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境
“其他人呢。”
今劍掃了一眼回廊, 只看到了面前孤零零的三日月,于是幹脆啓唇問道。
“大家不知道什麽時候都跑掉了。”
三日月宗近似乎很是疑惑地歪了歪頭,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是,為什麽要跑呢?”
今劍望着對方純然疑惑的模樣, 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随後,他扶着劍柄從容轉身, 再次向着前方走去了。
在往前走了幾步後, 發現身後沒什麽動靜, 于是今劍微微側首, 餘光裏看到了小小的孩子還停留在原地。
對方正一眨不眨地注視着他,像是在期待着什麽。
“還愣在那裏做什麽——走了。”
随着今劍的話語, 孩子的眼睛緩緩亮了起來,像倒映着新月的彎彎小湖:“好的兄長!”
得到了來自兄長的矚目, 哪怕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也足夠讓小小的孩子歡欣鼓舞。
心滿意足的三日月宗近,啪嗒啪嗒地跑到了付喪神的旁邊,然後試探性地揪住了對方的衣角。
在意識到付喪神不曾拒絕, 或者說是并不在意後,三日月悄咪咪地擡起空着的左手, 用寬大的衣袖掩住了唇邊過分燦爛的弧度。
在往前走了幾步後, 三日月宗近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 拉了拉兄長的衣擺, 示意對方稍微停一下。
然後, 三日月再度跑回了剛剛的地方。
在那裏,被兄長格外“關愛”過的燈籠鬼,正軟趴趴地貼在地上,像是一灘糊掉的爛泥。
它唯一剩下的鬼火,正閃着微弱的光,在地面上飄忽浮動,似乎只要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就能把這團火徹底吹滅。
穿着月紋狩衣的孩子,凝神打量了燈籠鬼片刻,然後,微微眯起了幽藍的眸子。
癱在地上的燈籠鬼,當即有了一種十分不好預感。
然後就在下一瞬,一只小碼的草鞋探出,啪叽一聲,踩滅了它剩下的那簇鬼火。
燈籠鬼:“……”
“好了,這樣就對稱了。”
三日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滿意點頭。
在做完了這件事後,他便再度飛奔回了不遠處的付喪神身邊,重新揪住對方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着離開了。
……
就像之前說過的——
平安京,尤其是夜晚的平安京,是很不安全的。
這一點,并不會因為對象是中納言大臣的府邸而改變。
或者說正相反,比起普普通通的平民,這些後宅前院均不安生的貴族們,情況會更加糟糕。
今劍微微睜開了半阖的眸子。
此時此刻,在他的視野中,可以看到無數扭曲的光影。
那些光影,有的只有指甲蓋似的小小一團,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有的,則覆蓋範圍極大,像漂浮着騰起蔓延的煙霧,從不知何處的遙遠源頭,一路鋪展到腳下。
——這是妖氣。
這個宅邸裏面,必定是潛藏着數量衆多、種類各異的妖怪。
有的很弱,有的——很強。
今劍微微垂下眸子,望向了自己的身側。
那裏從剛剛起,就一直有縷黑紫色的雲霧,正意圖纏繞上三日月的身體。
只不過,現在的幼年體付喪神實力大減,除了些許的困惑和不适以外,似乎就沒有察覺到別的了。
妖的世界弱肉強食。
只要是比自己弱小的存在,都是可以吞噬的食物,即便對象是神明也不例外。
今劍對此不置可否,只不過——
“你找錯目标了。”
随着這句話落下,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夜晚極盛綻放,難以阻擋的浩蕩威勢,如同清場般橫掃過整個回廊。
不管是最先意圖侵染的,還是周圍其餘伺機而動的妖氣,都在這煌煌如日的輝光裏,痛得猙獰嘶叫起來。
清場效果立竿見影。
在這對于妖怪來說焚心痛骨的數秒後,周遭所有的妖氣,都通通消散了個幹淨。
“唔……”
三日月伸手在空中揮動了幾下——有什麽讨厭的東西,走掉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
“兄長好厲害!”
