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後
“……新年祭?”
坐在回廊下的今劍收回遠眺的目光, 望向身側。
距離他回到三條家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 那之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雖然這個宅邸比以前要熱鬧了太多,不過,除了較之前更為吵鬧之外, 目前看來也不算壞。
“沒錯,因為猜到兄長不太會關注這種事, 所以特別過來提醒了。”
小狐丸微微一笑道:“今晚有祭典,大家決定一起出門看看哦。”
“會特意過來跟我說這件事, 是希望我一起去的意思嗎。”
今劍說着微微側首, 視線投向回廊的轉角處——
“怎麽樣, 阿尼甲他同意了嗎?”
這過分跳脫的聲線, 幾乎可以想見說話人像鶴一樣, 咋咋呼呼地張開羽翼的模樣了。
“什麽阿尼甲,白鶴君可不是三條派的刀劍,總是叫錯的話我們可是會很苦惱的。”
石切丸溫和卻不容置喙道。
“苦惱?”
暗堕刀劍所獨有的, 摻雜着涼意的低啞聲音, 在此刻猝然拔高控訴道:“你們根本就是揍我出氣吧!話說為什麽每次這個小鬼惹事了,都要我來頂鍋?!”
“因為你們都是鶴丸國永呢,哈哈哈哈,老爺爺我覺得揍誰都沒差喲。”
“沒錯沒錯, 岩融我可沒興趣為難一個小家夥呢。黑鶴你的練度倒是很讓我滿意,是個對手!”
“別吵了啦!”眼見着話題越跑越偏,小天狗驟然嚷道:“我都聽不見今劍的話了, 究竟有沒有同意呢……哎呀呀,不要擠我,好過分!”
“……”
角落裏那方狹小的區域裏,各色的衣料時不時要飄出來一塊,然後又被後方的人扯回去,擠擠嚷嚷的,當真是好不熱鬧。
小狐丸察覺到了今劍的停頓,順着自家兄長的目光看去,當即眼角一抽:“兄長大人,他們……”
“他們差不多也可以出來了,拙劣的掩藏。”
今劍撤回視線,淡淡道:“怎麽,特意把你推出來當代表,是覺得我會拒絕嗎。”
“咦,兄長不會拒絕嗎?”
小狐丸的毛發炸了一瞬,似乎有點受寵若驚,畢竟他以為自己需要花大功夫才能說服對方來着。
“原本不會,至于現在……”
今劍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別別別,今劍你就去吧!”
敏銳地捕捉到了今劍的話語,小天狗當即直接從角落裏沖了出來,撲到大太刀的跟前,細細軟軟地撒嬌道:“去嘛去嘛……”
“阿,阿尼甲!”白鶴仗着個子小,也以狀似踟躇實際絕對不慢的速度,迅速霸占了今劍身側的位置。
與這兩個小家夥相比,後面姍姍來遲的付喪神們,就顯得格外寂寞了。
三日月宗近姿儀端麗地行至大太刀不遠處,然後跪坐下來,擡袖掩唇,望着今劍靜靜微笑。那雙新月般的雙眸裏,隐含的期待不言而喻。
今劍一一掃過走出的衆人,片刻後,淡淡垂眸:“如君所願。”
……
夜幕低垂了下來。
因為是一年一度的新年祭,各處都被明亮的燈火點綴着。
偌大的京都像是沉入了光的海洋,像墜入了星的河,迎接着新一年盛大的開幕。
三條組加上兩只鶴,不論從外表還是身份上來說,都很容易引起轟動。
所以,衆人便沒有往熱鬧的地方湊,而是選了一個雖偏僻但也視野極佳的高樓,站在上面俯視着偌大的平安京。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已經一年了嗎?”
