是伏秀宮管教不力,這小宮女出來胡言亂語了,我這就帶她回去。”說罷便死死抓住綠衣的手腕,将她拖走。
“不……行桃!”綠衣掙紮起來,“我一定要告訴陛下!”
“呵!綠衣,沒曾想殿下對你這樣好,你竟然是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行桃行走宮中十幾年,哪裏對付不了一個小宮女,一邊咒罵着綠衣,一邊将她帶離政事殿。
兩人拉拉扯扯已經即将離開政事殿,正迎面卻走來一行金龍行辇,行桃心中一驚,連忙将綠衣捂着嘴按住,跪在道旁。
綠衣或許是再次看到了希望,竟不知從哪裏爆發出大力,一下子掙開了行桃,大喊:“陛下!陛下!十三殿下他跑啦!”
行桃驚恐地拉住她,又是一巴掌甩她臉上,“胡說八道!”
皇帝行辇卻已經停下,那走在一旁的大太監走到二人面前,問道:“你們二人方才說什麽?”
行桃賠笑道:“公公莫怪,這宮女得了失心瘋,奴婢這就将她帶回去。”
那大太監是在皇帝身邊行走慣了的,早是個人精兒,哪兒能看不出不對,他指着綠衣說,“你方才說十三殿下跑了?什麽意思?”
行桃此時已經緊緊捂住了綠衣的嘴,任她怎麽扒都扒不開,行桃道:“奴婢怕她出口不敬,沖撞了陛下。”她說着,拽着綠衣起身,“奴婢這就走,這就走。”她也實在是費了一番力氣制住綠衣,說話的時候,也是很勉強地帶着谄媚的笑。
那大太監料想大約是宮女間的争鬥,的确怕污了聖駕,便催着他們趕緊走。綠衣正聽了命,如蒙大赦般想要離開。皇帝忽然撩開了簾子,大太監一看,陛下有興趣了,“慢着,”那大太監喝止道,朝禦前侍衛們示意,“把那兩人分開。”
兩名禦前侍衛便上前去,不顧行桃的反對,将她扯開,綠衣一下子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卻還拼命道:“陛下相信奴婢!十三殿下今晨随着太子殿下出宮去了!”
“大膽!”那大太監喝道,“太子殿下今晨明明在早朝,怎會與十三殿下在一起?你這宮女,果然瘋言瘋語!”
“這!這奴婢不知!可懇請陛下一定要相信奴婢!陛下若再耽擱,十三殿下就要出京城了!”綠衣慌忙地喊道,不住叩頭。
皇帝下了行辇,站在那兒,淡淡地看着兩個宮女,他盯着行桃看了一會兒,忽而道:“朕認得你,你是小十三身邊那個宮女。”
行桃一驚,忙跪伏在地,“陛下聖明!奴婢正是!”
“那她也是伏秀宮之人了。”皇帝又看向哭哭啼啼的綠衣,“你方才所言可實?”
綠衣正要回答,行桃搶一步道:“十三殿下如今正在宮中,還請陛下萬不可信瘋人之言,以免誤會了殿下。”
“哦?”皇帝眯了眯眼睛,道:“那我便去伏秀宮走一趟,如何?”
行桃冷靜地說:“恭迎聖駕。”
皇帝命侍衛帶上行桃、綠衣,便起駕朝伏秀宮去。起駕之前,皇帝到底命大太監去東宮,若是太子想出宮,便立刻将他攔下。
一路上,行桃的态度都極其冷靜,仿佛莊宴當真還好好地待在伏秀宮一般。于是當皇帝來到伏秀宮,見到空無一人的寝房時,臉色黑得要滴水,“這就是你說的‘在宮中’?”
行桃“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地對皇帝磕了幾個響頭,“陛下!陛下若是心中有殿下、有憐姬娘娘,便請陛下放殿下一條生路吧!”
“呵……”皇帝冷笑了一聲,立刻叫來禦前侍衛,命他派人封鎖各大城門、嚴加搜查莊宴的行蹤,又派一隊人去查辦東宮。
做完緊急處理,皇帝回過頭,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宮女,“你認識憐姬?”
行桃道:“奴婢正是憐姬娘娘當年的大宮女。”
皇帝盯着她,半晌,終于認出來了,“是你。”他在屋中踱着步子,看着這座他自從賞賜給莊宴,還是第一次進來的寝房,再開口時,語氣冷漠無情得可怕,“那你可知,憐姬是如何死的?”
“毒.酒一杯,藥石無醫。”行桃一字一句地答道。
“那好,”皇帝淡淡道,“朕便賜你,與她同樣的下場。”
“陛下!”皇帝轉身之時,行桃猛地出口喊道,“憐姬娘娘當年對陛下一往情深,陛下難道當真就會懷疑她謀害陛下嗎?”于行桃等不知情的人來說,憐姬的死是因為她妄圖下毒謀害君王。但人們都以為她沒有成功,因為君王一直都好好的。但人們不知道,君王摯愛之人卻中毒身亡。
皇帝自然知道其中辛密,突然被人翻出數年前隐痛,皇帝心情更加不順,直接喊道:“來人!”