時刻不忘吹一波自家兄長的三日月宗近,高興得仰起了腦袋,眼中的眸光皎皎如月,驚豔了時光。
今劍平靜地收回力量,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去。
——除去已經被他送回本體的小天狗,以及旁邊的三日月宗近,還有另外三個不省心的家夥……要加快時間了。
雖然付喪神沒有回應,但是三日月卻并不失落。
對于整個三條組來說,只要是跟兄長待在一起,就算全程沉默,也是一種無言的默契、至高的幸福。
……
介于現在的幼年體弟弟們實在是太弱小了,再加上時不時飄蕩而來的渾濁妖氣的幹擾,以致于今劍并不能準确地确認他們的位置。
這意味着,他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一點點找過去。
而問題是,這個宅子實在是太大了,并且內部構造複雜,房間衆多,還大多裝修得一模一樣,從外部根本看不出區別。
——“有點煩。”
今劍面無表情地望着出現在眼前的又一個交叉口,堅決不承認自己已經迷路的事實。
左邊……剛剛好像是從左邊走過來的。但是右邊……右邊好像也去過了?
那麽幹脆直接直走?不,總覺得直走會繞回來……
仔細想一想,現在他所站的這個地方,貌似也已經來過好幾回了?
付喪神沉默地伫立了片刻,然後單手扶上了劍柄——
與其這麽麻煩,幹脆直接開一條路出來好了。
正當付喪神打算行動的時候,卻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兄長大人!”
岩融歡快地撒丫子跑了過來,身後的兜帽甩得飛起。
一路沖到付喪神面前,岩融顯得極為興奮,中氣十足地嚷道:“能見到兄長真是太好了,終于得救了!”
今劍飛快而隐蔽地掃了對方一眼,确認對方并沒有受傷後,才把視線移向了岩融的身後。
——那裏正站着一個人。
不,那也許并不是“人”。
因為,那人有着一對顯然不同于人類的尖長耳朵。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還有着過分絢爛的色彩,這些色彩源于他的衣服和妝容。
豔紅的脂粉,被塗抹在了他的眼尾和唇上。身上的和服點綴着斑斓的圖案,頭上裹着一塊紫色的頭巾,背背上還着一個畫着奇怪花紋的大箱子。
這原本稱得上豔俗的奇怪裝扮,卻被這人駕馭得從容而完美,頹靡又妖豔。
似乎是注意到了付喪神的目光,青年緩緩擡頭,露出了格外精致的容顏。
随後,青年啓唇,微醺的嗓音惑人卻不輕浮:“在路上遇見了這孩子,現在看來,閣下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今劍望着對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點看不透一個人。
因為對方身上的氣息實在是太過奇怪,既不像人類也不像妖怪,更像是某種更加奇異的存在。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今劍并不會過分深究。
現在就事論事,付喪神微微颔首道:“多謝。”
“呀,這可真是……”
青年露出了疑似受寵若驚的隐晦笑意,随後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接着,青年擡頭望了望天色,轉頭溫聲說道:“那麽,我該去幫藤姬夫人看病了,請恕我先行告退。”
藤姬夫人是中納言大臣的正室,近日似乎舊疾發作,總是頭痛。
在來這個宅邸之前,三條宗近曾随口提到過,今劍倒是有一點印象。
青年說完,便轉身欲走。
不過,大約幾步之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複而回頭說道:“如果閣下還有要找的人的話,可以試着往那個方向去。”
青年修長的手遙遙指向了某處,今劍順着對方的指尖望去,忽然發現那裏原本混亂的空氣,像被什麽理順了一樣,倏爾清明了起來,以致于他能夠隐約感受到石切丸的氣息了。
今劍感到了些許詫異,他探究地看向青年,選擇遵從心底難得的好奇:“你到底是誰。”
“我?我只是個賣藥的罷了。”
青年的唇邊綻開了一抹微笑,看起來似乎心情極好的樣子:“那麽,有緣再見。”
說完,他便微微欠身,施施然離去了。
今劍注視着對方離去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眸子。
然後就在下一刻,他覺得身上一重,一低頭,卻是三日月宗近和岩融,兩人突然一左一右地扒到了他的身上。
“兄長,我比他好看。”
三日月宗近仰起腦袋,一臉認真地強調道:“我是最美之劍,我比他好看。”
重要的話,一定要說三次——
“我比他好看。”
岩融:“對,三日月比他好看。”
——所以,兄長你快看看我(們)啊!