人在這種時候大抵是容易生出這樣的感慨的,即便是素來大大咧咧的岩融也不例外。
三日月微微虛起眸光,嘆道:“真是奇怪呢,原本時間對于我們沒什麽意義,唯獨這次,似乎确實過于快了些。”
這麽說着,新月的付喪神側目,望向了身旁一語不發的今劍。
被注視的銀發付喪神若有所感,倏爾回眸,雙瞳被燈火渲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紅,像最鋒利的劍,最灼人的火。一如既往的,令人戰栗,卻又止不住地想要靠近。
三日月微微收緊手,心下了然般地,露出了一抹笑——啊,原來如此。那是因為,這個人在這裏啊……就算度過了再久的時光,也不會厭倦,只會覺得太短太短。
“砰!”
天空突然炸開了一道道花火。
那些煙火被人們點燃,然後竄至夜空中,肆意展現着一生僅此一次的絢麗姿态。
如火,如星,如花。
它們是世間最璀璨的光的凝結,一開場便是波瀾壯闊,即便結束也是絕美。
“許願吧,許願吧!我聽說這個時候祈禱的願望,都會被神明實現的!”
白鶴高舉起手,木屐磕在樓頂的磚瓦上,發出雀躍又清脆的聲響,引得衆人側目。
“咦,真的嗎?”小天狗瞪大了眸子。
“哼,你們是笨蛋嗎,說什麽神明……”
已經暗堕為妖魔的黑鶴,微微眯起眸子,輕蔑道:“你們自己不就是了嗎,居然還相信這種幼稚的謊言,一聽就是騙人的吧。”
“不,即便是神明也是各司其職的,也許真的存在能夠實現我們願望的人也說不定。”
石切丸正色道:“每一顆虔誠的心都彌足珍貴,應該肯定。”
“想要做的話就快點哦。”
小狐丸擡了擡下颚,狹長的眸子滿是狡黠:“煙火都快放完了。”
天上那些噼噼啪啪的火花,比起開始已經稀疏了不少,似乎快要接近尾聲了。
聽到這句話,小天狗和白鶴當即立正身體,阖上雙眸,合起雙手,嘴唇嗡動着絮叨起什麽。
其餘付喪神見此,對視一眼,随後竟有樣學樣,許願起來。
“喂,你們……”
“偶爾相信些什麽也不壞哦,黑鶴。”
一句話堵住了漆黑的付喪神,黑鶴別別扭扭地掃了眼四周,發現除了今劍還神色如常地站着以外,其餘人都開始許願了。
于是黑鶴幹脆一閉眼,跟着絮叨起來。
今劍望着莫名進入許願活動的衆人,淡淡地挑了挑眉。
随後,他不緊不慢地擡步,向着前方跨出一步,同時,單手推動了本體的刀镡。
“這種時候還有勇氣闖入京都的妖怪,可不多。”
被付喪神注視着的遠處,那漆黑又密集的山林中,正緩緩凝聚起一抹巨大的黑影。
僅憑妖氣判斷,算不得大妖怪,但是對于普通人來說,也足夠棘手。
鬧事,尋仇,獵食……
不止是眼前能夠看見的這一只,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妖怪們也不少。
但是——
到此為止了。
今劍猝然拔出本體,雪色的刀鋒在花火下折射出璀璨的耀芒,随後,起手,揮刀!
仿佛是名為今劍的付喪神,誕生時那一劍的重現。
一瞬間絢爛的輝光,代替了原本走向終結的煙火,剎那把整片夜空映亮,神威煌煌。
常人無法感知到的力量,像一層層擴散開去的波紋,迅速掃過整片地域,把一切蠢蠢欲動的黑暗,都壓倒性地盡數鎮壓。
那些打算作怪的小妖怪們,紛紛渾身一炸,驚惶地縮回了想要探出的利爪、收回了即将裂開的大嘴。
他們乖巧地變回了人類僞裝,歇下了原本的小心思,該付錢付錢,該走人走人。所過之處,一片和諧。
至于大妖怪?