行桃自知死期将近,便一定要将自己後來查到的真相告訴皇帝,“陛下!當年下毒之人根本不是憐姬娘娘,而是瑤姬!”
她見皇帝腳步停頓,便再接再厲地将話講下去,“當年那晚憐姬娘娘根本就沒有碰過那碗湯,是瑤姬把湯給的憐姬娘娘,那毒也是瑤姬下的!當年膳房的廚子和瑤姬那時的宮女繡茵可以作證……”
随着行桃的話語,數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切又重新揭開,饒是現在想起,皇帝也禁不住心中刺痛。那晚上,是他看到宮中禦釀的新酒已好,南地又新貢了好些上好食材,便臨時起意将雲瀾召進宮來同食共飲,那湯是憐姬端上的,雲瀾見了很喜歡,他便根本沒有起疑就讓雲瀾喝了……不曾想,雲瀾一喝完就口鼻流血,暴斃而亡。而憐姬……憐姬竟沒有喊冤!她承認了!雲瀾是他摯愛之人,而憐姬則是他知心之人,若非他需要皇後母族勢力,他早已讓憐姬做了皇後!可誰曾想到!他的知己居然會殺了他的摯愛!那二人還是親姐弟!
可行桃如今之語,是說一切都與憐姬無關?他錯怪了她?錯殺了她?憐姬是為瑤姬頂的罪?!
皇帝一時頭腦混亂,面上卻巋然不動,只待毒酒呈上,看也不看行桃,“就算你對朕說了尚未查證的如此真相,也別妄想朕會因此饒你性命!”
行桃凄然一笑,“奴婢……何曾有過妄想!只求陛下查清真相,還憐姬娘娘一個公道!也懇求陛下看在無辜死去的憐姬娘娘的份上,放過十三殿下!”語畢,她端起那玉杯,就着清淩淩的穿腸毒.藥,一飲而盡!
那一刻,腥辣火燒般的液體順着喉管滑下,一瞬間便将五髒六腑燃燒了起來,行桃倒在地上,口鼻慢慢溢出鮮血。她死前想到了什麽呢?
十三殿下今晨充滿希望而去的背影、憐姬灰敗死去的面容、那小侍衛遞給她镯子時羞紅的年輕面龐……一幀幀、一幕幕,如走馬燈一般飛速地閃過眼前,最終,沉入無邊黑暗。
地上的軀體已經沒有了呼吸,濃郁的血腥氣充斥着整間寝房。“陛下,這宮女如何處置?”一小太監問道。
皇帝便淡淡道:“先就這樣放着。”他要等他抓回了小十三,讓他好好看看,膽敢逃離他的下場!
“那另外一人呢?”那太監又問道。
皇帝想到方才那一席泣血之語,到底默然一瞬,道:“留着。”莫非,他當真要好好查查當年之事了……
大太監回來了。
“陛下,太子殿下果然正準備出宮,幸好奴才走得快,将太子殿下給攔下了。”那大太監道,“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吶。”
皇帝坐在政事殿中,沒有說話,批完一份奏折後,才問道:“太子現在何處?”
大太監道:“正在殿外跪着呢。”
皇帝看了看殿外陰冷下來的天氣,“嗯”了一聲,道:“那就讓他繼續跪着,反省會兒吧。”
太子這一跪,就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皇帝宣召他進去時,他踉跄了一下,好歹被小太監扶住了。
“我說殿下喲,您待會服個軟,陛下也不是鐵石心腸。”大太監到底看不過去,低聲提點道,“這回陛下可是真動怒了。”
太子緊抿着嘴唇,沒有說話。他走進殿中,殿上那萬尊之人,正穿着一身華麗冰冷的龍.袍,神色高遠地望着牆壁上挂着的兩虎奪食圖。
“拜見父皇。”莊恪張了張口,終究還是跪下了。
皇帝仍背對着他,良久,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起來吧。”
莊恪起了身,皇帝喚道:“走前來,恪兒。”
莊恪走過去,皇帝手上拿着一把刀,在那幅圖上緩緩游走着。“恪兒,你看這畫兒,這兩虎雖都是兇猛之态,可大小之分一目了然,為何那小虎要如此不自量力呢?”刀鋒劃過薄脆的畫面,那小虎兇神惡煞的臉,立即被當中劃破,“一山不容二虎,可若是其中有一有自知之明,懂得收斂自重,等那大虎老弱之時,自然有力将之撲殺,可小虎到底是小虎,年輕氣盛,沖昏頭腦。到頭來,兔子沒吃到,還被大虎鬥了個遍體鱗傷。你說是嗎,恪兒?”