今劍:“……下去。”
……
因為已經有了明确的方向,所以尋找石切丸的過程并不困難。
今劍領着兩個孩子,一路追蹤到了一間和室前,推門而入後,看到的,便是躺倒在地的石切丸。
一瞬間以為對方出了什麽事。
然而,在再三确認過後,衆人才發現——
“居然只是睡着了嗎。”
岩融揉了揉脖子,無奈地抱怨道:“還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随後,岩融幹脆大大咧咧的坐到旁邊,伸手拍了拍對方:“喂,石切丸,快醒醒!”
然而,拍了半天沒有用。石切丸仍舊一動不動地躺着,沒有絲毫要醒過來的跡象。
這個時候,岩融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有些驚慌和無措地,望向了一旁的付喪神:“兄長,石切丸他……”
今劍自然發現了這一點。
他平靜地擡頭,金色的眸子迅速掃過四周。片刻後,他突然擡手,淩空抓向了什麽東西。
“嗚哇,請等一下,神明大人!”
伴随着細聲細氣的稚音,一個有着蝶翼的小姑娘,被從虛空中拖了出來。
她穿着紫色的和服,裝飾着大大的蝴蝶結,手裏拿着一個撥浪鼓。尖尖的耳朵上方,舒展開着一對漂亮的翅膀。
小姑娘有些慌張地撲棱了一下蝶翼,急切地解釋道:“我,我并不壞人哦!”
“知道你不是。”
銀發金眸的付喪神淡淡轉眸,問道:“所以,你在這裏是想做什麽。”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擡頭,瞅了瞅面前的神明。
在确認對方似乎确實沒有敵意後,她才在對方過分強大的氣勢下,微微松了口氣。
“我是生活在夢境世界的蝴蝶精。”
小姑娘溫溫柔柔地小聲解釋道:“因為察覺到有人在夢裏迷路了,所以,想過來指引迷路的人回家。”
“迷路的人?……是說石切丸嗎?”
岩融驚詫地問。
“如果你說的是這孩子的話,那麽就是他了。”
蝴蝶精望向昏睡的石切丸,點頭肯定道。
“那你能把他帶回來嗎?”
“這個……我剛剛試過了,但是失敗了。”
察覺到忽然壓抑下來的氣氛,蝴蝶精急切地補充道:“但是,這只是因為我的能力不夠。”
小姑娘有點愧疚地揪了揪衣角:“我只是個小妖怪,如果迷失于夢的人比我強大的話,我就很難插手了。”
“那要怎麽做?”
岩融思考了一下,随後眼睛一亮:“可以找別人到夢裏,去把他帶回來嗎?”
“這個是可以的。”
見岩融理解了她的意思,蝴蝶精跟着舒了口氣,露出了小小的微笑:“我擁有帶人入夢的能力,只要配合的話,這是可以做到的。”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接下來似乎已經明了了——
今劍制止了想要跟着去的岩融和三日月,讓他們乖乖守在石切丸的身體旁邊,然後對着蝴蝶精示意道:“帶我去他的夢裏吧。”
蝴蝶精有些忐忑地點了點頭,然後搖動了手中的撥浪鼓。
随着咚咚咚的節奏響起,今劍所見到的景象,逐漸模糊扭曲,破碎後再度重組。
随後,原本所見的閉塞和室,轉變成了一個全新的空間。
這是一個十分開闊的庭院。
青青的綠草遍布了起伏的小山坡,最中央的地方,矗立着一顆巨大的萬葉櫻。
清爽的微風拂過,碧草便如同層疊的海浪,帶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波瀾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