“哼,真是嚣張的家夥。”
某個暗巷,美貌的少女感知着層層傳來的威勢,懶懶地撫了撫耳鬓,下一秒,她紅唇輕啓,吐出的卻是渾厚的男音:“這種警告,以為我茨木童子會怕嗎?!今天,絕對要找一個獵物!”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不怕死的家夥。”
“什麽人?!”
茨木童子飛快轉身,用于僞裝的女式和服有些絆腳,幹脆被他一下子撕掉了。
然而,這番急急忙忙的戒備之下,轉頭卻發現來的是個老熟人。
“……惡羅王?你還在京都啊。”
茨木童子斜了斜眼:“雖然之前就有所耳聞,不過真稀奇,你居然真的肯呆在這個盡是陰陽師的地方,不會覺得不适嗎。”
“少講些有的沒的,本大爺可不是來跟你敘舊。”
惡羅王至今記得這個埋了他還幫忙上墳立碑的可惡家夥,态度自然十分不好。
茨木童子眼睛一眯,擡起下颚,神态傲慢得沒好多少:“那你找我什麽事?我今天必須要找到一個合心意的獵物獻予摯友,如果你是來妨礙我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摯友……”
惡羅王聞言頓了頓,在茨木童子即将不耐到極點的時候,方才別別扭扭道:“沒錯,就是這個……我問你,你是怎麽跟酒吞童子套上關系的?”
“……哈?”茨木童子原本略顯暴躁的神情一滞。
惡羅王見此咬了咬牙,停頓一下後,驟然大聲道:“我是在問你——怎麽才能向你勾搭酒吞童子一樣,勾搭到今劍!”
我也想跟他處好關系,我也想跟他做朋友……可為什麽,我一直都只是在被他揍,啊?!
……
今劍并不知道,如今就在京都某一角,有兩個大妖怪相遇的事。
在一次性的威懾之後,能夠做到哪種程度,今劍不再過分關注。或者說,眼下的情況,暫時也沒時間讓他關注。
“今劍!”
熟悉的暴風席卷,扇着雙翼的大妖怪,驟然出現在了京都上空,并飛快地朝着這邊飛來。
烏壓壓的羽毛掉落一路,遠遠就能夠看見對方聲勢浩大的妖氣。
今劍擡了擡眼,還沒說什麽,旁邊原本在許願的付喪神們,便率先搭上了腰側的本體,望着來人冷冷道:“大天狗,現在可是京都的新年祭,你偏要挑這個時候鬧事嗎?”
“哼。”
飛至眼前的大妖怪只分出了一絲餘光,剩下的注意力全部投注到了銀發付喪神身上。
大天狗緊了緊手中的手抄臺詞,盡量自然地擺出事先排練了無數次的微笑,向着付喪神伸出手道:“今劍,許久不見了。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裏,我能夠邀請你一同出游嗎?”
當然,單單的新年,在大妖怪眼裏不值一提。
但在大天狗看來,每一個跟付喪神相見的日子,都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所以,說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完全沒有問題。
“什……!”
不等今劍開口,一衆付喪神便率先冷下了臉:“這是我們家族的新年,你這家夥過來湊什麽熱鬧!”
“我覺得通知陰陽寮比較好喲。”
三日月宗近微微一笑,可惜笑得像深夜的冷月,讓人發寒:“畢竟是超級厲害的大妖怪呢,斬殺或者做式神什麽的,都很有用。”
大天狗微微眯起眸子,冷睨了過去:“看在你跟今劍同刀派的份上,慎言,付喪神。”
“究竟誰說話更加不經大腦?”
小狐丸開口,唇邊的犬齒若隐若現:“閣下的提議真叫小狐不快,想被斬嗎?”
“啊嗚……”小天狗左右瞧了瞧,糾結地不行:“那個,不能一起……”
“不能!”包括大天狗在內的衆人,瞬間望向短刀,異口同聲。
說完後,大妖怪和付喪神們一愣,對視一眼,又飛快別開,分外嫌棄:“切!”