莊恪道:“不過是一只兔子,那大虎明明擁有整片山林,又為何要同那小虎争一只兔子呢?”
皇帝笑了,悠悠道:“強者自然有強者的喜好,若何事都讓他人料去了,那他便不是一個強者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事情傳給下一代。
此時,殿外來人了,稱十三殿下已在城中驿站尋回。
莊恪臉色一白,總算明白他之前有多天真。自己面對的這個人,可是稱霸九州的帝王啊……他自以為完美的計劃,一天之內,就已經完全破敗。
皇帝注視着面前,對于他而言,還太年輕的太子,“恪兒,不要妄想同你的父皇鬥,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若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住在東宮了。”說罷,帝王拂袖而去。
這頭,莊宴頹喪地坐在伏秀宮前庭中,他臉唇發白,一路上都如墜夢中。
逃出皇城的那一刻,于他而言是夢;在驿站中,千等萬等沒等來莊恪,而是等來一群甲胄森嚴的侍衛時,也是夢。不過前者是充滿希望的,後者,是心如死灰的。
有人來了。莊宴擡起頭,見到的是那一抹明黃的、刺痛人眼球的身影。痛楚落在臉上,他摔在地上,頭腦一陣暈眩,口中腥甜。
皇帝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右臉紅腫的少年,聲音陰寒,“小十三,父皇還是太寵你了。”
莊宴捂着臉,半晌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麽呢?再次回到伏秀宮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一個啞巴、一個聾子了。
皇帝朝左右遞了個眼神,那兩個太監便上去一左一右抓住莊宴的胳膊,将他整個人拖起來,“父皇帶你看個東西。”說罷,皇帝朝寝房走去。
莊宴被扔在寝房的地上,口鼻中瞬間擠入濃濃的血腥味,他眼前清醒了幾分,卻立刻被眼前的場景驚駭住了。
他看見了什麽?那個熟悉的人、那個總是取笑他的人、那個陪他長大的人,此時臉上一片血泥,雙目緊閉,面色灰敗。莊宴爬過去,哆哆嗦嗦地抓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
他的眼淚,一瞬間,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少年嘶啞的聲音:“……行桃!行桃你醒醒啊!醒醒啊!”他用力地擦着她臉上的血污,那血早已幹涸成黑色,他沾濕了的手抹上去,瞬間滿是鮮紅,“行桃!”
皇帝站在那兒,又是悲憫又是冷情的,說道:“小十三,別怪父皇心狠,這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她。”
莊宴哽咽着,耳鼻嗡鳴,是他的錯嗎……是他害死了……低頭一看,自己滿手鮮血,他一下子猛地退開,驚恐地跌坐在地上,“不、不是我的錯!不是我殺的行桃!行桃!行桃我沒有殺你!”
皇帝蹲下.身,緊緊抓住他雙手,對着他的耳朵,嚴厲地說:“不要否認了!如果不是你想着逃跑,她怎麽會死?如果不是你這麽任性,她怎麽會代替你去死?小十三啊,真是個壞孩子,居然害死了照顧自己十五年的人……”
皇帝的話,宛如催眠,又仿佛良心的拷問。
莊宴不住地搖頭,搖頭,他神識混亂不堪,只知道胡亂地揮手蹬腳,機械地重複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怎麽會是他呢?他明明那麽愛行桃,他還幫行桃解開心結接受那個喜歡她的人……行桃她……她明明很快就可以出宮了,她明明、明明馬上就能夠嫁給心儀之人了……不會的……她怎麽會死?他怎麽會害死他?
莊宴突然爆發出凄厲的尖叫,死死拽住皇帝的衣襟,漼.毒.般痛恨的目光,“是你!是你殺了行桃!明明是你!”
皇帝伸手抱住他,緊緊按在懷裏,誘哄:“不是父皇……也不是你……是太子……如果不是太子哄騙你,你怎麽會出宮?如果你不出宮,行桃怎麽會死?都是太子的錯……太子他答應帶你走,自己卻沒有赴約……他是個騙子……小十三、小十三,跟着父皇……父皇永遠都不會騙你,在父皇身邊……不會再有人死去了……不會了……”這次事情的始末,他已經從綠衣的口中得知了。
莊宴只知道喃喃地重複:“是太子……太子……如果太子不說帶我走……行桃就不會死……他卻沒有來……太子哥哥……你為什麽沒有來?!你回答我啊!回答宴兒啊!太子哥哥!”莊宴的情緒,又突然激動起來,他用力掙脫皇帝,口中不住呼喊着太子的名字,喊着找太子找個說法,皇帝豈會讓他去,于是幹脆一手劈在他後頸上,人便軟軟地倒在了自己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黑化完成了,在這裏再征求一次意見:
A.繼續寫太子做了皇帝之後宴宴成為貌美女表氣王爺的故事~
B.虐完就BE趕緊撤吧我已經不想看這個世界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