“……咦,今劍,你要去哪裏?”
就在兩邊劍拔弩張的時候,白鶴發現銀發付喪神忽然轉過身,向着別處走了。
這一出聲,衆人紛紛側目望來。
“今劍?”
“兄長大人!”
沒搭理身後一大片爾康手,今劍随便挑了個方向走,語氣淡淡地答道:“你們太吵了,我去別處看看——別跟過來。”
被留下來的衆人目送着付喪神的身影遠去,随後——
“……走掉了。”
“嘤!都是黑鶴的錯!”
“哈?!為什麽又是我背鍋,這次明明應該怪那只大天狗吧!”
“這回我贊成黑鶴的話……不行,兄長走掉了,果然還是好氣!可以打狗嗎?”
“打!”
“哼,一群鼠輩,以為我會怕嗎——羽刃風暴!”
劍光,刀鋒,狂風……銀發付喪神的背後,一片腥風血雨,好不熱鬧。
然而,今劍只獨自走着,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背後震天動地的聲響似的。
雪色的袍角緩緩拂過小徑旁的花草,一直走了不遠的路,今劍方才停下腳步,回身望向來時的地方。
那裏隐隐還能看見一點妖氣與神力沖撞形成的耀光,看來是還沒打完。
今劍收回視線,倏爾擡起手。
在他的掌心,緩緩浮現出了一個圓球。乍看之下,就像很普通的水晶球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個球裏面,裝着金色的液體。
今劍清楚地記得,在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那原本只剩下一兩滴了,但是就在剛才,失去的能量回滿了最後的一滴,重新恢複成了最完全的狀态。
這即是意味着——他可以回到最初的那個地方,他的故鄉,他的源初。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什麽,手中的金球共鳴般的震動起來,發出隐隐的光,像一個小太陽。
今劍垂眸望了它三秒,下一瞬,倏爾脫手。
金球自由落體到了地上,脆弱的外殼保護不了內裏,金色的能量體驟然揮灑一地。
液體瞬間化為了無數金色的光點,碎星般浮起,飄在付喪神的周圍。
“抱歉,我選擇留下。”
被圍攏于光中的付喪神,語氣淡漠卻肯定道:“——我要留下。”
懸浮的光點似乎明白了付喪神的意志,眷戀地在他身側環繞了幾圈後,便突然騰起,向着更高更遠的天飛去了——遺憾于付喪神不能同行,它獨自歸往了源初。
今劍遙望着最後的一抹光遠去——
只要是神明,如果被虔誠祈求的話,如果那份願望極致強烈的話,就能夠聽到禱告者的聲音。
而那個時候,他也确實聽見了,在那些付喪神或大妖怪們,阖眸許下願望時,所呼喚着的名字,全是同一個——
“今劍/兄長/吾之半身,接下來,也請一直……”
現在,被許下了願望的神明,在衆人都不曾知曉的情況下,默默予以了回應。
也即是此刻,神明目送着最後的光點溢散,于重新變得平靜的天空下,緩緩道——
“如君所願。”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上轟然炸開了一朵巨大的花火。
那是今晚最後,也最盛大的一個。剎那映照滿整個夜空,蜿蜒成一朵盛開于星空之下的,絕美煙火。
而就在這舉世無雙的瑰麗之花下——
“今劍/兄長/吾之半身!”
吵吵嚷嚷的聲音被淹沒在爆開的煙火下,天上飛的大妖怪、房頂上跳躍的付喪神,一個個都往這邊急奔而來。
今劍轉頭望去,掩去唇邊微不可查的笑意,挑眉道:“太慢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啦!!!
這是最初就想好的結局,是關于改變和新生,關于羁絆和停留的故事。
今劍最終選擇了留在這個世界,但這并非結局,而是全新的開始。我的故事言盡于此,而他們的未來還在另一個世界繼續。
在最後,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希望諸君的未來能夠像本文的今劍一樣,刀鋒所指,所向披靡!!!